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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一.
      下过一场雪后的落梅庵更显凄清,满院都是缀着白晶的残叶落花。
      我坐在廊下,边支使院里几个小童执着大扫帚吃力的扫着雪边看几眼手边的一局残棋,不时还捡一颗梅子含在嘴里去去嘴里的药味。这日子过得太舒坦,我连自己是谁叫什么都快不记得了。
      没有也记得的必要。
      随手拂去衣襟上的落雪,唤来童子收走棋子和棋盘,起身抖了抖大氅,端着一碟裹了细糖的梅子入了内室。内室里生了火,比外边暖和。明晃晃的火光映的四壁发亮,坐在炕上抱着软枕,熟悉的布置令我想起了我以前的书房,也是这样的摆设,我总改不了坐在榻上看书的习惯。相比之下,虽然这里的火炕小了些,但也差不离。
      落梅庵清静,除了我就只三个小童一个厨子,门房有几个我就不知道了,院子里的小童每次都拦着我不让出二门。这里每日进出的只有送吃食的外面田庄上的农人,每次还都是从厨房后门进来,完全碰不到面。这防的,好似我真有什么通天手段可以从这里逃走。落魄到这个地步,追随我的亲信也都是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反水倒戈的也不少。成王败寇。大概外面都传我已死去了吧,所以住下这两月里也没人来扰我。倒是舒了一口气。实话说我并不喜欢两个月前那庸庸碌碌的日子,现下得了闲心里也是爽快不少,就是闲得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现下也就只能把玩着那些棋子,自得其乐。毕竟我棋艺不佳,每每找人与我对奕总是被放水,下的我十分不痛快,但我也不好责怪他们的良苦用心。这下好了,自己下自己的,谁也扰不了我。
      正想些乱七八糟的打发时间便听到屋外一声响亮的问候,惊的我把手中的书册仍了出去。
      “皇叔,朕来看你来了。”
      呀,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当今皇上,越锦州,我七侄。
      我此刻正盘腿弓着去够掉下床榻的小册子,刚好看到那个人踩着一双绣了锦绣河山的长靴走过来,大步昂扬,威风的很。反观我,衣衫不整,坐姿不雅,着实狼狈。
      “皇叔别,让朕来。”那人说着就拾起了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后“啧”了声,才递回给我,“皇叔也真是,才这几个月就耐不住花花心思了,那院子里的小童可还入得皇叔的眼?”
      我讪讪一笑,收好那得来不易的春宫图册:“哪里,我这不是无趣吗。”
      越锦州也学我盘起腿坐在对面,还特夸张的拂了拂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看着他也没说什么的欲望,也就是这样了。我不如他会玩弄权谋,朝臣们也不需要无法繁衍后嗣的君王,贵族们也不会与一个不合规矩的王室合作。没什么不甘的。只是这个国家不需要我,我又何必去费心。
      似是不满我走神,越锦州咳了咳,不经意的瞥我一眼见我回神了,才慢悠悠的开口道:“皇叔住的还好?”
      我没说话,还是笑过。
      这两月里,他应该掌握住朝堂了,才敢前来与我一谈吧。想到我当初即位后各种麻烦,还是挺羡慕这人能如此自在的四处游玩的。
      越锦州也不在意我是否回答,只自顾自的说开了:“托皇叔的福,朕才能不费一兵一卒的就坐稳了这个位子。当初皇叔舍权换命,朕也答应了,皇叔果然痛快的放权了,所以皇叔的性命理当归还给皇叔自己保管。这样,朕便是什么也不欠皇叔的了。”
      真是好算计。他这番话就是说你别以为是我欠了你的,就算你不让权我也只不过多费的力气罢了。
      我叹气道:“陛下且随意。”
      似是惊讶我的反应,他瞧了我一眼又继续他的话:“朕也不是不念往日皇叔对朕的恩情,只是皇叔如今与从前不同了,朕也不是从前的您的七侄儿了。”
      他这是在提醒我呢:你现在不是皇帝所以我不用再听你的话,你就不要仗着身份对我要求这要求那的;如果你要拿着我夺权上位的事威胁我,那我也不会因为我们是亲戚就手下留情。
      哪里会呢,我笑道:“倒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不是了,还想着从晚辈身上蹭点甜头来。”不会有什么对你不利的举动的,放心吧,我还得看你的脸色过活呢。
      然后便看他颜色稍霁,终于露了丝笑意:“是侄儿不对,皇叔说的见外了。”
      “不见外不见外,我看你这院子不错,喜欢的很,住得也惯,不如就给了我吧,你看皇叔现下也没地方去......”不用看我那侄儿的脸色我也猜到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不过他是没见过乡下穷亲戚的,不然肯定马上止住我的话。
      虽是不明白为什么皇叔这样不顾及脸面,但越锦州还是马上收起了笑,轻咳一声掩去方才的失态,正色道:“皇叔喜欢自然没有不给的理,若是还有什么不便的尽可与人说,不用见外。”言罢,他往外拍了拍手,“唯唯,进来。”
      应声推开门,一个只着了件单衣的少年踮着步子跨进门槛,又转身缓缓闭上了门,才回身跪了:“唯唯见过主子。”
      他拜的是越锦州。
      “起,来见你新主子。”越锦州看我自唯唯进来后眼珠子就落在唯唯身上没离开过,这才满意的朝唯唯向我摆了下手。
      “唯唯见过新主子。”唯唯还是那副样子,温顺的像瓢水,放在什么样的瓢里就是什么样的人,既不会溢出来也不会泛起一丝波澜。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是舒服的又是不安的,因为你永远不懂他是真正什么样子,仿佛他在你面前与在别人面前没什么两样,亦真亦幻,难以分辨。
      果然,这样的他我见过太多次,熟悉到他的眼神都不会看错,而现在,这样的他又展现在了别的人面前,一点点的差别都没有。
      恍惚了一会,我没有说话,就看他这样跪着,好像他会因为我罚他就主动认错似的。
      可他没有。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老老实实地跪着。我没错。我仿佛能听见他说。
      “皇叔,你这可不对,您不是最怜香惜玉了?”越锦州看的开心也不忘刺我一句。
      我闷着一口气,郁郁的开口:“起来吧。”
      “谢主子。”
      越锦州紧接着说:“以后唯唯就还是服侍你,有什么也都与他说。”慢了慢,“反正也是皇叔身边的老人了,自是不用朕再多言。”
      “恩。”突然失了与他闲扯的兴致,索性闭上眼躺倒在榻上,屁股朝越锦州,面朝墙。
      只听越锦州再咳了咳,戏弄我过瘾后似乎也不想待了:“那皇叔歇吧,朕就回去了。”
      没一会,门开了又关。
      总算是走了。
      接着外头敬声一片,闹了下才平,便翻身看向门口。唯唯还站在门边。那刚刚越锦州走也没听见他请安?
      “主子没吩咐,唯唯不敢。”
      嗬,我这还没问他就说了,不愧是跟了我有七八年的“老人”。
      我不理他,看着他发呆。
      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唯唯的时候。
      那是春宴的时候,父王打算给我找个合我心意的伴读,便让京中三品以上官吏家中适龄少年进宫来让我挑。
      彼时我已经十二,懂事不少,也不比刚做太子时张扬,性子收敛着装模作样自觉已经很老成。可唯唯比我还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明明比我还年幼五岁,却连他的母亲都不敢亲近他,仿佛他是他母亲的长辈一样,被恭敬的疏远着。
      我那时还当他是害羞,颠颠地跑去逗他:“叫孤一声哥哥听听,孤赏盆果子给你。”父王的语气我学了个八成。
      他静静的抬头直视我,眼神凉凉的像座空荡荡的屋子,端正地朝我作揖:“见过太子殿下。”
      我被他吓一跳,也没回礼就跑回父王身边坐着,悄悄问了父王他的事,才知道他是邢部大吏的儿子。听说年少老成是出了名的,人却算不上聪慧,京里都笑他是个小老头。
      后来父王问我想要谁作伴,我就指了他。因为整个宴上,我谁也没打招呼,只认得他。
      他做了我的伴读后还是那一副不让人亲近的模样,凡有事就默不吭声地自己担了,等我发现后就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也不给自己讲好话,该怎样就怎样。就这样竟也比我还能惹事,谁叫他傻兮兮的,一点学不会让步讨饶呢。
      两年之后父王整顿朝堂上下,他家被抄家,全族流放。本来我没想管,结果他被押走才半月我就想他了。还是半夜我就耐不住去求父王,父王就披着中衣听我唠叨他唠叨了一柱香,罚我跪了一柱香,抄了二十多遍史册。父王说如果我不改,以后史册上我就不会是一个好皇帝。我听了说,不行啊父王,史册又不是什么能吃能用的东西,我再怎么也不能用我媳妇的命换这玩意啊。最后父王派人去追流放的车队,我没有跟着去,因为我还在跪祠堂。
      之后他洗干净被送入了我的内室,没有花轿喜服。不过后来赐封时我补了。他顶了个太子侧妃的名号,就此史册上的小老头死了,唯唯活了。之后我登基,他做了皇贵妃,我再没纳过妾封过妃。虽然朝臣们日日上疏劝我选秀,我都没理。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恐怕是习惯身边的人是他了吧。
      又过了几年,我身边还是只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并不阻止唯唯出宫去,即使有时候我特别怕他会一走了之也没有拦过他,或者他去结交京中名士的时候我也不会插手,在我处理朝政力不从心的时候,也往往会交给他。就是这样,虽然我从没和他说过什么江山共享的话,但的的确确这个江山有他的一半,甚至他拥有的比我多。
      所以在越锦州打算谋权篡位,而我大势已去之时,我让他先走了。因为他的朋友多,活下去会比我容易。
      回忆完才发现,原来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唯唯,我想你了。”我看着他,一如从前的亲昵,“叫我一声哥哥吧。”
      唯唯静静地站在门边:“哥哥。”
      “恩,哥哥给你一盆果子吃。”
      “谢谢哥哥,真好吃。”
      可唯唯还是站在门边,一步也没挪。
      “唯唯,过来。”我坐起身子拍着床榻示意他。
      唯唯笑了下,摆手:“不了。”
      见他执着,我气笑了:“那天我看见你走了。”
      “是走了,可到半路想起你没和我说保重,又折回去了。”
      “没说就没说啊,又回去干嘛,不是约的是在城外山脚下会合。”
      “那你都没给我备伞,下雨了知不知道,我是回去拿伞。”
      “淋下雨又死不了。”
      “现在不也活着。”唯唯舒着气,热雾朦了他一脸,好像还笑得挺自在。
      “唯唯,你总不听话。”
      他还是刚才跪着时一脸我没做错的表情。
      我也就叹口气,不再说他:“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这下他才乖乖的踱步走了过来。我说他怎么走路这么别扭,掀开下摆一看,小腿冻的紫红紫红,不禁吸了口凉气:“你这!”
      他退了退,没再让我盯着看:“就是怕冷,以前在宫里都有暖炉,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怕冷。没事,暖和了就消了。”
      我信他?忙转头朝外要了热水说要泡澡,接着又跑去捡了几件我的衣服给他裹着先,手炉也塞到他手里。摸着那手,比摸雪还凉。难怪刚才他不愿走过来,是腿僵了动不了吧。越想越心疼,刚我还罚他跪来着,肯定不舒服。
      他仍是那副样子,盯着手里的暖炉打着抖却还笑着说:“诶,你这两月还好吗?我听说你这边有几个小孩,想必过得也不无聊。”
      “几个小孩老实的很,让他做什么也不敢委屈,等明天你去逗着他们,我都快玩腻了。”
      “小孩子多好啊,欺负他们作什么,我看是你太坏了。”
      “是,你最好,都喜欢你。”
      我抱着他,不敢问他过得好不好,真怕他实话实说,说,不好不好,被打还不算,连饭也不给吃,衣服都没得穿,住的是老鼠窝,有时会抓两只来吃,不敢生火煮熟了,只好生吃,渴了喝雨吃雪,真是难过。
      唉,作什么要回来呢。
      想着我就难过,所以不敢问。就这样吧,好歹活得好好的,没少块骨头,死也是一副全尸,说不定我俩还能死一块,葬一个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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