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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片枯叶上的温润经脉 ——《天龙八部》之乔峰的悲剧 日暮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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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风起,摇曳一池秋水。
斑驳影动,翩翩飞舞生烟雾。
落日余晴,缕缕炊烟,满城风絮点点。
天涯芳草人何在?
一腔热血孰可知?
待从头,笑傲鸿鹄,香如故。
楔子
《天龙八部》里,只有一个人,是乔峰;或者准确说是萧峰,但这个姓给予他的只有毁灭,令人心碎,所以或许“乔峰”这个名字是有些许热血与温暖的。
乔峰的生命犹如一片枯叶,是的。《天龙八部》除了爱情就只有“悲剧”二字,看起来更像是武侠言情的尝试,只是这尝试偏偏把英雄、悲剧二者放在了一起。也许因为这样,这部作品才如此打动人,没有情的故事就是一片枯叶。而乔峰匆匆三十年的人生,如此而已。有人幸福、有人悲哀,而他却总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而且吃力不讨好。人心如此,何故如此放弃自己的幸福?
而遇到阿朱,是乔峰这片枯叶散发温润的短暂时光。所谓昙花一现的美好,刻骨铭心也自心酸伤痛。杏子林里初相识,乔峰受难,阿朱不顾身份挺身辩护。少林寺内,红衣女子易容偷经书,与乔峰偶遇,二人逃脱后一阵纠结成为这段感情开始的契机。阿朱身受重伤性命攸关,乔峰悉心照顾。儿女英雄柔情似水,一世英豪竟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放下身段,展现了前所未有的温柔,更甚者是不惜以身犯险为女子求医,因为一个并不必然的缘因患难与共,同身应敌。其后,阿朱被留下,乔峰被救走。阿朱复原后决然放下一切追随乔峰,在乔峰身份查明,最无助最郁结时陪伴左右,给以温爱,然后一起查案为他的家仇奔忙。
终究乔峰还是后知后觉了,爱情在彼此心中开出美丽的花朵,他们珍视彼此为最重要的人,相濡以沫,不惜牺牲。而真正的江湖爱情就是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只是……幸福来得太晚结束太早,金庸给乔峰决绝的悲剧。
倩何人
鲁迅先生说:“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们看。”《天龙八部》其实是乔峰的悲剧。这悲剧包括他的命运悲剧和爱情悲剧,而命运悲剧是民族的尴尬、身世所累;爱情悲剧却涉及一个女子,这个女子托起一切的一切,只为一份爱;而英雄的爱太奢侈,最后终究丧失了这爱。其实最大的悲者是这个男子。
乔峰的人生转折即悲剧一部曲——身份揭穿、遭人垢弃——发生时,也是乔峰枯叶蜕变、润泽的时刻,遇上了一生的爱也是一生的痛。阿朱这个女子,没有完整的名字,没有完整的家庭,一世都在扮演一生都在为他人,和乔峰有着诸多的相似,悲剧的叠加给人的只有悲伤。对于乔峰而言,这个女子尤为重要,她改变了一个人,温暖了英雄的内心;这往往是女子的伟大处。他们的爱是典型的江湖儿女患难见真情的例子。阿朱的出现即便注定了她的悲剧,但只要拥有这份感情对彼此而言就是天堂。对于乔峰而言,是一个奇遇是一份恩赐;对阿朱而言是一个美梦是一份自豪。
从第一眼见乔峰,在杏子林,就注定阿朱的命运要为这个落寞的英雄扮演。她默默把他的一切记在心上,甚至替他辨白。若非全体都是笨蛋,需要一个女子指点迷津?不然。试问在武林群雄会聚之时,一个侍婢、小丫头片子的,哪有权利开口?然而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让大家信服的也只有她了!若非是悄悄动了心,又何至于如此不顾礼数?阿朱此举颇具豪情。对于不懂情为何物的男子而言,付出以真情和关爱但不轻浮是最好的方式。乔峰应是留意过这个女子的,尽管她并非倾国倾城,但很多时候感情又何尝是这么简单的事?否则少林寺脱险救人与聚贤庄以身犯险要救阿朱性命就太不必然了乃至有些莫名。倘是因为道义(所谓的为了慕容复)似乎显得乔峰忒迂腐了。这或许也是冲动吧?一个男人如此冲动,总有点嫌疑,莫非不是对这女子呵护备至充满怜惜吗?哪一个女子又能不感动?阿朱的情深正是在此酝酿。雁门关外,五天五夜,等待,等待,等待……偏遇上乔峰最落寞无助,这女子的怜惜自然是感同己受。每有需要,都在身边守候,有多少磐石也都化作了春水。她愿意与他共同承受屈辱,尝尽风霜苦楚。她对他说:“大哥,我们以后到这雁门关外牧马放羊,不理会江湖的打打杀杀,这种生活你喜不喜欢?”乔峰却只说自己要报仇。于是阿朱也陪着他,甚至以此当成了自己的事业。
阿朱的结局是个悲剧,仿佛是金庸故意要让这个女子消失,让乔峰的人生在此暗淡。她扮演了两个自己最爱的男子,一个是乔峰,一个是父亲(未曾相认);为了父亲,也为了乔峰,但这理由过于牵强。为了救父亲也不至于不与其相认,只有通过扮演他来满足,这种心里的焦虑与行动上的延宕显得莫名所以,最后连死都不能与亲人相认,漂流而去的生命如桃花逐水流。这个性也忒不像阿朱这么机灵聪慧的女子应有的。所以阿紫说她自己害死自己也有道理。这女子难道从未替自己想过?当真是当局者迷了。她有些自作聪明了,怕失去了双方,又不愿乔峰为难,所以牺牲自己;其实乔峰报仇之事等会面之时自然会讲明白,岂能轻易杀人。但阿朱的死仍然感觉是故意的,乔峰要报仇怎么会不直接问清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什么“害了一个孤儿……一错再错”之类,直接提“雁门关一役”不就大白?乔峰一介武夫何以也来文绉绉这一套?此外,莫非乔峰不知段誉乃段正淳之子,否则这重情重义之人岂能丝毫不顾及兄弟之义?总之,阿朱死了,乔峰也不再鲜活。所谓家仇,异常讽刺!
揾英雄泪
从严格意义上讲,当初的乔峰身为丐帮帮主,是笑傲江湖、热血忠义、顶天立地、胸怀坦荡甚至没有缺陷的英雄。而这样的乔峰也不过一介武夫,情短气长,不知情为何物,却又正是他的缺憾与悲哀,所体味的不过是江湖人世,变幻无常,自是孤独与苍白的。
乔峰这样的男子,不屑于马夫人那样风骚狐媚的女人,也承受不了王语嫣这样温柔似水的女子,也消受不了阿紫那样自私刁蛮的野孩子……他需要的或者说适合他的只是一个能“搵英雄泪”、仰慕、敬重、不离不弃于他的女子,这个女子温婉聪慧而温暖人心。阿朱确是这样的女子。而事实上,与乔峰相遇相爱是很难的事情,乔峰的内心何曾想过?若非一个契机相识、若非一个契机相守,也不至于进入英雄的内心。
而有了爱,对乔峰是好事,至少那时的他不是苍白的,而是可爱的。
所谓英雄的性情,在世人面前坦荡宽大;在一个女子面前可以温柔如水。而“痴”是情的核心。乔峰的“痴”是他性情里最惊艳处,也是悲剧二部曲——阿朱之死——的写照。阿朱的死意味着温润光洁的叶再度枯萎。在拥有与心爱女子的爱时,乔峰的人生变得有了光泽,他可以“不再在乎自己是汉人还是契丹人”,因此他“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他甚至可以在心里相信这个女子比什么都重要。她死了,报仇变成了梦魇;没有未来,报仇又有何用?失去阿朱,他的生命再次陷入孤独。
昔日的乔峰,来去匆匆无牵挂,而今心上有了寄托;昔日不知情为何物,而今自是情痴般温柔;昔日不计生死,但愿轰轰烈烈死在江湖,而今有了一个阿朱,不再轻言生死。有了爱情滋润的乔峰,人生显得丰满而真实,但在江湖里、武林中,却成为了悲剧发生的前夜。或者人在江湖中,情容易绊住双脚,前行踌躇而难得坦然。阿朱对于乔峰而言,在家仇路上,是一个牵挂,身在局外,却陷入其内,最终成为家仇的牺牲品。然,倘没有了阿朱,也许乔峰早已丧命。英雄是不容易被杀死的,但自杀似乎是很容易的事情。世人秉垢、无处容身、人生变故对于一个英雄而言最要命。正如知音难觅、不被理解与认同、不被爱对于每个人也是要命的。
只是这个男子本就是粗枝大叶、不懂女子心思,这倒是应有的性情;只是一个女人的感情太明显,男人忽略了细节,女人付出太多,难免吃亏了。而乔峰,一旦明白时已经晚矣。
小镜湖边,爱人身首异处;自己悔不当初、痛彻心扉;武功再高是不可起死回生的,于是这一生乔峰都背负着悠长的遗恨。这是金庸对乔峰的残忍!他连最后那么一点温暖也被剥夺干净了。手在瑟瑟发抖,挖着土坑血泪模糊;一抔黄土掩埋,却不忍盖住女子冰冷清秀的脸庞。如何能下定决心埋葬她,今生如何再相见?还有何人与他到关外牧马放羊、还有何人能不离不弃、何人搵英雄泪?
江湖一场空
《天龙八部》里的江湖,是一个讽刺的江湖。人世苍茫,是非曲直、善恶忠奸全是空话。就是为这样一个江湖,乔峰葬送了自己。
丐帮,所谓武林一大帮,除了乔峰这个非纯正汉人血统的昙花一现的帮主之外,真是难见一个真的人。不禁让人想起鲁迅先生《狂人日记》里说的,翻开咱们的历史,尽是“仁义道德”,乍一看满纸都写着“吃人”两个字。人人喜欢看稀奇,人人喜欢凑热闹,人人都是一呼而上,人人都是见风是雨,人人都是没事时把你踩在脚下视如狗屎一坨、出事了就捧到天上当作挡箭牌。真真是国民劣根,虚伪可耻至极。一个马夫人就把一群人唬得团团转,杏子林众人倒戈相向直指乔峰一人,昔日的戎马倥偬全部抛诸脑后;少林寺武林大会因为庄聚贤丢了丐帮脸所以私下开始吹捧乔峰,这跟星宿老怪身边那些吹拉弹唱的小丑一样惊人;乔峰被困,武林人士名曰救乔峰,不过是借此牺牲乔峰来免宋辽一战而已。阿紫在乔峰死后推开众人,一脸愤恨,正是对这些人的痛恨。
在这虚伪的人群堆里,乔峰的重情重义终究是有失回报,英雄落寞也莫过于此。为这群人牺牲,实在有些不值得。无情的人生啊!江湖梦,也不过是一场空!
情锁两把刃
莫非是阿朱发现了乔峰的迷人处,乔峰此后犯了桃花了。乔峰的桃花劫对他来说不是好事,恰恰也造就了他的悲剧。一个马夫人,一个阿紫,两个妖女,罪过罪过……
马夫人这样的女人是不能诱惑乔峰的,这是由个人性情决定的。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马夫人也只能诱惑一下那些道貌岸然、功力不深的所谓“武林豪杰”,连段正淳最后也看清了她的真面目。但这女人仍然有她的市场,女人的美貌是可以对付平庸的男人的。若说乔峰毁在对一个美女视若无睹,不睁眼看一下,未免把马夫人抬高了,难道人人喜欢风骚女子不成?男人的品味只是这样?乔峰的悲剧一半是由这女子掀开的,马夫人让他失去了世人的信赖,乃至于失去心爱的女人。这个女人的报复可谓惊为天人,将多少人玩弄于股掌,不知廉耻。她自是极注重个人现世快乐的,但内心太恶,罪在不该毁掉别人幸福与快乐的权利。在《天龙八部》里她是块烫手山芋,是悲剧制造者,也是她间接造成了阿朱的死。凡是与她相关的人都没有好结局,人生被一个女人弄得摧枯拉朽。报复乔峰可能是这个女人毁人不倦的爱好(包括对段正淳的性虐待),爱而不得就毁掉的心态让人毛骨悚然!
阿紫对乔峰也是爱而不得的,在《天龙八部》里这个魔女也是邪气逼人。她目睹了阿朱的悲剧,却不阻止而最能坦然,从某种角度讲促成了悲剧。但是,也很难从这个意义上归罪于阿紫“看客”的心态。江湖本如此,何苦强求人!但是所谓看客的身份总是残忍的,此后乔峰还要负担这个看客的人生,有些许讽刺。但亡者遗言对乔峰而言也是体现亡者存在的方式。而事实上,阿紫的爱情悲剧也在于此,她的存在只是让乔峰更牢地记住了那个雁门关外、寒风中等待他的女子。但是阿紫可不像她姐姐,她要把握自己的幸福,但是也变得很愚蠢,拼命想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落入了别人的圈套害了乔峰。其实她的爱更像是一种依赖,以致失去了自己。这种裹脚的情对乔峰而言也是一把锁,劫数难逃。这个男人也太可怜!
待从头
乔峰的身世、过往是他的劫数,尽管他是孤儿但知道身世并不见得是幸福的。因为身世而被人唾弃并不能归罪于他的身份,但其后的一系列报仇行动,所谓找出“大恶人”实在是讽刺的事情。关于萧远山,不得不提到这个人。这父亲的形象似乎太变态了些,自己犯罪却要儿子来替他顶罪,他一步一步地逼迫乔峰走向毁灭。
事实上,《天龙八部》里的父亲都有些有失责任,为人父母的本分太差劲,只沉浸在自己的儿女情长与宏图伟业里。段正淳到处留情,害自己的儿女无依无靠;等到相认了也未尽到本分;甚至在阿朱死后还和马夫人暧昧不清,全然不记得女儿的死了。慕容博也是莫名其妙,从小荼毒自己的儿子,把一个翩翩公子驯化成卑鄙无耻、不孝不忠不义只知道复兴大燕的混蛋;最后自己看开了解脱了,儿子也不管了。等等此类,惨不忍睹!
萧远山更加离谱。明明自己没有死,却不与乔峰相认。他待到时机成熟就四处害人,而这时刚好是乔峰身份揭穿时,故意陷自己的儿子于不义;美其名曰为妻子报仇,实际上也杀了无辜的人如乔三槐夫妇,乔峰因此被背上骂名,为世人所不容。若非那个时候有个阿朱陪伴着,乔峰兴许都心痛死了。待到相认,乔峰多少有些落寞的感觉,原来人都是父亲杀的,这和自己杀的没什么区别,之前的骄傲和豪气也被这父亲给讽刺了。回想那么多的变故,死了那么多人,牺牲了不该牺牲的人,乔峰的心里是无法再安宁的。一个豪气干云的英雄人物就这样被自己的人生被自己的父亲给戏弄了。
悲乎哀哉!
物是人非事事休
曾经是契丹人,因为中原人士的错误误了终身。长在汉人中,尝的是大宋的水土,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事业,找到了自己的兄弟与爱人。然而,世事无常,身份揭穿,再也不容于人前,哪里是栖身之所?不甘心!所以要查明身份,要报仇,而这些并不能挽回什么呀!经历了那么多,就连那许诺要陪自己到关外放马牧羊的女子也无辜地牺牲了。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吧!物是人非事事休。
回想那最美好的时光,是和阿朱在一起的日子。那时才有了人生的幸福感,这幸福感是能体验到个体不再孤单,灵魂与□□不再寻找的怡然感觉。而这终究是一刹那就结束了。而阿紫的存在,对乔峰而言只是证明阿朱存在的方式,像一道影子,亡者的影子。而这道影子的意义是乔峰的人生永远刻着心爱女子的伤痛记忆,只是这伤痛也是慰藉,至少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想念。否则到生无可恋时,生命也就不仅仅是孤单的枯叶,而是爱的碎片、是云烟飘散。但同时这道影子的力量并不是坚不可摧的,它只是一个幻梦,是一张轻易可以捅破的纸,脆弱的灵魂随时是可以脱离肉身的沉重的。这沉重对乔峰来说是悲剧,所以死也不再是一个问题。因为没有了阿朱的真实世界,乔峰又回到孤独,回到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江湖浪子世界里。
幸福对于乔峰是奢侈的,所以上天剥夺了这个幸福。最该得到幸福的人却被剥夺了幸福,是否有人此世注定是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