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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苟活 看花满眼泪 ...

  •   醒来后,深红色巨大的帷帐布满宫室。这样奢华的寝室,他难道把我带进他的寝室了吗?胆子不小呢。满朝文武的震怒,他也可以置之不理吗?我神思恍惚,回忆这几天来的一切,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那个狱卒之神,那个以拷打为名的酷吏,启用了镜天笺,将我的血液统统换过,他杀了一个北方夷族的犯人,将他的血液输入我体内,废了我一世的努力,荣耀,尊严。天凌的皇族,一世修练,毕生修为都溶于血液,随身体流转,永世不息。直至身死之时,一生所练之气也会随着凝固的血液,提炼为血泠凝。为后世所用,将前代的修为与自身并为一体。也就形成了天凌皇室,一代修为高过一代的奇迹。只是,后来皇族按于享乐,太平天下,怎会需要皇族自己身体力行的苦修。久而久之,皇族的功夫渐渐凋零,一代人中有一个倾心修行,拥有绝世武艺的已属难得。而此人则难免甚为同僚所忌,难以成事。是以千年下来,皇室原本登峰造极的修为传承,终究不成大器。
      而这一世,我生母早逝,原本自小活在宫廷,无人问津。父皇在母亲生前对我还甚是宠爱,母亲去后,后宫佳丽上千,便渐渐的忘了我的存在。因为父皇之前的恩宠,我在宫里,虽然孤身一人却也无人敢欺。皇后在初登后位时就生了一女,雅纥大公主,那时我们都已过十三岁,她却仍是盛气凌人的指使满宫的奴才们为她玩耍。时不时甚至烧死奴婢,只为玩乐。我看她不惯,救了一个被将被杖毙的奴婢。却也我自己招来了一世不同的命运,不知幸是不幸,就这样因为那个贵为一国之母的女人的一句话,被送到了万里之外,远在西域的神山瑶池,那里是皇族起源的圣地,据说有修为已愈仙境的皇室祖先。我名为去那里为皇室祁福,其实我一个锦衣玉食,不过十四的幼女怎么可能一个人在那样的穷山恶水中生存下来。那一对母女得意洋洋的对我下了旨,就像宣判了死刑。已然忘了当时乍闻惊天霹雳的我,是否害怕。只是,这一世不同凡响的命运,就在那一刻,默默地上路了。
      生是过客,跋涉虚无之境。
      我历尽艰险,曾冻得一连两日不能移动,渴到口饮自己的鲜血,出行的那一件衣服已然破败的不堪入目。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到瑶池去。护送我的人在半路都纷纷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可否有皇后的旨意,还是自作主张。我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开始,直到我遇见师父,直到我回朝,惊艳四座。
      突然一个男子走了过来,不是他?
      我压住怒火,浅笑:“相爷早。”
      眼前温文尔雅的男子正是权倾朝堂的当朝宰相。也是楼冢的刎颈之交。我还小的时候,未入朝堂前,跟各军将领都打过交道,遇到楼冢的时候,他便在他身侧。这么多年下来,也算是为数不多的故交了。当年一起闯荡天下的时候,这个男子待我甚至好过楼冢。多少次,被种种组织追杀。我,楼冢,雩儿,彦憬,四人一起,并肩作战,多少次救命之恩,多少次剑下默契。他们就是我生命最初的福祉,我曾那样坚定地告诉自己,他们就是我的天下。
      那时的我们,还太年轻。年轻到不知道后来的时光居然还有那么长,长到足以让当初那样的我们,心甘情愿的刀剑相向。所以,谁也没有想到,如今再见时我的狼狈。
      但从魏元忠说出那翻话,拿起那张血书起,当那一众大臣,满身血污的跪倒在地,以血盟誓时;从那男人将我一身血液抽尽,废我一世修为起。我和楼冢,和他手下的这个庞大机构就注定了万劫不复的深仇。今生,纵是拚死,也定要他们血债血偿。而接下来的战斗必要保证与百姓无关,要默默地组织一场朝堂权力下分的持久之斗。旷日持久并不可怕,这场斗争最重要也是最容易突破的纰漏就是我自己。绝不能让任何人得知,我有一丝参政之心。绝不能让人和他手下的人明白,这场让他绞尽脑汁,无从下手的争斗,作俑者居然是身躺在相府密室里,身受重伤的我。大凡开国之君,天下初定后功勋如何分配,权力怎么下放,何人封侯拜相,处理前朝称降的旧部,向来都是一个朝代可立足多久的根本结症,也向来是问题所在。要楼冢误以为自己一手遮天的安排是他避无可避要面临的朝堂之争。那么,我就可以安心在相府养伤。我在他们眼皮底下,总不至于会怀疑到我头上吧。这倒比逃出去方便得多,也免了当权者的追杀,更为我布置行动得益。若知道是我下的命令,那么目标明确,朝堂上那一点纷争,靠楼冢和面前这个温淳如玉,风姿飒爽的年轻相爷,还不是小菜一碟?
      而眼前最重要的就是骗过这个精明的洞悉这个庞大国家一切利弊的相爷,若是让他发现我有缓慢复仇之心,那么不说计划泡汤,就连命都不保阿。可这么了解我的兄弟,骗他难于登天啊。
      “听说你在牢里见了魏元忠一帮旧臣,是么?”相爷微笑。
      是我太恍惚了么?可是为什么这依旧温文尔雅微笑里竟连一点,一点当年的影子都没有了呢?
      真不愧是相爷阿。如果这次会面出现过任何不可告人的对话,而我有想隐瞒详情的一丝欲望,他大可察颜观色,凭他阅人之精,大可直接下定结论,定我生死。只一句话,我已落了下风。真是分秒不能放松,连脸上的每一份肌肉也要控制好啊。一个字,一个表情的误差,在这个久经风雨的相爷面前都只有死吧。我绝不相信他会念着当年出生入死的情分。因为他在对他的兄弟楼冢负责,不是为他自己。
      不过,他也泄露给我了一个事实,他在急于帮楼冢确认我是否安全,一旦他这关过了,或许他还会主动让我参政。一是我的才华和对国家的了解,控制都大可利用,再有,也可以从中找出破绽,断定我可有复仇之意。
      此刻,愤慨是必须的。但又不能太过,显出恨意。
      看穿别人,而不被别人看穿。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我冷笑道:“人不是都没了吗?还说什么。”
      “还没死。”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声音里听不出年龄,别样的沧桑,充满磁性,我想了一辈子的声音。
      是楼冢。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伤好了吗?”他走近,坐在床沿。
      “换血是你的意思吧?”我要给他错觉,我的一切所思所想都告与他知晓的错觉。
      他轻笑,眼神里微带宠溺的看着我:“是。”
      本料定了的答案,听到的刹那,却还是有淡淡的伤痛,和一丝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失望。
      我闭上眼,突然发现,在他面前我不用伪装就不像一个摄政公主啊。
      他转过身去不再睬我,对彦憬说:“我们走吧。”
      我甚至没有睁眼。
      相府之富丽堂皇,比之楼冢的宫殿不分伯仲。走出密室,紧连着地牢。原来这酷似楼冢寝室的华室坐落于全国闻名的相府地牢的中央。当真戒备森严啊,全国唯一的囚室,太看得起我了。
      两人步出地牢,行至彦憬的寝室。寝室共分为四个厢房,且占地极大。除了卧室之外,西厢房是专门为与楼冢谈话所备,里面极尽奢华,而且向来不许外人入内。东厢房是书房,也是最大的一间,很是古朴。数十架竹制的书架,错落有致,另一头竹制的案几总是散发除淡淡墨香。还有一个最为隐秘的厢房,在主卧前面,中间隔了一个跨院。据传闻说,是相爷宠爱的侍妾所著。每一个时期的主人都不一样。而偌大的相府里,女子莫不一得住此间为莫大荣宠。
      两人进了这四厢房的范围内就由彦憬在后随行,变成了并肩行走。奇怪的是这二人并没有走入那传闻中的西厢,而是直接走进了卧房。彦憬确认无人后,楼冢抬起彦憬的枕头,原来枕头上精巧的针线中有一根露出来,拽一下露出的部分,墙上与线相连的部分就会出现一道细管。有频率的吹那细管,细管则会以特有的频率敲击墙壁,这样,就出现了密室。
      如此精巧的机关,自是楼冢手下之一,天下机关之祖杨逸所创。
      密室内自然别有洞天。楼冢毫不顾忌,倒头就在极软的坐垫上卧倒。彦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各色小吃蜜饯,还有楼冢和他最爱的雪毓茶。
      楼冢拿起就吃,丝毫不见一国之君平日的风范。
      “彦憬啊,你说我怎么办才好?”楼冢边吃边说。
      彦憬微笑:“既然她是非保不可,那么就跟那帮家伙斗斗看。从沄儿的事也不难看出这朝上有多少居功自傲,不拿你的话当事的人。然后,”彦憬脸上笑容加深:“不用你出手,我来解决。”
      楼冢突然停下满口的蜜饯,斜靠在金丝铺就的榻上,凝视着彦憬:“可你说,她当真非除不可吗?”
      “她对你而言,怕是比我还重要吧?这个天下都是你的,怎可看着要守护的人,死在自己手上。”彦憬突然止住那仿佛永远也褪不去的笑容,面无表情的问,“现在帮她,也是为我今后留后路,盼你将来要除掉我的时候,也可以因为旧日情分停一下手。”
      楼冢大震,呆看着彦憬,这个陪了他一世的兄弟,他一直坚信的永远的唯一的依靠。如今,也照样猜忌起来了吗?
      彦憬看着怔住完全不能言语的楼冢,那手拿吃了一半的蜜饯的滑稽样子,想到平日雄霸天下,将这世间天翻地覆都不稍皱眉的英姿,不由莞尔。
      楼冢看着他的笑,也随之微笑。只是这一笑里多了六合尽在股掌之间,睥睨天下的霸气:“不会的,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的。”
      而楼冢心底的话是,何谓刎颈之交?大好头颅,只你一句话,也拱手相送。命都是彦憬你的,还有什么,给不得你?
      彦憬满不在乎的微微一笑道:“但愿吧,总之沄儿的事,我管定了。你不必忧心。实在不行,就武力解决。你是不可能看着她死的啊。只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任性。”不是有什么天下为重,君为轻的道德束縛。只是不愿看到楼冢你,背负千古骂名。
      “知道了。”楼冢淡淡说完。又回扑到满桌的蜜饯里。
      彦憬边看边想:如果有能力的话,真的用生命亟盼着着眼前这个吃着蜜饯的男子永远地站在万人之上,以不羁的微笑享受那万丈荣光。这样的男子似乎整个生命,由生到死都在战斗着,永远不属于失败衰退这样的字眼。有他在,整个世界都感觉不过是他股掌中的玩偶罢了。而自己何德何能,想要保护这样的男子呢?
      在这穷奢极欲的华美囚牢里,我躺在榻上,尽力不去想他刚刚的对话。
      我一直是爱着他的吧。一直爱着。无论在朝堂上日益权重,拼力守国的时候,还是初离瑶台,游历天下,胡乱生存的时候。无论认识多少人,无论有多大的鸿沟搁挡,甚至在那一片纯白的雪域里,心无旁鹜的修行中。都弥漫了那样一份淡淡的牵挂,只为那樱花树下一眸的问候,只为那两年间策马江湖,彼此的温存关照,就铭记了一生。
      之后在颠沛忙碌,肩负重担的生活里一个人度过了八年。而此刻,我唯一一次彻底的平静了下来。每日无所事事的一个人呆在屋里,古琴被他安放在架上,旁边放了一支檀木凳,箫静静地躺在凳上。一切的静谧美好,像极了当年彼此许诺的那个未来。那同乘一骑,策马天涯时,我对他说过的那个瑶池隐居的梦。在我心里,不管沧桑几何,不管江山谁属,那个梦,从未质疑。我在立志毁掉他的王朝的同时,同样强烈的深信不疑着这个携手同归的梦想。
      哪怕这其间,是那千万人的尸骨堆成的矛盾,无数鲜血染成的鸿沟。
      那些当初一起许下的希望,彼此都没有遗忘,只是被现实,被太多太多冲击而来的鲜血,欲望暂时的掩埋罢了。
      终有一天,定要在此,笑颜重逢在这粉红的季节。樱花烂漫,瑶池雪域。从未遗落的梦想,那样温馨美好的画面,是什么让我们一定要你死我活呢?这世上,重要的东西,为什么那么多呢?
      为什么人始终没有勇气让自己的生命只为一个愿望而简单,勇敢的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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