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只有故事的故事》社鸦

1、山中的那位神明 那是星

　　那是星光如水般微凉，蝉虫鸣泣之声和着山风拂过青葱草地、掠过塘边蓬蒿、潜入桑田人家，有着这世上最美也最危险的夜晚的仲夏。
　　他住在山中的小茅屋里，不需要靠食物维生的他在茅屋外搭了个竹架，青绿色的藤蔓顺着竹架爬上去，结了个不大不小的凉棚。在这一片绿荫下置了张小几，正好供他无事时读书饮茶，偶尔也会摆出棋盘同自己杀上几局打发时间。他以为这古井无波的日子会在他离开此处前一直继续下去，但造化向来弄人，一场骤降的暴雨就轻易地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
　　山中的雨一向来的又快又急，一场大雨不知会造就多少意外。他撤去茅屋外的屏障时第一次见到了小小的他，浑身湿透地蜷缩着躺在屋外的石阶下，褐色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绿色的草汁。看样子是想借着他的屏障避过危险的山雨，却又进不来，只好躲在外面。
　　虽然他可以对他视而不见，像过去的百十年里一样，任其自生自灭。但看着他倔强地想要活下来的模样，他居然有一丝不忍，想了想，还是将石阶下的他捡了进去。
　　给他泡了个热水澡又灌了一碗汤药后终于醒转了过来。裹在被窝里的他一睁眼先是一愣，待看清自己所处何地，立刻像只炸毛的小动物一样警惕地缩到床角，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将他望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作任何动作，半晌，终是年幼的他败下阵来，收起防备的姿态有些无措地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他无可无不可地想，或许可以将他留下来，左右他一个人无聊得很，养个有意思的小鬼在身边看上去还不错。
　　于是他收留了他，不问身世，不问来历，像从前养兔子一样将他从一个小小的孩童养成了翩翩公子。当初本以为他性子野，会让他很废些神，不想竟出奇地听话，像是一株河柳树，即使不用心浇灌它，它也能悄无声息地长成参天大树。但这柳树的树心里到底长成何种模样却无人知晓。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山中的布谷鸟和往常一样归巢，他也和往常一样坐在茅屋外烹茶，唯独已长成青年模样的他不见了踪影。
　　夕阳如血，晚霞映红了半边天，他咀了口茶，似乎混不在意地起身回屋，只是眉头微蹙怎么也抹不平。
　　半夜，浑身沾满血腥味的青年回来了，在他的房门前站了半宿，直到天亮才离去。而他离去后，房门却突然打开，门内的他看了青年的背影一眼后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后日日如此，而两人却谁也不曾提起此事，仿佛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在青年带伤归来的隔天，房中总是出现各种草药和沐浴用的热水。
　　又是大雨天，一道又一道的惊雷落下，整座山林被罩在了这雷幕中。茅屋里青年又不见了踪影，他听着耳边传来的万兽怒吼声，终于放下了手中摩挲着的茶杯。取出竹骨伞，瞬息间，已到了十丈外的林子里。
　　深不见底的幽谷里，一头生着双翼，披着赤红色皮毛的妖兽卧在一处石穴里调息，周身皆是被雷霆劈出的焦黑色伤痕。
　　听见脚步声，费力睁眼后又合上，它金色的眼瞳中映出那一身青衣的人撑着把纸伞自雨中缓缓走近它的淡然模样。冰冷的雨点打在它的身上，似乎也一点一点地带走了它的体温。攒起力气，却连一声哀吼都无法发出，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无力感。意识又开始神游，它记起它杀死那些山中的樵夫游人时他们也许也曾有这样的感受，但那时，他们于它不过是食物而已，它自然不会去在意他们的感受。
　　额上有温热的触感，鼻尖甚至似乎嗅到了淡淡莲香，是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它记得的，多年前，那人就是在这样的雨天里抱起了它，将他带到了他的家里，给了他安定的住所，照料它长大，告诉它他会一直护着他，直到他不再有能力保护它。明明是不希望他来的，明明是不想让他看见的，可他还是来了。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但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睁眼看向眼前人，他竟撑起了一道屏障，生生将那雷挡在了外面。
　　他含笑看着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说过会护着你，自然不能食言。”擦干它头上的雨水，“你选择赴死，我虽不能救你，让你少受点苦总还是能做到的。你就打算这样走了，小时候巴巴盼着的去茶楼听戏还没听过，元宵节也还没过过，想吃的糖人我也没买过给你吃，还真是舍得。”卧在地上的妖兽的身形渐渐变得模糊，他却像没注意到一样继续说着:“你不是还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份，我经历过的事吗？现在我都慢慢说给你听……”
　　雨水冲走尘土，冲刷污秽，冲淡万物痕迹，山中那个小茅屋也渐渐腐朽垮塌，化作黄土。
　　山中的生灵们有时会谈起多年前山中的那位神明，据说他是四时之气所化、不生不灭，千年为一世轮回，每千年便会忘记一次往事。
　　则雨每次听它们说起这个神明时都会忍不住可怜一下这个神明，这么长久的没有记忆地活着，该是多寂寞呀。不过，它摸摸肚子，自己要是再不吃点东西怕就得让山中的生灵们来可怜他了。正从树干上跳下来，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喂。”它吓得险些栽倒到地上，却被一个带着莲香的怀抱接住，“这位小兄弟，在下第一次来这里，可否未在下指指去山中的路？”它转过身，看见来人一袭青衣，握了柄竹骨伞在手里嘴角含笑，耳边仿佛响起下雨声，有人说:“我自会护你，直到我失了能护住你的能力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