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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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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钥窒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觉得这美丽又华贵的女子,此时看去竟是可怜的。
往后的日子,许钥多数时间留在家里照顾段红瑛,如同以往照顾他病重的继母一般,早起做好家里事物,煮一碗粥,熬一碗药,然后坐在光线明亮的地方看书,天气好的下午,他还会在原来的街头卖几张没多少人买的字画。
时光缓缓流淌,初春过后的温暖季节里,百花才真正竟先绽放。许钥的日子过得很是平淡,银子也剩的很是可怜,当初段红瑛扔下那锭耻辱的银子,分量够足,成色够好,在办完继母丧事和近段日子买药看病后,已经所剩无多。
段红瑛的伤势好了许多,能够勉强坐在床上,自己吃饭喝水,许钥想自己该去找些事情来做,这样坐吃山空实在不是办法。
像在茶楼当跑堂这种活,若不是当初实在没办法是不会去做,如今再也不愿做这样的事情。他原本是在李员外家教一双子女读书习字,薪水除了支撑日常用度后还有剩余,自从继母病重,他们怕他身上带来的病气和将死之人的死气过给一双子女,许钥也很通情理地辞去这个份工作。
如今再找一份那样的工作却是很难了,许钥拜托身边的人帮他打听打听哪家需要读书人的,大家听了都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帮他留意,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许钥这些天心情低落,倒不是总唉声叹气,只是神情灰败,段红瑛一眼就知道他是怎么了,但她依然淡淡的,什么也不说,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习惯了被人伺候,这样的伺候是如此的单薄而真心,她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拥有什么样的心情,于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照顾。
就在这时,许钥从隔壁王大婶那听说李员外家新来的教书先生也是个年轻秀才,就在前几天携李家大小姐私奔了。
许钥吃了一惊,想起去年在李家教书时,那小姐正是十五芳华,娇羞美丽的女子,对父母恭恭敬敬,都没见过她大声说过话,怎么会有勇气跟一个外地男子私奔?
但这不是许钥该担忧的,他甚至还有一点隐隐的期待,即便他知道这点期待是多么的可耻。
果然不过几天,李员外亲自上门拜访。
“许先生,听说你近来得空,鄙人特来邀请先生到鄙舍教授犬子。”年过中旬的李员外衣冠整齐,还是能看见不可掩饰的疲惫色,为了一双儿女操心尽力。女儿跟人家走了,儿子要参加今年的乡试,他不得不放低了身份来请许钥。
许钥本来对他赶自己走那回事有些气愤,可见对方如此,他是如何也推脱不了,甚至连一点架子也端不起来:“李老爷亲自上门拜访,许钥不甚荣幸,不敢推脱。”
“多谢许先生,先生才学人品皆让人佩服,当年之事李某实在惭愧,先生大人大量,还肯回头教授犬子,不甚感激。”
“哪里哪里。”
这种恭维的话却让许钥不自在,他一直是生活在底层的人,即便有点傲骨,依然不习惯这世俗的恭维。
李员外又道:“想必犬女的事先生也听说了,当年若不是听婆娘说什么迷信病气的,我是万万不会请先生离开,先生人品,整个万封城都知道,那也就不会发生现在这种伤风败俗之事了,我这真是自作自受啊。”
许钥见他如此,又不知如何安慰,只道:“万事皆有天定,如今这般,李老爷也不必太过伤心。”
“先生说得是,是我自己想不开,可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捧在手心疼着……”
许钥见他还有要诉苦下去的趋势,连忙道:“天色不早,李老爷留下来吃午饭?”
许家什么状况,李员外自是知道,哪里敢留下吃饭,只得道:“不了不了,我家里还有事,就不打扰先生了,不知先生何时到鄙舍教书?”
“我明天就去。”
“好,那李某先回去准备准备。”
“李老爷慢走。”
段红瑛在屋内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许钥一进来,她就道:“书呆子,烂好人。”
许钥道:“他也够可怜的,发生那样的事。”
“他可怜还是你可怜。”
许钥正色道:“我一点都不可怜。”他真正觉得可怜的是这躺在床上满身是伤,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女子。
段红瑛道:“他恭维你那么多话,又做出可怜样,以后有你吃亏的地方。”
许钥不再说话,她说对了,他总在人情世故上吃亏,只因为心太善良太柔软,无法拒绝别人的请求。
第二天他就去了李府,那里离家不算远也不算近,走路约摸要三盏茶的功夫,上午下午都要教书,中午还得回来给段红瑛做饭。
段红瑛说对了,只因为他的心软和同情,李员外给他的薪水同以前一样,他知道那携带李家小姐私奔的教书先生拿的薪水要比他多,而他又不好意思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只得默默吃亏。
春日气温渐暖,他每次回来后都有薄薄的汗,段红瑛看见了依然不在意,她享受所有人的照顾,理所当然,而许钥也愿意照顾她,心甘情愿。
只是这样算得上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依然是粗茶淡饭,不算好的汤药和膏药,还有粗糙的衣物和棉被,段红瑛在最初眉头皱了皱之后,便安心地养伤。
半个月后,她的伤好了大半,能从床上起来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许钥第一次见她起来时,他刚从外面回来,正午的日头将窄小的屋子照得明亮,他推开门,看见平时躺着的女子正坐在床上不知沉思什么,听见声响,她抬头看他,迎着阳光,一双眼如暗夜最明亮的星辰,即便是平静的,依然美得令万物失色。
许钥却觉得自己对不起她,这曾经华贵优雅的女子,如今栖身于他这破旧灰暗的小屋,她穿着继母生前留下的衣物,蓝灰色的粗糙布料,不知洗了多少遍,整个屋子都是暗淡的,只有她那张脸明亮得让他睁不开眼,即便她依然不肯摘下面纱。
许钥愣了片刻,随即道:“我去做饭。”
段红瑛起身,站在小小的院子口看他忙碌,淘米,摘菜,洗菜,生火,煮饭,炒菜,一个男子全揽了所有事物,不过多久,饭菜上了桌,依然是寻常的粗茶淡饭,她第一次觉得有点意思。
但许钥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那种愧疚感像块大石头一般压在心上,他明明救了她的性命,每日照顾她,她给的银子都花光了,他还倒贴钱出去,可依然觉得愧疚。
两个人默默吃饭,气氛有点怪,段红瑛破天荒地在饭桌上主动说话:“你为何总低头?”
“啊,我……我想事情。”
他们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段红瑛稍微打量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许钥匆匆吃完,逃一般地走了。
正午的阳光金灿灿的耀眼,许钥在街上胡乱走着,过了水果铺,香烟铺,玩具店,胭脂铺,布料行,走来走去,他的脚步始终在衣料行门口走来走去,从里面出来的无论闺中少女还是已婚妇人,都是衣着光鲜,都是那么平凡的容貌。
许钥在门口徘徊许久,终于还是进去了,他看了满目的衣裳,不同的色泽,款式,布料,他觉得没有哪一件能配得上那双眼。
店里的伙计道:“客官,男人的衣物在另一边。”
他支支吾吾道:“不是买男人的衣服,是……”
伙计立马就会意了:“是买给你娘子吧,那你就来对了地方,我们这里的衣服最受夫人小姐们的喜欢了,公子真是体贴人,一看就知道是会疼娘子的人,你娘子一定很幸福……”
许钥听着伙计的絮絮叨叨没有说话,脸有些热热的,他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衣物不知如何挑选,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女子买东西。
几乎整个店都看了一遍,他看中一件白色的衣裙,上面绣精致的兰花,很是素雅,他觉得很配她,那双眼太过美丽,没有什么色彩能胜过那么一双眼,唯有白色会衬托出她的美丽。
但是,伙计说这件衣服要三两银子。
即便许钥早有心里准备,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摸着衣服的手放了下来,讪讪道:“今日没带够银两,我下次再来买。”
伙计道:“这衣服只有一件,我们店里每日都来许多客人,可不能保证不被别的客人买走,客官若是真想要,那便要尽快。”
他心里有些慌乱,用诚恳的语气道:“你先给我留两日,我……会尽快来买的。”
“好的,我只答应给你留两日。”
许钥不记得自己如何走出那家店铺,似乎是慌乱的,外面明晃晃的日头照得他眼睛生疼,心里很是荒凉,他知道他给不起,贫困让他不能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那几天,段红瑛明显觉得许钥很不一样,他先前坦然看着她的那点傲骨不知从什么时候不见了,即便他对她依然照顾入微,她也依然觉得不对劲,第一次如此明显感觉一个人的变化。
直到在两天后她才隐约知道许钥不对劲的原因,而许钥也在那一天情绪从未有过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