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鱼缸》StunningKat

8、第 8 章

　　（八）

　　一整天，慕宁都悄悄看着吴超出神。戏究竟演了什么一概不知，拿着剧本毫无灵魂地背了一天。
　　这一周里，慕宁与吴超互相串房，点上宵夜就能聊上几个小时，关系突飞猛进，称兄道弟。

　　慕宁生命里最好的十年，尽数被扣押在庄尧那儿，他什么都不明白。他与这个社会的连系，除了微博上的表情包以外，几乎所剩无几。吴超与他年纪相仿，却是在娱乐圈里度过了摸爬滚打的十年，见闻广泛，八卦也多，常常逗得慕宁哈哈大笑。

　　吴超察觉到慕宁的眼神，溜达过来坐到他身边，问：“怎么了？”
　　慕宁没答，眼神不着痕迹地下移，看到吴超手里拿着的剧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男二的戏份不少，他跑了十年龙套，才拿到这个会有些存在感的角色。也许这会是他事业的转折也说不定呢？慕宁一想到副导演的话，愈发于心不忍。
　　慕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吓了吴超一跳：“去哪呀？马上开拍了。”
　　慕宁说：“我去打个电话。”

　　慕宁走出去很远，在一处无人之地拿出手机。他调出拨号盘的界面，庄尧电话号码仍然是快捷键“1”。
　　电话拨了好几遍才有人接。

　　“庄先生。”
　　“什么事？”
　　“我，我听说你要换男二。可是现在的真的男二很合适。他的演技也很好，大家合作非常愉快……”慕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端的冷漠声线打断了。
　　“你火急火燎地打这么多电话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慕宁一头雾水地反问：“不然我还能和你说什么？”
　　庄尧二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
　　慕宁握着手机不动，屏幕早已暗了下来。

　　白小谭大概是……慕宁绞尽脑汁回想，似乎是一年多以前出现在庄尧身边的人。他听到这个名字才发觉，去年四月，他因睡眠不足而昏倒进了急诊的那次，和庄尧一起去澳洲的人就是他。

　　回国后，白小谭曾经与慕宁见过一次。当时庄尧不在，白小谭不知从哪找到了慕宁的行踪，径直杀来，连个招呼也没打。
　　“听说整个聚恒只有你敢和庄先生发脾气。”白小谭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桌上蜡烛的火光抖了一抖。少年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有没有挑衅，慕宁不知道，当时他是没看出来的。
　　慕宁面无表情地吃饭，不回答他的话。
　　白小谭自顾自地说：“可是他最喜欢的人却不是你，多奇怪啊。“
　　“他不喜欢我。”慕宁让他烦得无法，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只是恰巧在他身边最久，他大约念旧吧。”
　　白小谭耸了耸肩膀：“或许吧。但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慕宁突然将尖利的叉子一把戳到白小谭眼前，离眼球还有一寸时刹住。后者吓得往后一躲，若不是眼疾手快抓住了桌子，差一点就要摔到地上，出个大洋相了。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能不能麻烦你离开我的视线？这顿饭挺贵的，我还没吃上几口呢。”慕宁直起腰板，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一个旧爱应有的不甘与可怜。
　　他当然知道庄尧更喜欢眼前这个——更乖巧听话，更甜美可人，而且绝对不会闯到他办公室里闹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男孩子。
　　可是他不愿意当着任何人的面，承认自己的爱情早就一败涂地。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白小谭站起身来，俯视着这个高昂着下巴，再狼狈也不愿显露的瘦弱男人。
　　他不敢和庄尧对着干，可是慕宁却敢。他从来没见过庄尧生气的样子，可是庄尧每次去找慕宁，就算是心情愉快地去，十有八九到了最后又会火冒三丈地回来。白小谭知道自己是庄尧的温柔乡，可是，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做一个温柔乡。
　　他想做那个，能让一向风度翩翩的庄尧，露出歇斯底里的一面的男人。

　　当然不是庄尧请他来膈应自己的。慕宁心知肚明，庄尧没有这么幼稚。他出院前，庄尧从澳洲赶回来，也的确来医院看望过。这样想来，到底还是有几分旧情的吧？
　　要让慕宁挑一件自己做起来最拿手的事，他给出的答案绝不会是演戏，更不会是他能换多少种不同的姿势与体位讨庄尧欢心，而是自欺欺人。
　　庄尧分明已经对他没什么兴趣了，他们见面谈起的大多是一些无聊的事，而□□也刻板得就像例行公事。少有什么温情时刻——至多是庄尧多情起来，带他去外地散散心，没两天就又吵起来，不欢而散，连回程的飞机都不买同一班。

　　……真的不能想。慕宁晃了晃脑袋，竭力想将不快乐的事情甩出去。他将电话放回口袋里，转身回了片场。

　　过了两天，夜里不再下雨了，剧组里开始排夜戏。慕宁和吴超刚刚在吴超的房间里吃过晚饭，突然有人敲门。赵艾米跑去开门，来人居然是杜则。
　　“杜导？”吴超放下碗筷，问：“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要补拍？”
　　“不是要补拍，”杜则走了进来，表情也有些歉意：“这个，小吴啊，你的角色可能得改一改。”
　　吴超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当下便懂了七八分。
　　慕宁在一旁装傻充楞：“我觉得吴超这个男二的戏份没问题啊，哪里要改？”
　　“不是改戏份，是改演员。”杜则搓搓手，眼色支使一旁的赵艾米给他倒杯水来喝。
　　“小吴，何煦这个角色本来定的是白小谭，人家当时档期不行，你是顶上来的，对吧。”杜则的语气很慢，但很坚定。显然已经是上头谈好，如今来下通牒的了：“现在白小谭呢，档期空出来了。他虽然也不是特别红，但是人家之前几个角色挺有话题度的，粉丝也多些。小吴，你呢……”
　　吴超很平静，一直维持着原貌，表情上不见丝毫不悦。“我明白，只是，我的戏份已经拍了快两星期了。”
　　这种现代剧最多也就拍上两个月。慕宁在心里合计了一下，两个星期，这四分之一的进程都已经跑完，现在突然说换角色，坑吴超不说，更是太坑其他的相关演员了。
　　“这个你放心，你已经拍过的戏份会删一些。没有办法删的，白小谭进组后会立刻补上。几个主演都已经确定没问题了……”

　　杜则话音刚落，便听慕宁突然发难。
　　“我也是主演，我可没同意。”慕宁朗声道：“何煦这个角色是我的副组长，我和吴超的对手戏是最多的。要是删戏，也会影响到我的戏份。况且，和白小谭重新拍，我的工作量不是加大了好多？要真换男二，我……我申请加薪。”
　　慕宁的性格容易得罪人，但他对朋友向来是掏心挖肺，毫无保留的。
　　吴超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慕宁，你别拿乔作势行不行？”杜则很不耐烦，话也开始不挑客气的说：“你现在人都不在聚恒了，还当小庄总会向着你。”
　　杜则虚长庄尧几岁，前两天饭局上庄尧敬他是长辈，让他不要喊庄总。他加了个小字，庄尧便认了。
　　如今这还当着慕宁攀起关系来了。

　　慕宁没留神这“小庄总”三个字。他只想，吴超是他的朋友，如今受了欺负，自己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
　　眼下的状况，他的细胳膊着实拗不过杜泽的大腿，更何况杜则的背后还有出品方与庄尧。
　　他又想给庄尧打电话了，万一这位念着些旧情呢？慕宁想着正要掏手机，又听杜则对吴超道：“小吴，你也不用退组。突然换角色，组里确实挺对不起你的。正好儿，你看，男四的演员前两天拍动作戏，脚摔骨折了。戏拍完且都回不来呢，你去演他的角色吧。”

　　慕宁彻底炸了，他愤愤不平道：“杜导演，这太欺负人了！”
　　杜则实在忍无可忍，扭头冲他吼道：“慕宁，这儿有你什么事儿啊！”
　　慕宁还要再同杜则理论，却被吴超一个胳膊拦了下来：“慕宁，别说了！”
　　“可是……”
　　“杜导，我听组里的安排。”吴超说：“慕宁说话没分寸，我替他道个歉。”

　　吴超也太包子了！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来了一句“听组里安排”？慕宁差点气昏过去。
　　杜则听他这么说，满意一笑，拍了拍吴超的肩膀：“小伙子，还是上道。”
　　“您还有别的事儿吗？”吴超问。
　　“没事了，话我带到，过会儿去丽都饭店找小庄总吃个饭去。”杜则说起小庄总三个字，总是眉飞色舞的。

　　“庄尧在丽都？”慕宁留神听到，抿了抿唇，回头悄声与艾米说：“快去开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