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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邬美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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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得对飞鱼的所作所为漠然视之,不发表一个字意见。
小欢听到鞭炮声时就已吓得躲在了板车底下,飞鱼将她拉出来,小欢很想知道花里胡哨的小恶霸为何被吊了起来,飞鱼道:“这小子在那儿乘凉呢。”
小欢道:“乘凉,天这么冷?”
飞鱼道:“这小子皮糙肉厚,我们细皮嫩肉,我们感到冷,他感到热。”
小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自己脸上和身上画了乌龟,脱了衣裳,叫人把自己吊起来乘凉,这……”
邬得道:“小欢,别想这么多了,我们走快些,赶紧给老板娘送鱼去。”
无肠城被一分为二,界线便是一座铁板桥,桥南有一两三枝修竹竿,桥北有三五四朵黄泉花,邬美娘的客栈位于桥北,南街一派祥和,老百姓相安无事,北街戾气丛生,老百姓矛盾重重,偶有金雕的手下出来制造混乱,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但无一人挺身而出将恶霸绳之于法,因为没有法,强权即是公理,拳头就是道理。
飞鱼问邬得为何南北差异如此之大,邬得说南街也有个老大,大名鼎鼎,叫做君化叶,每日里学道炼丹,打坐修仙,已臻化境,传闻他年满六十却保持四十岁的容颜,还传闻说他只差一步便可飞升成仙,确然一位得道高人,还说君化叶有隐身的功夫,平日里就隐藏在老百姓周边,若是他一时兴起想要露面,他的头顶定然笼罩一片紫色的祥云。君化叶的势力很大,虽然见不到他的真身,但他的指令无所不在,虽说他只统治南街,但北街的虎撼山和金雕对他诚惶诚惧,不敢染指南街半步。
邬得道:“长寿南街有君化叶是幸事,黄泉北街有虎撼山和金雕,何其不幸之至哉。”
“长寿南街,黄泉北街?有趣,有趣,哈哈。”飞鱼乐道。
过了桥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不要命的小瘪三从高楼一头栽下来,幸好落在了干草堆上,一个相貌漆黑好像刚从炭灰坑里爬起来的壮年汉子嚷道:“打铁强,摔死了没有,没死就给老子滚出来,老子还要把这堆柴送回福来客栈。”
小欢对这人叫道:“柴七叔。”
柴七道:“小欢不乖。”
小欢撅了撅嘴,笑道:“柴七哥。”
柴七点了点头,“小欢很乖。”
邬得道:“柴七,打铁强怎么从楼上跳了下来,难道是服了富寿丹?”
柴七啐了一口:“他妈的,肯定是。”
飞鱼问:“富寿丹,是什么东西?”
邬得道:“吃了这玩意儿就像到了极乐世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会产生一种由疯狂幻觉引起的欣快感,让人忘掉尘世的一切忧愁。”
柴七舔了舔嘴皮:“丹药价格昂贵,光滑油腻,闻之香甜宜人,食后令人耳聪目明,身强体健,心神清爽,颇受北街富裕大家的喜爱。”
飞鱼看了看羸弱不堪,未老先衰,血不华色的打铁强,问:“真的是这样?”
柴七道:“初期是我说的那样,服食久了就变成打铁强这幅人模鬼样。”
邬得道:“打铁强以前膘肥体壮,老虎都能打死几只,现如今只怕老鼠都能把他踩死。”
柴七一把将打冷颤流鼻水蜷缩成一团的打铁强提了出来,骂骂咧咧数落了几句,和邬得他们一起推着车往前走。
飞鱼问:“这些富寿丹是谁在卖?”
柴七道:“除了虎撼山和金雕这对天煞的死狗头,还有谁敢卖。”
邬得道:“北街很多百姓为了买这丹药搞得卖儿贴妇,家破人亡,是在惨得很。”
飞鱼道:“既然知道这东西害人不浅,为何还要买?”
柴七道:“一看姑娘的样儿,就知是外地来的,姑娘有所不知,这玩意儿会把人吃得上瘾,服了一颗就想吃第二颗,第三颗,一直吃,一直吃,吃不到就比死还难受,吃了就比上天堂还享受。不仅吃死人,还贵得吓死人,起初几十文可买一粒,后来一两银子一粒,现下涨成了五两银子一粒。”
邬得道:“半个月前还是三两一粒,哎!北街的城里人一年到头攒不了二三两银子,买一粒富寿丹都要五两,不弄得倾家荡产才怪。”
到达客栈,老板娘不在,四人径自走向大厨房,邬得将鱼倒进水缸,小欢和飞鱼帮忙,邬得道:“鱼姑娘,你是客人,这些活儿还是由我和小欢来干吧。”
飞鱼道:“我是帮小欢,又不是帮你。”
柴七把干草卸到灶头边,厨房里还有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盘青菜,一碟豆腐,飞鱼心里道:“吃得真寒酸,哪像我的伙计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每个人端着一碗粗糙的白饭目无表情地叭着,柴七拿过自己的碗,瞪大了眼睛,喝道:“谁偷了我碗里的肉?”
路上,柴七已对飞鱼说过老板娘吝啬得要命,半个月才给伙计们打一次牙祭,三年前每个人还可以吃到一小半碗肉,两年前平均每人只能吃十块,到现在,每人只能分到一片肉。这一片肉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其他四个人默不做声,洗碗莲将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了柴七碗中,飞鱼着实想笑,这片肉委实太搞笑了,还不及她的拇指大。柴七夹起肉放到眼前,聚精会神地看着它,飞鱼惊讶地看到柴七眼中水汪汪的好像被什么触动有感而发,柴七道:“老板娘今日肯定被鬼附身了,这片肉如此巨大,比洗碗莲的眼睛还大!”
洗碗莲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眼睛很小,又长成一条缝,被厨房这几个嘴欠的家伙戏称为“眯眯眼”,老板娘半个月给吃的一片肉就和她的眼睛差不多小,所以这片肉又被叫做“莲眼肉” 。
飞鱼绝倒,这么一小片肉使得柴七感激涕零,这是什么世道,什么老板娘,什么伙计呀!
柴七道:“茶三,我知道是你偷了我的肉,快吐出来。”
茶三道:“吃都吃了怎么吐出来,等它化成便便,我拉出来给你。”
柴七“砰”地放下筷子,拽住茶三的衣领,就在这时,长了一脸麻子的厨师兴冲冲地走进厨房从锅里取出一大盘子红烧排骨,他脸上的每一粒麻子都在发亮,其他人,洗碗莲,茶三,挑水六,抹布红闻到肉香,眼里更是闪着精光,攥紧了筷子,嘴唇发抖,喉头打颤。
麻厨道:“吝啬的老巫婆要晚上才回来,我今儿弄了一些肉慰劳大家,茶三,你的口水流出来了。”
众人如饿虎扑食,眨眼工夫,把一盘红烧肉吃得底儿朝天。
柴七意犹未尽,舔了舔油嘴,用小指剔牙,道:“得叔,你老人家可是老板娘的心腹,不会去告刁状吧?”
麻厨道:“当然不会,若是得叔去告状,我还敢当着他的面儿把这碗肉端出来?”
邬得笑了笑,取出一个胀鼓鼓的纸包:“知道你们这群家伙可怜,送给你们的咸鱼。”
小欢也笑嘻嘻地从包里取出几个黄橙橙的橘子,洗碗莲笑道:“我最喜欢吃橘子了。”
“哇!喔!”众人欢呼不断,每人拿了一个咸鱼大快朵颐,津津有味。
“吃得好——啊!”这句话从门口传进来,语调颇有些冷声怪气,暗含嘲讽和责斥。
小欢道:“老板娘回来了。”
麻厨赶紧将红烧肉盘子塞进了怀里,其余人一手抓一把肉光光的骨头仔细藏着,麻厨小声地说:“这吝婆娘不是晚上才回来嘛?”
飞鱼眼前一亮,只觉一片红云飘然而至,将室内照得华彩生辉,邬美娘着一身红色,屹立当前,犹如一团烈火,将众人薫得热辣,顿时全场鸦雀无声。只见邬美娘雪肤花貌,宝髻盘云,蛾眉掠月,素口蛮腰,身姿如风摆柳,呈袅娜之态,飞鱼暗中赞叹她的美貌,心里道:若是她再年轻个一二十岁,美貌绝对仅次于我,我排第一,她绝对排第二。
只不过这般柔软的腰肢早已被灌入一股强悍之力,一双金莲踏地有声,杏眼脉脉含的不是高情远韵而是精细明察,换句话说,看似温柔美婵娟,却是泼辣豪放娘,脱尽脂粉气,毫无忸怩态。
当然无忸怩态了,毕竟有点年纪了嘛,飞鱼想。
邬美娘将咸鱼袋和橘子抢回手中,睨了邬得一眼:“这半个月打牙祭不包括咸鱼,既然你们都吃了一个进肚子了,下半个月只能吃素了。”又将橘子塞回给小欢,道:“小欢,橘子是老板娘留给你的,别便宜其他人。”
飞鱼心道:这就是乐悠的六师娘,他可没提起六师娘的这一面。
麻厨歪着嘴,暗“呸”了一下。
邬美娘用鼻子使劲嗅,直到嗅近麻厨的身旁,柴七道:“老板娘寡了这么久,不会看上了麻子吧?”
寡了?飞鱼心头一惊,难道六师叔陆威风入土为安了?
邬美娘眉头一皱,张开十指,一把将藏在麻厨兜里的盘子抓了出来,再用鼻子贴近油盘,大声道:“我的兔宝,你们把我的兔宝烧来吃了。”
茶三道:“刚才吃的红烧肉是那只早该死的兔子啊,麻厨,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柴七想要塞住茶三的嘴已不可能,邬美娘如被雷轰,指着洗碗莲,茶三,挑水六,抹布红,柴七,麻厨,道:“你们每个人都吃了?”显然是兴师问罪,欲要除邪惩恶。
飞鱼却抢先说话:“吃了就吃了呗,吃了也不为过,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半个月才给你的伙计们吃一次肉,每人那么小一片,笑死人了,若我是这样的老板娘,一头撞墙死了算了。”
邬美娘瞪着飞鱼:“你是谁?”
邬得道:“她是来客栈的租客。”
邬美娘从不放过每一桩生意,对每一位客人都笑脸相迎。
怒脸一下子转换成笑脸,邬美娘走近飞鱼,柔声细气道:“姑娘打算住多久,我们这儿窗明几净,高床软枕,茶水清爽,饭菜可口,分为上中下三等房,看姑娘穿得这么好,自然要住我们的天字第一号房,一晚一两银子,包三菜一汤。”
邬得心想:一晚一两银子,小姐宰外来客也忒狠了一点。
飞鱼道:“好,我入住,可能要住久一点。”掏出五锭十两银子,“这里五十两,我先付二十天的房钱,另外三十两当我请柴七大哥和其他人吃一顿好的。”
邬美娘看到飞鱼掏五十两出来时脸上绽开了花,听到最后一句却很不悦,道:“这些人一个个好吃懒做,蠢得要命,我供他们吃住付他们工钱,还不识好歹,三天两头找茬闹事,到处编派我的不是,姑娘,你何必拿这么大笔钱请他们呀,我饿着他们了吗,冻得他们了吗,全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茶三道:“老板娘,我上个月的工钱你还欠我三十文。”
邬美娘道:“你这家伙还好意思说,出了恭不洗手就给客人斟茶,客人闻到你一身屎味,大拍桌子,害得我好说歹说才摆平了这事,白赔了那一顿饭,没炒你,扣你三十文算对你仁至义尽了。”
茶三不语,麻厨道:“我的手洗得很干净,你也扣了我二十文。”
邬美娘指责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丑麻子每次给客人炒菜都要偷吃,其他人半个月打一次牙祭,你每天打牙祭,我上个月才扣你工钱也算对得起你,你这龟儿子,还红烧了我的兔宝,后三个月的工钱你别想拿一个子儿。”
邬美娘骂完人又即刻转回一张笑脸和一嘴的柔声对飞鱼道:“客官,您别介意,这些人都是些烂泥扶不上墙,皮又痒得紧,不骂他们几句,简直要造反。走,我带您去客房,小欢,一起去吧。”
柴七立即跳到邬美娘面前,伸出猿臂挡住老板娘的去路,邬美娘柳眉倒竖,“黑炭头,干嘛?”
柴七笑道:“老板娘,刚这位鱼姑娘说送三十两银子请我们吃顿好的,麻烦你把那三十两拿出来。”茶三和麻厨也小声地应和道:“拿出来,拿出来。”
邬美娘尖尖的食指指着柴七道:“黑炭头,你的油嘴没抹干净,偷吃了我的兔宝,你们已经算是吃了一顿好的了。”
邬美娘抬手打开柴七的猿臂,柴七居然也露了一手功夫,邬美娘快若闪电,招式凌厉,柴七坚若磐石,厚重稳健。邬美娘以快打慢,柴七终究不敌,背后中了三记重锤,邬美娘拍了拍手,冷笑道:“这等三脚猫的功夫用来劈柴打水做体力活儿是好的,别使出来丢人现眼。”
柴七道:“好男不跟女斗,是我让你,再说了,你好歹也是我的老板,不跟你一般计较。”
洗碗莲扶着柴七凑近他耳朵悄声道:“七哥,鱼姑娘刚塞给我一张银票说请我们的,老板娘不知道。”柴七道:“怎么好意思收人家的钱。”洗碗莲红着脸道:“她硬塞给我的。”
邬美娘对飞鱼说道:“姑娘,你看看这些人就这么不识好歹,简直无可救药了,那三十两我不会贪你的,留着下个月半起给他们打牙祭吧,吃完了为止,你也算请他们吃了。”
飞鱼笑道:“老板娘比我还精啊。”
邬美娘呵呵笑起来,如风吹银铃响,“打理偌大一个福来客栈,养活这一批赖着不走的废物,不精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