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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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每到三月末四月初，天空就像开闸放水的水坝似的，大雨接连下了一个星期也不见停歇。又到了清明时节，又到是一个多雨时节，又是一年……
我独自一人走在雨中，没有打伞。衬衫因为吸满雨水紧紧地粘着我的前胸和后背，藏青色的仿耐克挎包变成了黑色，沾着雨水的头发再也直立不起来，软绵绵地趴在我的前额。
不是我没有带伞，也不是家里没有雨伞。
只是，我想证实一件事情，一个梦境。
二十分钟后到了校门口，教学楼最上方的大时钟上显示着8：15分。我，迟到了。
因为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继续慢步地走着，走过大门口时，恰巧门卫大哥打着伞来关校门，轻蔑地看了一眼我胸前的校牌，突然对我厉声吼道：“还不快走，都高三了还这么懒散。”他的右脸颊上有块伤疤，在主人的盛怒之下微微有些泛红，摆着训人的架势吼完后含在嘴里的话却是，小子耍帅！
虽然是很小声的，但我的耳力很好。而且对他则盖上了我同情的印章。
学校并不大，从大门到教学楼不过几步的距离，我走进楼梯口的男厕，从包里掏出一条白色的毛巾，上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换上包里用塑料袋装的叠的整齐的干净衣裤。然后包裹着湿衣服和毛巾塞回包里，向教室走去。
三楼的走廊上寂静无人影，因为今天是高三年段第一次模拟考的日子，而在三楼上课的大部分都是高三的学生。此时学校的走廊安静的就像医院一样。
只是缺少了消毒药水的味道。
*贰*
记忆中是1998年的清明，我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清晨是好天气，蓝天上方几朵调皮的云低低地漂浮着。爸妈要回老家扫墓，一大早就把我送到学校。
下车前爸爸转过身来对我说：“昕渝，爸爸妈妈要去乡下给爷爷奶奶上香。你要乖乖的，中午放学后冯阿姨会来接你去他们家吃饭，知道了吗？”
妈妈则是一如从前地在我背着书包下车后温柔地拉了几下被我坐的有些皱的衣角，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乖宝宝，上课要认真听课，要听老师和冯阿姨的话哦。”
“恩。知道了，爸爸妈妈再见。”
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这样一次很平常的告别，竟然成为了我们一家人最后的对话。
从下午第一节课后，教室外面开始变天，乌云瞬间聚集在城市的上空，接连着大雨倾盆而下，伴着电闪雷鸣。当时一些胆子小的女孩子都被吓哭了，因为担心打雷和闪电会弄伤他们。老师只得找来糖果安抚并告诉她们不要担心打雷只是正常现象，而闪电也不会打进教室里来，因为楼顶有根避雷针。
那时的我正好做在最靠近窗户的一组，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想着此时父母应该已经呆在家乡的房子里了。突然一道黄色的闪电划破北方的天空，嗡嗡嗡的声音充斥在耳际，心突然好疼好疼，疼的几乎令人昏厥。
刚开始以为是错觉，后来才知道，原来真的出事了。
我的父母因为躲避一个突然闯出的女孩，加上雨天路滑，汽车撞到了高速的护拦后从山崖上飞了出去，滑落下山谷。
而他们并非神人，自然逃离不了死神的召唤。
医院里长长的走廊里四处充斥的消毒水的味道，我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医院的长凳上，眼神迷离地看着前方。老师与护士在一旁说着话，走廊上显得有些空荡，但因为有手术正在进行不时有一两个护士匆匆地从面前走过，高跟鞋发出噔噔噔的声音，护士手里托盘里手术用的不锈钢刀，镊子和消毒水等互相碰撞发出激烈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下地回响，一下下地撞击着我的心。
虽然不是很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自己自小打心底就不喜欢医院。
后来，老师含着泪告诉我，昕渝你的爸爸妈妈去找你的爷爷奶奶了，不回来了。
护士姐姐把我带进了一个空旷的房间，那里有一个香炉一瓶插着黄白菊花的屋子，我的父母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沉沉地睡着。
我快步跑到他们身边，一会看着左边的爸爸，一会看着右边的妈妈。紧紧地抓着他们的手，想要摇醒他们。护士小姐连忙把我拉开他们身边，说道，好孩子，你的爸爸妈妈走了，会不来了。
泪水顿时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放声大哭着，嘴里大声地朝手术室喊着叫着，爸爸妈妈，昕渝需要你们，快醒过来。因为我想，大家也许都在骗我，他们只是睡着了，只要听到我喊他们看到我哭，就一定会回来抱我哄我，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可是。这一次，他们真的没有再从梦中醒来。
当我意识到曾经的一切再也不属于我之后，我挣脱了老师的手臂，一个人跑出了医院，跑进了雨中。
*叁*
雨扬扬洒洒地下着，那是第一次我没有打伞在雨中跑步。妈妈说过，淋雨是会生病的，所以好孩子不能淋雨，下雨要打伞。爸爸新给我买的白色球鞋，因为今天是体育课才舍得穿一次的。
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不要昕渝了，昕渝现在很伤心，现在在淋雨，现在在顽皮，你们快回来啊。
我一边哭一边跑着，雨水打湿了我的衣服，路旁的污水弄脏了白色的球鞋，突然觉得好冷好冷，多想重新回到你们那温暖的怀抱，温柔的轻抚。
没留意被脚下的一块石头拌了一跤，重重地摔在地上。
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可是支撑的双手却使不出力气。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美丽的身影，那是一个身著黑色蓬蓬裙手拿花伞的姐姐。耳边传来一个比妈妈还温柔的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昕渝……”言语间，身旁大树地下，花园里，所有的花第次绽放。
是仙女姐姐吗？我想问她可不可以让我爸爸妈妈说句话？
只要她点头同意，以后我一定不再淋雨，不再不听老师的话，不再顽皮，不再……
突然觉得脑袋很重，眼皮很沉，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雨给吸的干净，寒冷的感觉透过外衣深深地扎进身体的每个角落。
我昏了过去。模糊间，似乎听到她对我说：“对不起。”
梦中温暖的怀抱像爸爸坚实的胸膛，温柔的轻抚和声音像是妈妈在给我唱着摇篮曲。空气中飘浮着阵阵白玉兰香，山坡上碧草芳华，四周满是翠绿的明亮。飞翔的鸟儿在空中划着美妙的音符，悦耳的歌声回荡在灿烂的阳光下。这一切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令人依恋，却有那么的痛心，因为梦醒后，面对的是空荡荡的房间。
*肆*
老师在教室里来回地踱步，同学们都在纸上奋力地书写着，对于高三的学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着得分的潜质。教室里安静的只有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刚刚回到教室在角落里坐下，老师极其不耐烦地递过一张有些皱巴巴的考卷，然后甩头就走。因为在他的眼里我始终是个拖班上后腿的吊车尾，如果不来考试的话就不用算上班级的成绩阻碍他拿奖金。而我，自然从一开始就没想来参加这次考试，只是家中一个人整天跟念经似的催促我赶紧来考试，不胜厌烦之下才从家里来学校。
如果说我的父母是神突然从我的身边把他们分离出去的。那么她，就是在我父母离开我后一个突然闯入我世界的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用她的话说，她是我的姑姑，因为我父母去世家中其余的亲戚都已有了自己的家，推托半天最后就法院把我判给了她，安排我住到了她家并让她来照顾我，直至我成年。
今年7月过后就成年了，而这十多年来，她对我很是关心，只是每月都要有一天外出不在，我想也许是我制约了她恋爱的空间吧。于是我告诉她，我已经不再是小孩了，她可以自行去组建自己的家庭不用被我束缚在家里，人要活着开心。
而她却灿烂地笑着说我，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很开心了。至于其他的她一概不管。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骂她，你这个傻瓜。
而她却回应道，你才是傻瓜。
她知道每次下雨时我都不打伞就出门，而她从不说我骂我，小时候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撑着伞为我挡雨，拿着干净的衣裤帮我换洗。长大后每逢阴雨天气，她总会熬一大锅生姜汤出门和进门就抓着我的衣领让我喝上一碗，然后往包里塞上用塑料袋包好干净的衣裤。
有的时候我会耍脾气淋的湿漉漉地回到家里，不喝她煮的姜汤不换干的衣服，逃课和人打架。
她会很生气地骂我，说我是没用的废人。
而我就反问她，那你还抚养一废人做什么？
她很生气，白色的脸颊被气的红彤彤的，手掌挥舞在半空中，但最终未能在我的右脸颊上落下。
嘭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她房间的门，然后一个晚上也没有再出来。
第二天我向她道歉，她却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似的灿烂地笑着然后摆摆手去准备一天的早饭了。
有的时候我会怀疑，她会不会就是那天看到的天使姐姐，因为她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可是转身一想，天使又怎么能出现在我的身边，天使是属于天堂的，而没有翅膀的天使就不能称其为天使了。
*伍*
忘却的琴弦的旋律，人生的路要如何坚持走下去。
忘却了伤心的感觉，我的身边因为有你的陪伴。
离开的人，路过的人，身旁站着的人。
关心的人，爱你的人，背负着罪孽的人。
高考前三个月里的一天，她突然非常认真非常正式地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要尽全力去考试，为了你的未来，我和你天国的父母都会为你祈祷成功。”阳光在她的脸上折射出淡黄色的光，瞳孔呈现出十分清晰的明亮。
我淡然地回答道：“结局都已经摆在面前，没有必要去争取什么。”
这回挥舞在半空中的手掌第一次落在了我的脸颊，深刻地打在了我的心上。
她说，昕渝你的人生要你自己走下去。我和你的父母只能带你到这里，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选择！
临行前她居然说出了纠缠在我心中多年的梦境。
“你想知道你父母离去的真相吗？等你考试结束那天，就会有人告诉你的。”
一时愣在一旁，父母的离去除了车祸难道还有什么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不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我起身追着她的背影，骤时大雨倾盆而下，四周弥漫着白色的雾气，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味道，一阵响雷震耳欲聋，耳边再度出现嗡嗡嗡的响声，我双手捂着耳朵无奈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雨帘的尽头。
直到我考试前，她没有再回来过。
而即将参加高考的我突然像着魔似的疯狂读书，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
学校公布成绩的那天，我惊人的考取了全年段第3的好成绩令所有人大跌眼镜。那天天气异常晴朗，颁成绩单前，我在众家长中仔细地搜寻着她小小的身影。
她还是没有来。心中顿时失落一片。
“请郑昕渝同学上台。”校长咧着嘴笑着看着我，然后把一本红色的证书交到我手中，对着台下的所有人宣布我被保送进XX大学的消息。
而我却抬头看着乌云渐拢的天空，一阵划破天际闪电下，一个闪着明蓝色的光芒。身著黑色蓬蓬裙手拿花伞的女子出现在教学楼的上方。
大脑里嗡的一声，思念的血液很快扩散到了全身，我不顾一切地从讲台下跳下奔向教学楼天台。
一口气跑到了楼顶，急切地推开了通往天台的大门。就在一瞬间，刺眼的光芒射入眼眸，令我无法看清前方的来人。只听见悠远而温柔的声音：“昕渝，遵照约定你的父母来看你了…”
光芒渐渐从空气中散去，记忆和照片中父母的影像出现在面前，乳白色透明的影像时明时虚，是亮时暗，那是灵魂的颜色。
十多年的思念在此决堤，含着泪水跪在地上，像儿时一般一边哭着一边喊着爸爸妈妈。
灵魂不会说话，抬起头看，看见他们含着泪对我微微地笑着，母亲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是在向上天祷告着什么。父亲疼爱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你们过的好吗？
他们点了点头。
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交通事故，为什么你们弃我而去？为什么？为什么？握紧的拳头在地上狠狠地砸着，手背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凸起，像动脉一样不住地跳动着。
妈妈停止了祷告，和爸爸一起转过头去。
透过父母的灵魂，看到我所熟悉的她一直静静地站在天台的栏杆上。
我惊讶地看着她，三个月的时间对我来说就像是三年，其实现在对于我来说，父母的离去已经成为无法挽回的过去，而她是我现在最珍重的亲人。看着她站在栏杆上，半个身体几乎都在楼外，我条件反射地叫道：“小心点，别站这么外面，当心掉下去。”
她轻笑道，我是雨童女，没那么容易死的。
如果十一年前没有顽皮的雨童女，没有赶路回家陪孩子的父母。人间就没有一个喜欢淋雨的孩子，也没有一个抛弃了天堂的雨童女。
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原来从故事的一开始上帝就已经安排好了各自的位子。影子不再重叠，灰暗的一切都将会过去。
曾经的梦境，未来的故事。
——她轻轻地在雨中微笑。
——他静静地在雨中等待。
——等待着逆光而来的温暖。
雨纷纷扬扬地下着，淅沥淅沥，淅沥淅沥。夹杂着雨水的风轻轻地叩响着窗边的风铃。悦耳的铃声伴着绵绵细雨，一个关于雨的童话接连着一个又一个的开始与结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