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流年》墨临渊

1、心悦君兮君不知

　　红砖墙根下有一丛丛茂盛的佩兰。佩兰泡茶很香。夏天傍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抿一口沁香的佩兰茶，寒星铺满了夜空，岁月安好。
　　熬药的莲花泥炉下有一圈淡蓝的炉火，煨着药，淡淡的苦香氤满了整个屋子，女子素手执扇，一身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三千青丝松松的挽了起来，眉不描而黛，唇绛一抿，艳如丹果。
　　十六岁的洛朝雨，已然出落的清秀可人，长安城中八百烟娇争奇斗艳，唯她似那素月下的谪仙，登楼迎风，鞠一捧月色。
　　大致是药香，才浸染得出这般姿态。
　　“朝雨，药可熬好了？”
　　沉厚的声音里隐隐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宠溺。
　　“熬好了，爹，我这就来。”朝雨撇下竹扇，匆匆去端那泥炉，又灼了手，险些跌了药。忙乱的提了药箱出去，爹爹的神色已有了一丝责备。
　　“朝雨，勿要耽搁了出诊时辰。”
　　朝雨牵起唇清冽一笑，举步上了软轿，“耽搁便耽搁了，委屈那人家等着就是了。”一派娇憨的做派。
　　洛晟的眉不禁皱了一下，洛家悬壶济世已有百年，怎的就出了这么个不拘礼教的独女？
　　“朝雨。”洛晟的声音沉了沉，“你这话现在说说便罢了，一会可且勿多言。”
　　素手理了理青丝，“那又有什么大不了，那家人还能灭了我的口不成吗？”
　　本是一句不经意的玩乐之言，谁知洛晟的神色却冷了下来，一时阴晴不定。
　　“能”顿了一顿。
　　“因为那是北冥家。”
　　长安皇城，没有人不知道北冥家，因为敬佩，也因为恐惧。北冥家的男子，纵横疆场，战功显赫，当今朝堂已有大半落入北冥家的控制。而更令人闻之色变的，是北冥家的暗部，司暗杀。
　　起风了，卷起软轿的帘，有些冷。
　　洛朝雨不知道，这顶红绣软轿，是在把她带入未知的红尘。
　　北冥家。
　　偌大的庭院气势雄阔，飞檐翘角的楼房似乎处处有肃杀之气，任是朝雨随意的性子，也不敢造次。一时空气凝重了起来，无人言语。
　　“劳洛大夫前来，甚是羞愧，还望洛大夫勿怪。”来人一身深蓝长衫，满头银丝，温和不失稳重。
　　洛晟欠身施礼，来人将二人引入大堂，堂内已有不少人，左右两排站开，堂尽头的雕龙木椅上坐着一人，有一白衫少年恭敬地侍立一旁，灯火昏暗，看不清面容，只是觉得气度高华卓然。
　　洛朝雨心里紧了一下，这少年身影，总觉得在哪见过。
　　“内子身体不适，今天就有劳洛大夫。”木椅上的人起身，踱步至二人身前，含威不露。白衫少年亦紧随那人，面容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俊秀绝伦，便是说这人的吧。墨色长发被金冠束起，轮廓分明的面容便呈现了出来，极薄的唇，挺秀的鼻翼，眉斜飞入鬓，分明是坚毅的面容，却生了一对细长的桃花眼。
　　“砰”一声，洛朝雨手中的药箱落地，盛药的罐摔得粉碎，药液飞溅出来。
　　“朝雨！”洛晟的面容骤然绷紧。
　　这一刻的洛朝雨却丧失了言语，她怔怔的望着面前的少年，心中似乎有无数碎片飞溅，她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沉默了。
　　洛朝雨闭上了眼，怎么会是他呢。

　　十二日前。
　　长安繁华，苦闷的药寮自然比不了，又一次，洛朝雨背着爹爹偷偷的溜了出来。她买了一匹绸，上好的质地，从手中划过时像水一样温婉。她兀自欢喜着，想着如何逃过惩罚，那命运便在这时降临了。三五个市井无赖团团围住了她，狭小的巷子，无处逃。她刚尖叫了一声，便被人扼住了喉咙。
　　那一刻的洛朝雨，怕极了。
　　直到他出现。
　　穿着白衣的少年站在巷口，风扬起了他束的黑发，洛朝雨听见了他不羁的笑声。
　　“欺负女子，算什么英雄。”他走过来，笼罩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不如我们比试比试，可好。”他走至洛朝雨身旁，几个无赖也有些怔，不知是何方神圣。
　　猝不及防的，他一把抓住了洛朝雨的手，未等洛朝雨惊呼出声，他一脚踹翻一个无赖，扯着还未回过神的少女夺路而逃。后面回过神的无赖紧追过来，转过一个弯，他四下张望，抄起路旁的一个巨大的竹箩筐，不由分说拉住洛朝雨便钻了进去。竹筐藏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便显得拥挤了，少年紧紧抱住了洛朝雨，她刚想睁开，便听到了无赖们的叫嚣声，一时不敢动弹。
　　少年的发落在她的脸上，洛朝雨闭上了眼，少年的白衣上有清淡的冷香，微微凛冽。少年低头看她，阳光透过竹筐的缝隙落在那对桃花眼里，美的惊心动魄。
　　外面渐渐静了，少年掀开竹筐，插着腰喘了口气。
　　“哎，你......”还未等少年出声，一旁的洛朝雨便惊兔似的逃掉了，留下了一个纤瘦的晃动的背影.
　　少年无奈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这模样真不像善类？”
　　“洛朝雨！”洛晟几近愤怒的声音把朝雨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看着溅了一地的药，她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这是北冥家，万一真的惹怒了他们，会不会......
　　洛朝雨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这时，一个清冽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亲，洛姑娘不过是一时惊慌，父亲勿怪，不如先让洛大夫前去为母亲诊治，我带洛姑娘去药房再熬一份药，您看怎样。”
　　少年躬身站在男子面前。
　　“也罢，就依你办吧，凛儿”
　　“是。”
　　长廊。
　　廊外是一座花园，春色融融，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争着吐蕊，芬芳初绽。廊内，少年斜斜地靠着廊柱，笑盈盈地看着洛朝雨。
　　“吓着你了吧，真是不好意思了，那次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就跑掉了。”
　　少年站直了身体，“我的名字是北冥凛。北冥家的三少爷。”他的语气里突然有了些傲意，因为北冥这个姓氏。
　　“你的名字真好。”一直闷闷的洛朝雨突然开了口。
　　少年一怔，随即笑了。
　　“那么你呢，洛朝雨，对吧？”
　　“......”
　　“很美。”少年细长的桃花眼弯了起来。
　　“什么？”
　　少年吸了一口气，低头锁住洛朝雨的眸子。
　　“我是说，你的名字，很美。”
　　廊外有一株花树，已早早的开满了花，粉里透着白，向外绽放着。风乍起，纷纷扬扬的吉光片羽像廊内的两人吹来，一瞬间，两人看着对方都怔住了。
　　“你知道蝃蝀吗？”洛朝雨低着头轻轻的开口。
　　“我......”
　　未等少年说完，洛朝雨兀自继续着。
　　“蝃蝀，是指早上的虹。《鄘风·蝃蝀》里说过，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就是朝雨的意思。”
　　洛朝雨突然抬起了头，清亮的眸子直直的望向少年。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我的名字，你会记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