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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书院 众人书院初 ...

  •   午夜时分,被子里的燥热让梧桐起身来,披了件外袍,微支着窗。这个暖春,心里却是阵阵寒意,屋外残余着些许节日灯火,仿佛,每个元旦自己都未曾经历过节日的气氛。是不是一辈子也就这般愁苦度过吧,反正自己已经习惯于顺应天命,挣扎又能怎样呢?那些人都离自己远去,终究还是孤身一人啊……
      梧桐点亮了一只烛台,摆起了砚台,想起那娇俏的可人儿,不知如今可好。
      霜染脂,棠点眉。拈指垂眸凝语丝,愁城无尽时。
      忆冰姿,起情思。一去天涯吟露斯,再归已是迟。(词牌名《长相思》)
      若不是阴差阳错,若不是那些巧合,若不是那年三秋……

      绍兴二十四年 秋

      “阿柔,你这第一次离开爹娘,有什么过的不好的,一定要让娘知道啊。就算先生不让你回来,娘也要去看你……”
      “唉,瑶依,女儿是去书院学本事的,你这么哭哭啼啼干什么。”叶宝笙将小金算盘放进叶映柔手里,“阿柔,别忘记你答应过爹的,你要做一个女富贾。”
      “我可没有忘记!倒是娘,非要我学好那些琴棋书画来着,爹你也知道,我对那些都是没什么天赋的。”叶映柔嘟着个嘴,眼睛瞪着溜溜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娘那里我自会照应。那些女儿家的东西你不精通但也至少落得个中等水平,总不叫别人看了笑话。到了书院,不比家里让你任性,但也不要让别人欺负了你。我叶宝笙的女儿,并不比那些官门之家的小娘子差。”

      在踏上车板之后,叶映柔还是没有抑制住自己的眼泪,木荷也在那哭,主仆二人在车里的抽泣声来回反复,梧桐只拧身坐在车里掀开帘望着沿路的景色。木荷是叶映柔三岁时一眼相中的家生子,梧桐只是叶员外和夫人看着可怜的乞丐野丫头。
      木荷看那梧桐居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还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不理自己和小娘子,亏黄妈妈还说她是个稳重的人,她只觉得这是个目中无人的人,得让她知道她是个什么身份。“梧桐,你不能老这样掀开个帘子,外面的人还以为叶府的人没见过市面呢。”
      梧桐并不理会,她当初也没想着要跟这叶映柔去书院,梧桐本想着自己聪明谨慎,总能在这叶府慢慢处个重要差事,没成想,倒被叶夫人相中陪着叶映柔去了。这一想,便对这主仆二人心生懊恼。
      叶映柔便想到临走前夜,母亲陈氏对自己说的话:“你在书院里贴身的人就木荷和梧桐,木荷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人自是懂你的心事。梧桐是外来的,性格又内敛不爱与人太过亲近,我是想她的性子给你老实做事、不惹是非,顺便也让你稳妥点。虽然黄妈妈对这丫头评论还不错,但总归不是家里知根知底的人,你这孩子没什么心思只想着谁都交好,出门在外可不能这样。你对梧桐这样也就够了,对你那些书院里的同伴们也不要太过亲近,心窝子里的事自己知道就好了,若真非说不可,就让木荷一个人知道就好了。这丫头虽疯了点,但嘴紧着,心里也算通透知道些个事儿,比你这没心没肺的小笨瓜好……”

      应鹭山没有众人想的那么树林密布,倒是有着一条山间小溪,小片小片的竹林,山路比较平坦,石阶也不累人。走了一刻路左右,就看见应鹭书院的大门了,也不是想的那样雄伟,普通的石门,立了个木板“应鹭书院”简陋得倒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名声在外的应鹭书院了。
      “小娘子,这就是应鹭书院?”木荷有点不大相信这破破烂烂的就是应鹭书院。
      “其实我也不大相信。”叶映柔悄声地对木荷私语,但其脸上的失落和苦笑早已出卖了这个没心思的少女。
      门口做书生打扮的男子仿佛感觉到了她们的想法,“应鹭书院虽是四大书院之一,但是却无世俗的门庭等级和男尊女卑的观念。寒门学子若是能有天资让里面的先生看上,亦能在此求学。”
      梧桐心里冷笑一声:那寒门子弟从小无专门先生点拨即使有天资不过也是糟蹋了的,有多少可比得上那没有天资的权贵子弟?况且寒门之人有多少会将金钱费于纸墨而不是米粮呢?说的话是冠冕堂皇,实际里面的寒门学子又有多少,不过也还是跟世俗眼光一样罢了。
      “柔娘,木荷本以为应鹭书院如此盛名,只因它为朝堂选取人才,也让官门小娘子提升修养,却不想还因它不问出身招纳学子。果真是学院的典范。”
      “想来这也是个开明的书堂。”叶映柔这才笑得真切。

      梧桐背着个叶映柔贴身物品的包裹,带着几个家丁来了住宿的地方,一番收拾后,倒也算是整齐洁净。虽不似叶府里布置讲究华丽,却还算得上清幽典雅,叶映柔倒是喜欢这样。由于学堂有规定这些小娘子少爷们所带的随从不超过两个,家丁们也就在傍晚时分离开了。叶映柔此刻还在拉着木荷到处转悠,想着这应鹭山有着什么好玩的去处。
      叶映柔本应这三年内先在序内就读,随后入学,可因其已过了入序的年纪,便直接入学,但要通过入学考试才可。小娘子们念的学三至四年即可,若想深造就实属不易了,只有王府和皇院才另有给女子的官学,换句话说只有皇亲国戚的女子方能得到更好的素养。学同时还是个让小娘子少爷们互相认识、卖弄风雅的良处,有心思定亲家的两户人家可以趁机让自家的少男少女多加接触,或是双方互相有意再去定亲,就算没有合适的亲事,多结交些富家权贵也是好的。

      当晚休息后,叶映柔就要开始准备些即将入学考试的东西,叶夫人更倾向叶映柔在音乐方面有所造诣,绘画书法就算女儿家练好了也不能随意让外人看到,能演奏一手好乐器,才是女儿家更好的选择,日后选夫家也是有好处的,所以在文房四宝的准备上并不十分上心。可是琴弹了没一会儿就被叶映柔扔在了一边。
      木荷眼看的着急,“柔娘,夫人的意思可是要你多加练习琴艺的啊。”
      “可是木荷,我真的在琴艺上没有天分也没有兴趣,虽然你们觉得我琴技尚可,但是不喜欢就是没有感情,而这琴音最讲究情乐融合,就算我技法再好,也不会让先生喜欢的。”
      木荷还是没有放弃,瞥了一眼正在磨着墨的梧桐,梧桐只当没看到任由木荷碰钉子。

      女儿家上的学考的东西无非就是琴棋书画四样,虽分主副,但是最基本的水平都是要达到的。棋最费时间,主攻的人也甚少,就只有报了名的女孩们去考了。
      第一样考的是书,题目是以初秋之景做首五言绝句并以擅长的字体书写便可,叶映柔无心考试,“山高仙雾绕,庙小鸿雁飞。落枫羞素面,深秋晚红妆。”先生自然不是十分满意,还说了叶映柔年未及笄应以学业为重,惹来几个大家小娘子的嘲弄,叶映柔想着父母叮嘱也只作无事人般。

      考琴前一日,叶映柔弹奏着练习过的曲目,却不想是以题来临场发挥,可是她虽琴艺尚佳,却荆人涉澭,名曲弹不得,又不想失了颜面,这让她十分苦恼。
      梧桐自是通晓这些,“小娘子,梧桐有个冒险的方法想问问您的意思。”
      “是什么?”叶映柔立马眼里有了神采。
      “是这样的,小娘子你看我们现在的身形是不是很相似?明日我可以蒙上面纱,木荷就说是小娘子着凉受了点风寒,这样我就可以替小娘子去了。就是梧桐的琴技不好,怕是坏了小娘子的名声。”
      “梧桐,你居然会弹琴?”叶映柔和木荷一脸诧异。
      “作为小娘子的侍女,自然是要能为小娘子分忧。”
      第二日清晨,梧桐早早就醒了,抬头望着这片天空。日出的时分,只是此时的太阳闪耀得有些刺眼,她自认为是个阴暗之人,这光似乎要洗涤她内心的污垢。想想初见叶映柔,她有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眼珠黑亮,浓密的睫毛又添上了一份俏丽;她的皮肤好似无暇白玉,白嫩得通透润滑;鼻梁挺立鼻头小巧;她牵着梧桐的手,脸上有着明媚天真的笑容。这阳光就像是叶映柔一样,光芒万丈,让周边一切暗淡无光。

      梧桐排在稍后的位置,此次琴试的题目便是“日出”。此时正在弹奏的少女,没错,就是她,王世彤,梧桐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在她落魄之时把她踩在脚底拧成烂泥的蛇蝎女子,纵使如今她缃色罗襦在身,她琴音里张牙舞爪的样子也让梧桐感到恶心窒息。仇恨在发酵,没想到世事竟是如此巧合,王家不选择让她在建康入学,竟让王世彤在此,想来皆是天意。历史不会重演,她也不会甘心再被蹂躏,即使现在的她无法报复,但也决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指尖轻触,抹挑勾剔变换,琴声里少了原先的朝气张扬,多了些隐忍幽怨,用滚拂结尾又打破了原先的少许哀伤。琴艺先生惊讶了些许,他不懂得这个年轻女孩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叶家小娘子,老生不解为何日出竟会有哀伤的意味呢?”
      “回先生的话,小妮子自是知道先生出题的缘由。先生认为我们就是初升的红日,与其是弹日出,不如说是抹挑出自己对未来的畅想。可是世人往往只看到夺目的朝阳,却不曾想日出便要月落,同样是明亮的天物,明月终究抵不过灿日。小妮子只是为月感叹,但最终也是想明白了,纵使它不如日光璀璨,但是在漫长的黑夜里,它确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而黑夜也只是让它更加绚烂。”
      “素闻叶小娘子乃是一个开朗之人,没想到心里却有此感伤。若是个历经世事之人所弹,此曲也不可不谓妙。不过小小年纪,还是不要有那么多忧叹才是啊。这琴,小娘子还是放段时间再拾为好,否则愈奏愈殇啊。小娘子若不嫌弃老生愚资,可以常与老生以琴会友侃侃而谈。”
      “先生言重了,能与先生这样琴艺出众的人作为琴友,是小妮子三生有幸。”

      琴考完之后,傍晚时分,画的题目提前告知,中规中矩的题目“兰”,相信大家都应该已经画过了很多才是。可是叶映柔似乎总也不满意自己的兰花,总觉得形神都差了点。梧桐想来也是,叶映柔这样的性格自是对艳丽活泼的东西更感兴趣,这兰花太过素净,纵使描摹大家作品,也不大像回事。
      “柔娘,这兰花还是缺了些神韵。”木荷也觉得叶映柔的兰花不太像样。
      “依梧桐的愚见,小娘子之所以描摹大家的作品不成功,是因为那是墨兰重在写韵,而小娘子尚且年幼,自是画不出那神韵,自然不像;但如果我们重在绘形,将墨兰描摹成彩兰,加以小娘子自己的想象定是其他小娘子们所没有的。”
      “可是这墨兰若以彩色勾勒,岂不没了高洁的意味,反而比不过那原先的了。”叶映柔打消了这个想法。
      “那何不试着去画寒兰呢?寒兰因其花瘦而长素不被世人所欣赏,但其色泽艳丽鲜美,唇瓣平直,恰为之清瘦修长而添几份特有的韵味,比之墨兰更为俏丽别致。兴许小娘子可画寒兰而出奇制胜。我也听闻这应鹭山涧有个医仙,他偏爱兰花,应是种类皆有才是。”
      “不妨是个好想法,我那日比书,听那王世彤背后一直奚落我。还好今日梧桐为我扳回一局,后日我要自己比她看看,倒是绝不能再输了去,让她耀武扬威。”
      果真,王世彤,你倒真是一点没变啊,叶映柔也不喜你,以后事就好办了。梧桐内心有些窃喜,“那梧桐明日清晨就为小娘子去借兰。”

      曙光熹微,后山丘林岸的几片小竹林交错中透露着些光晕散落,水声汩汩,前面有座小木亭,不远处便是那医仙的居身之所。梧桐至木亭处,此处竹还有所不同,主人也算雅致,亭外种着柯亭竹倒真有似蔡邕的闲情豁达。
      “平江叶府小娘子遣侍女拜见张子怀先生,特拜上名帖。”梧桐站离屋门几尺之处,却不见有门童来收名帖,屋内隐约有个人影却不动声色,“先生可是一人?我家小娘子有事相求,还望先生能屈身见鄙人一面。”
      仍旧无人回应,梧桐也不想冒然闯进,比耐心,她可有的是,“先生既有要事,鄙人在此等候便是。”
      正午时分,竹影斑驳,梧桐见屋内人仍无半点见她之意,便走进屋檐之下,偏对门处。“日光刺眼,鄙人为女子之身,停留此处遮荫,想必先生医者仁德定不会怪罪。”若真是医仙,就算有着傲气,如此待人,这德行倒也不配有此称号。
      这张子怀或是听到小娘子有事相求以为有何难事,而不去搭理,梧桐不想这样继续耗费时间,毕竟后日便是画试。“素闻先生是风雅之人,今日一见,这木亭旁的绿竹也是多有讲究,乃柯亭竹,庭院兰花也是按着四季喜好不同位置有变。不瞒先生,我家小娘子正是听闻先生有这颇受冷落的寒兰,便让鄙人来此借兰想一睹风采。”
      屋内似乎有了动静,梧桐正欲探头眼前便多了个身影。眼尾扫过,眼前的少年竟做此老成朴素打扮,可这粗布麻衣在他身上却显得不染世俗。他修长的手里捧着个小盆钵,清秀苍白的面庞没有多余的表情。梧桐本以为他的声音也如他面容这般冷漠,不想却出乎意料地温柔,但语调依旧如人一般平淡,“师曾曰屋外之物,有需者自取便可。此盆者汝拿之移花也。”
      梧桐见原是这个文弱的少年害她苦等,更是不满,“原来你只是个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虽比我这俗人来得出尘,但我原先还以为这里面是个仙人,对外界之物都毫无所感呢。”
      “我只见你一直对吾师语,我怎敢逾矩以其身回应呢?”
      “若是你师父不在,你大可说一声,这也算逾矩吗?你这样我只认为是个不通常理、不懂变故的呆子罢了!”
      “是我的不是。”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将盆钵交给梧桐后便进屋去了。梧桐心里更气,可是想着还有要事,不与之继续争论。

      翌日,叶映柔所画的工笔寒兰虽未脱颖而出,也算是心思巧妙得了先生夸奖。除了几位书香门第的小娘子们画的墨兰得到了先生的认可,其余都大同小异,并未出彩。
      “这商人家出来的,果真带着一股俗气。花花绿绿的真是玷污了兰花的高洁,不过这墨韵跟他们说也是不懂的。”王世彤在学生走后便置叶映柔为无物,与其他几位官宦小娘子嘲讽起来。
      “可不是嘛,看那花干瘪瘪的,一副小家子气。毕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
      叶映柔本想着爹娘的话不去惹是生非、就此作罢,可愈发不甘心,出门后便又折返。
      “我还想着官宦小娘子是怎么个高雅,不也跟长舌妇一般。看来技不如人,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叶映柔瞥了眼王世彤那并不苗条的腰笑道,“王姐姐这么小肚鸡肠可真对不起汝这大肚量啊。”
      “哼!你居然敢嘲笑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汝家上下不过就是赔笑的下货,浑身沾着铜臭味却还洋洋得意起来了。汝父可是给我提鞋都不配的人,你竟敢跟我叫嚣!”王世彤并无其他小娘子的苗条身姿,自是最痛恨别人用此做文章,叶映柔的玩笑话算是彻底了她。
      “看来就算你来自建康府繁华之地,见识也不过如此。令尊难道没和你过,本朝历来发展商业,士农工商已作同本,况如今,士农工皆经商也。试问王姐姐何来的理据会说吾家上下尽为下货耶?而我看,汝话竟是些不像个大官家小娘子的玩意儿,依你所言,琴艺画技都还不如一个下货的女儿,呵!”叶映柔转身拿起砚台将里面剩着些墨汁泼在了王世彤的碧藕百褶如意月裙上,“果然官宦小娘子身上都是墨香味儿呢!”

      “怎么到了飧时,小娘子还没有回来?”梧桐问着一旁少见愁眉的木荷,“我看你平常话挺多,今儿回来之后怎么就突然哑巴了。”
      “柔娘她,可能,还没罚抄完吧。”木荷的眼睛有些湿润,毕竟从小和叶映柔就如亲姐妹般,第一次看着叶映柔独自受罚,木荷却只能默默心疼着叶映柔。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那你为什么不陪着她?”梧桐气这木荷仍将她当外人般。
      “先生说要让柔娘一个人在禁言堂里罚抄思过,不然我怎么可能不陪着柔娘一起抄?”木荷满脸委屈。
      “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娘子怎么突然就被罚呢?”
      “不都怪那王世彤!明明柔娘的画比她的好,她就在那里不停说这些难听的话还辱骂了老爷,柔娘一时气不过便将墨汁全倒她身上了。我也只能一直在学堂外守着,屋外的其他丫鬟都在看着笑话。我想进去,又怕坏了规矩让柔娘更被她们说事。”
      “哎呀我说你,你怎么关键时候突然变得这么教条呢!”梧桐没想到木荷竟是个只敢家里横的丫头,“你明明听到了她们的口角之争,你也很清楚的小娘子的性子,气头上来总会犯些事儿。你为什么就不冲进去阻止她们,让小娘子别那么冲动?你想,你要真跑进去了,小娘子还会泼王世彤墨汁?还有,就算你死守着规矩,那些个小娘子丫鬟照样不会对小娘子有多尊重。我们现在走吧,你带路我们去找小娘子。”
      “可是先生让她一个人......”
      “先生也是人,这到了饭点哪能不吃饭还死盯着她啊?”

      “柔娘!我们先去膳堂吧,饭都要没了。”木荷看着仍在抄写的叶映柔,想起了梧桐的话,心里尽是愧疚自责。
      “木荷,梧桐,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大约还有十篇呢。”
      “柔娘,先生已经走了,我和梧桐帮你抄了便是。待先生归来,正好就可走人了。”
      “我虽不甘心被罚,但这百篇文章确是我答应了先生要抄完的。既然应了,我就得做完不是吗。”
      “那木荷就陪着柔娘,这次先生再赶我我也不走了。”
      “既然小娘子决心一人写完,我跟木荷也只能待片刻即走,免得让先生误会。即使先生不误会,留下小娘子娇弱的印象总是不好的。”
      “梧桐说的在理,木荷你过会就随着梧桐走吧。”
      “哼!都是那王世彤!她......”木荷刚开口就被梧桐打断。
      “木荷,外面地方可得注意,让别人听着总是不好。”梧桐现在算是懂了,为什么叶夫人也把她挑了过来,叶映柔和这木荷都是没什么心眼的,还不得被人吃了连骨头不剩。

      是夜,传来敲门声。“映柔妹妹是打算入睡了吗?”
      叶映柔示意梧桐开了门,“还未准备,想着再看会儿书。”
      “妹妹可真是好学,难得见女儿家像你一般。”
      “嗯,姐姐你是?”
      “噢!我们今天刚见了面你就装不认识啦?”少女佯作嬉笑,“那我再说一遍妹妹你可不许再忘了呀,我是平江丁家的次女敬嫣。我们的父亲是好友,你与我大姐敬妡应是相识的。”
      丁家也是个商贾之家,虽不胜叶家富庶也是有名望一族;建炎前丁老太爷在世之时乃工部尚书,百姓称赞,花甲之年便告老还乡并嘱咐后人安心从商。这丁敬嫣在家里也是个受宠爱的,但她是个庶女,虽有父亲的喜爱,地位终究还是比丁家长女丁敬妡这个嫡女差了些。
      “原来你是敬妡姐姐的胞妹。”
      “嗯,”丁敬嫣有些失意,“倒也不是胞妹,姐姐是嫡出,我只是个庶女罢了。”
      叶映柔暗恼自己的嘴快,“我并非有意,我原以为丁伯父只有丁伯母一个妻子。因为我们两家可像了,丁世伯也可和蔼风趣了,我爹也这般。”
      “并非所有女子都能像叶夫人这样好运,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于大多数女子都只是妄想罢了。”
      “可我还是相信的,若彼此以真心相对,生生世世一双人是可以的呢。”
      “方才我听丫鬟说你今日得罪了知建康府之女,想必妹妹今后会受那些个小娘子小官人的气。我知妹妹为性情中人,可今天这事实在欠妥些。”
      “得姐姐关心,我今后定会收敛。今日也确实解气不少。”
      丁敬嫣嗤笑:“其实我也看那王世彤得瑟模样,心中早有不快了。我与那王世彤春季一同入学,对她也是有所接触,确实为人跋扈非常,可我却没妹妹的胆量,敢于她直面较劲。倒是妹妹这样的秉性,让我羡慕不已。”
      “那她为何还参加秋季入学考?”
      丁敬嫣嬉笑;“因为她上次呀,丢了些颜面,一番苦练后想着这次能独秀于众人呢。”
      “是这样,怪不得她如此气了。想来我做得也不对,改日得向她赔个礼才是。”
      “唉,妹妹真是好心肠。不过对她表姐郭婼可得小心了……”
      “……”
      二人相谈甚欢,烛影残曳方罢。

      “柔娘柔娘!”
      离教学还有几日,叶映柔想把自己所差的诗书给补补,就被木荷这一惊一乍给吓了,“什么事呢木荷?”
      “我刚刚听那几个丫头们说这山后峡谷处有个大花圃,可漂亮着呢。对面的山头还有个小瀑布,入秋的水流是刚刚好的,去解解乏最好不过了。”
      “不去!我可不想再看见王世彤那些人。”
      “王世彤已经归家了,你看她那么壮实,没想到这么娇滴滴呢。”
      “甚好!这些书我也看乏了,玩儿去咯!”

      三人到了山岸沿着长廊走了段路,再往前就没有修葺了。梧桐四周望了望,原来下面就是山涧,那呆子住的地方。小段山路还算平坦,前头已经隐约看到了小瀑布,穿了个小山洞的近路,竟又是另一番天地,本想只是个小花圃,却不想是各自成片的小花林。耳边有着少女的嬉闹声,原是在步打,特意带着丸球来此嬉戏,想必也是个有趣之人。
      叶映柔看见不远处依稀的人影,那人影也发现了她们,有个变声期的男声警惕地问道。
      “吾等并无恶意,只觉白打有趣,想问可否与诸君同嬉?”叶映柔似是被那男声的威严所镇,措辞像是个文弱书生,这让木荷暗自失笑了几声。
      “你这小丫头也倒实诚,平常女子可不会随意邀人同玩,你不怕我们是什么的坏人?”那人影似是对叶映柔来了些兴趣,旁边的女声与之窃语了几句,“好吧,我这同样淘气的三姐想和你们一起戏耍。好不容易陪我这三姐一次,总要让其尽兴些。”
      叶映柔听这次男声的语气因为对妹妹的宠溺亲切了许多,也就放下了胆,小跑前去。少女天真烂漫的笑颜,散在面前的几缕发丝像是随着早秋的风一起吹入了少年的心中。魏昌随父亲一样不善言辞,他也说不出叶映柔多漂亮,就是这说不出的美竟让他第一次有了少男的悸动。
      魏婷也是个美人,皮肤白皙如雪,身姿纤长,嘴唇微抿时面容似有些清冷,虽不及叶映柔五官精致,只身着一般人家的麻布衣,却让梧桐离不开眼来。看着叶映柔孩童般的笑容,魏婷巧笑倩兮,温暖而清新:“楚州魏统领独女,魏婷。”梧桐心里略惊,自都城南迁后,楚州便为边境不似从前般安宁富庶,金人时有闹事,得亏魏胜近几年楚州方太平些,送魏氏兄妹来婺州而免作军属又可不见边关战事,魏太尉也是好谋善断之人。
      叶映柔也回了礼:“叶映柔,平江人,父亲是个商户。”
      “平江商户姓叶,莫非是巨商宝笙公?”魏昌见叶映柔的衣饰不似寻常商贩家子女。
      “嗯,不瞒,确是。但父亲说过,他的确只是个平常商户。”叶映柔幼稚脸上认真的表情倒使对面兄妹二人忍俊不禁。
      “好啦,叶丫头你也不必紧张,令尊是远近闻名的巨商,又是多接济百姓的善人,何不妨让人知晓,也不是坏事。”
      “说了这么久,还没跟你说我二哥的名呢,他叫魏昌,目前职称皆无,你也别怕他,叫他魏二郎即可。”魏婷挑衅地瞟了眼身旁黑脸的少年。
      “你这丫头真是个没良心的,要不是经常陪你瞎闹,我早像大哥一样立功入职去了。”
      “这可没办法,谁要大哥长先,自是何事皆在你之前咯。”魏婷虽是贬低魏昌,可心中还是希望他能成就一番事业,虽然二哥身体不似大哥健壮,但却更有父亲的谋事胆略。只是不明白父亲为何选择让大哥入武学后随军,而却让二哥千里迢迢来应鹭书院,还叫上了自己。
      “哼!”魏昌一把把球抛的老远,落在了瀑布下被水流冲了下去,“这下挺好,我看你说得起劲也不需要这球了。”
      魏昌这番没吓到魏婷,倒让叶映柔变貌失色,她原先听二人拌嘴还羡慕着魏婷有着同友般的兄长,可这阴晴不定生气的样子,还有对步打期待的落空让她双眼泛红,泪光隐隐,尽力憋住委屈的样子倒反而让人不忍。魏婷责怪了一句魏昌,自己跑了条小路去山涧寻球去了,魏昌想跟着被魏婷斥回。
      “魏公子不放心,鄙人潜随婷小娘子去吧。”梧桐看这魏氏兄妹二人像是私自出游,身边未有侍仆。而魏昌也不好伤梧桐和叶映柔颜面,还能使自己放心便让梧桐去了。

      山涧处,溪水分流,水缓而平,失了之前的湍急,水下有石块能挡住球的去路,可魏婷找了半天也无收获。按照球所跌落方向,应是到此没错,难道是自己的判断力出了问题?魏婷随即打消了这个想法,她一向自信,特别是对自己作为武将女儿的对于力的掌控力和判断力。难不成在分流处被改了去向?前处看样像是个不善与人来往者的居处,魏婷有点不大愿为了丸球去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可想起魏昌便赌起气来非找到不可。
      魏婷走近,几片小竹林映在地上斜影,水与石碰击声潺潺,前面有座小木亭,木亭旁的竹丛中有只光影。魏婷见四处无人,进了木亭,借着木亭对着竹丛的那根靠栏跳了过去,果然,那光影正是木纹包裹着的瓷面反射出的,丸球碎了一角,但还算能用。
      梧桐走着是竹林背面的路,身着青色衣衫,有着木亭作遮挡,魏婷并未看见她。梧桐看着此刻的魏婷,活泼轻盈与初见时大不同,她会有未被发现的窃喜,那样傻笑不在乎举止。梧桐好想能再靠近一点,能与魏婷相交。许是从前日子里的人太过阴暗让她差点对人失了心,如今她却遇到了这么多美好的人儿。虽然叶映柔也是个可人儿,但总是让人相信不了她是真实的存在,她完美的一切默默划开她与别人的距离,叶映柔似天上仙雾,魏婷如人间烟火。可梧桐知道,无论对于谁自己至多只是个事外人,能这样远远看着便是奢侈。
      梧桐看见那屋内人似有了反应,估摸着可能又是那个呆子,抱着看好戏的心理,躲着一处看着。
      清秀少年从门走出,一身水色裥衫,逆光而行,周身被光圈包绕着。梧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初见时的剑拔弩张,她也开始欣赏起少年的面容,此时的人都那么像画中,他逐步走向另一个她,仿佛一个故事的开启,会有人欣喜,会有人悲忧。

      “哎哟!”魏婷正欲翻跳入木亭时看见少年,惊吓之余脚下失了力气,竟摔了下去,还压断了一支竹。
      “汝损吾师之竹。”少年一字一句吐出,脸上却无多余表情。
      魏婷看了眼身旁向前倒去的小竹,面带愧色:“我的不是,我会帮公子重新栽种一株。此竹年岁不长,过些许月约能长如此,兴许汝师并不责怪于你。”
      少年对魏婷的话不置可否,只上前去拾起断竹,找到一处纹路递给魏婷。
      “柯亭竹?”魏婷心里有少许诧异,“此竹名贵,只得去绍州,而这个季节偏只得移整株才可,路途奔波怕有损坏。我愿日日来此照料竹林,直至来年春日。”
      “不必劳烦,你只拿去做笛吧,柯亭竹本为制笛良材,”少年指了纹路处,“此处选材更佳。”
      “是我自作主张,事先还未通告便……所以才酿此祸。你不仅不怪罪,还…我真的是,我……”魏婷满面羞愧,是因为少年的风淡云轻,是因为少年的宽宏大量,是因为少年的翩翩君子,是因为少年的……
      不远处的梧桐也没想到少年竟是如此的回应,她有些不甘,有些不平,可又如此无可奈何。
      “我姓魏,单名婷字,是楚州人。嗯,公子你呢?”魏婷紧握着断竹摩挲,有了些扭捏姿态。
      “明远,随吾师姓张。”
      “‘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人如其名。”魏婷呢喃着。
      “那我先行一步了,”魏婷举了举装着丸球的衣袋,另一手握住断竹,“谢谢你的柯亭竹,我回去看能不能做两支......”
      张明远愣了一下,看了眼魏婷并无言语,点头示意后向身后屋走去。魏婷目送着他,少女的青涩恬谧在双眸中表露无遗。梧桐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她也不懂这莫名苦涩的情感到底是什么,不似仇恨的让人奋勇向前,它只叫人停滞甚至想后退,梧桐怕了,她不愿有事物能牵绊着她,她自认为她不需要。

      待魏婷重回花林时,那三人已经有说有笑,魏昌正拿着球杆耍了几手武艺。魏婷骄傲地高举着丸球,蔑视着魏昌。
      “瞧你得瑟的,”说着魏昌就把球抢入手中,“步打赛开始,由貌比潘安的未来大将军魏昌开局。”
      “嘿!你真是不要脸。”
      四人组成两队便开始了这次波折的步打,游戏的欢乐让谁也没有想起梧桐,她只在山洞里看着他们的欢乐,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这小山洞里的孤独的宁静属于她,不再奢求其他。

      秋分时节,院后的老梧桐从稀稀疏疏了落叶变得洋洋洒洒起来,院内阵阵读书声伴着琴的温雅,梧桐这日的心境也沉寂了下来,踏着落叶的索索到了这棵老梧桐前。她轻抚着它光滑的外皮,似是许久不见的亲人,眼中轻泛着晶莹。
      “楌?”
      这一声让梧桐猛地回头,有惊有喜:“你?跟着王世彤来了?”梧桐回忆起琴试那天并未见过少女的身影。
      婢女打扮的精瘦少女三并两步向前,蜡黄的脸上笑容明媚,一双杏眼里洋溢着喜悦:“我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正是上课的时候,你是偷跑出来的吗?”
      梧桐无奈地笑着:“我是个婢女,只能躲在院后偷听罢了。倒是叶家小娘子人好,我能拾得她几本书来看看。”
      “怎么会?你可是”少女不解中带着些愤懑。梧桐急打断她:“无论怎样那都是些过去的事,如今我无能无貌只好苟且着,而且,我现在名为梧桐。”
      梧桐望了眼背后高大的老梧桐,落寞而无奈道:“云芝,我已经没有当时那样的抱负了。”
      “别这样,楌,额,梧桐,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郎。你放弃了那样的想法,活得自在些是件好事啊。一个女娃娃,能够安稳就好啦,毕竟长大后总要嫁人的呀。”云芝有些傻笑,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梅花糕,“哝,这是我今早儿下山刚买的,不知道像不像宣州的味道。”
      梧桐轻摇了摇头:“嘻,我看是不像的,这看着就差很大啊,而且估摸着,连建康府的都不如。”
      云芝嘟着嘴,眉头微蹙:“建康城可是留都,怎能相比?何况在这婺州能买到,已属难得。反正小娘子对这些糕点都喜欢吃的,不像你的嘴巴一直都这么刁。”
      “哦,你现在还不能让我说说了,想必是被你家小娘子收买了!纵使是京华,可这梅花糕毕竟是源自江南。”
      “我哪能啊?虽然小娘子现在只是娇纵不像从前的蛮横了,但是对下人们还是没怎么变。要不是你以前和我说过该怎么办,我恐怕现在也和那些女使一样的待遇了。”
      “是吗?看样子王世彤现在对你还算不错了,我那个办法还有点管用。”
      “有此老爷生了小娘子很大的气,我主动替小娘子认错受罚,虽然被打得有些严重,但我呢就装作快不行的样子,哇小娘子果然就感动了呢。是你说的,既然同样是苦难,不如一拼,一时的皮肉之苦和一辈子的冷眼打骂我选择了前一个。现在我已经成了小娘子的最信任的丫鬟了,也不知道是谁收买了谁呢。”云芝眼睛里充满了神彩,话语有些得意更多感激,梧桐为她欣喜也感到些许失落。
      “我听着你们现在处得很好,可我终是不喜她。”梧桐此刻的失落又转变成了一丝丝妒意,王世彤那样的女子有什么值得人去对她好呢,为什么她那样都有了真心对她之人呢,连云芝都被拉拢过去被她糊弄了心眼,梧桐感伤从前的挚友已不再忠于自己一人,“但你过得好,我便是欣喜的。”
      “你也会的,我听闻叶小娘子善良而且人还没有架子,你如果跟定了她也是好的。只是我想,你这样的性子竟让你伺候人,你可怎么受得了啊?”
      “有何受不了的,我倒觉得这可能就是上天给我的奖赏吧,我在饥寒交迫之时无意进了叶家,无意跟了叶映柔,无意来到这里遇到你,想必人世匆匆终还都是天注定,它终是赐给了我一点甜头。”梧桐眼神晦暗,“呵,我不想被王家人轻视,临走前还暗自发誓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可偏偏只能做个无用普通之人。我败于这世事败于我的年纪败于我的女儿身,我能做的居然就只有活着。我真是,太对不住我的父亲了!”
      “梧桐,你也说了冥冥中有天注定,我相信老天不会让你就这么埋没下去的。”云芝指了篮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那我,先走一步了。嗯,对了,以后我们就在这见面吧,路是绕了些不过人少嘛。”
      梧桐微微点头,从前毫无心思的云芝也不一样了啊,可她还是无法理解自己,纵使是她。

      告别了云芝,梧桐继续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到了山涧处,想到竹林里的那人正欲转身,却被蹴鞠给击中了额头。梧桐心里一阵不满,追到了那蹴鞠的去处便一脚踢入了溪水之中。赶来的少年忙惊呼一声“啊!”,吓得梧桐背后发凉。
      “你谁啊?敢这么放肆!还不快给我捡回来!”少年命令式的语气让人胆颤,却感受不到一点杀气和冷酷。
      梧桐像是没有听见般一动不动,不发一言。她有些害怕,毕竟应鹭书院里不乏贵族子弟,她又有些不怕,她能感受到少年的外强中干。她想一试,如果按照寻常婢女胆怯地惟命是从必是留不下什么印象,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的契机。
      少年逐步逼近,梧桐听着他的脚步声双唇紧闭眼神坚毅。少年跨步到梧桐面前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俯视着眼前这个着上等布料婢女打扮的少女,一张白净小脸上的双眸正怒视着他。梧桐此刻也在打量着少年,身材高大精壮,小麦肤色,脸颊有着些胖,胡须稀疏,和他的绣着纹样的丝制华服相差甚大,只是眉眼有着贵族的风范,不禁让梧桐感到些许失望。
      “嘿!我说的就是你呢!居然还站着不动!呵,你是哪家的小丫鬟?我要找你家主子说理去。”少年略成熟的面庞却有着稚气的神情。
      梧桐因心里暗笑,一丝诡笑不由而出,嘴角微动:“好啊,你要说理便去吧,我好歹是伤球,你可是伤人。而且我家小娘子可不能轻易见人,凡是见她的啊,回去可都是要生病的。”
      “生病?他是什么妖人竟要如此害人!”少年一副要对决的模样,眼里又透着几分好奇。
      “呵呵,是相思病。”梧桐莞尔一笑,“正好我要回去干活了,你要不要说理去?”
      “哼!当然去!”

      “我说你,不好好读书出来嬉戏不怕先生罚你?”
      “我可是被罚大的,骨头都差点被打断过,还会怕那些老夫子?”
      “呵,那你这样居然还没被请走?据我所知,应鹭书院可不管学子出身如何,凡无心学业者皆会请出。”
      少年沉默了片刻。
      “啊!这条路走腻了,我带你走条有趣的路!”
      “什么?!”梧桐看到了眼前未修葺的山路,双腿一软,“你居然要我爬上去?”
      “哟,你不是胆儿挺大嘛。”少年一脸挑衅,“对了,现在你可以多爬山少说话了。”
      少年看着梧桐无甚反应,想着也灭了她的神气。他本是开个玩笑,哪有女子会做如此粗鲁之事,还身着衣裙。
      梧桐沉默不语,倏忽她开始绑起了下裙,瞥了眼少年:“看什么看,还不快上去拉我一把。是你说要走这条路,我身体骨不好,你不拉我我上不去。”
      少年心地一震,一时惊讶地竟不知说什么:“男女有别,你我初见…便…拉手…不妥……”
      “那你便要眼睁睁看我摔死咯?是啊,我们这种平民下人的命,你们只需花些钱便可。”
      “钱和权都是他们的,我和你没什么不样,和他们倒是不样。”少年戏谑的表情变为了严肃,“我开始就并未想让你真爬上去,没曾想,你竟会这般做法,倒是和寻常女子不一样呢。”
      “寻常女子的确没我这般无赖泼辣,多谢夸奖了。”
      “呵,也没你有趣。”少年走回了大路,回头望梧桐仍呆在那里,手里拾起了小碎石头扔向她的手臂,“丑丫头发什么呆呢,快走呀!”
      “我是丑丫头,那你是什么?”梧桐拿起掉落的石子砸了个空,看少年拍手戏笑,走到他面前,“瞧你这副逗模样,活脱脱一痴傻小儿。嘻,傻小儿!”
      “我堂堂男子汉不和你个丑丫头计较,你快快带路!”少年待到梧桐前去,偷偷攥了一把小石子,忽地扔了一颗。
      “嘿!你怎地这般,说好了不计较的呢,泼猴做派!”
      “我是嫌你走太慢了,好督促你走得快些,”话间少年跑着又扔了颗,使梧桐也跑着躲闪,少年玩着起了劲头,“哈哈,你再跑快些...你这躲闪劲儿也太差了...哈哈...”
      二人嬉闹之间,竟已至黄昏,后山的峡谷处撒了层金辉,远处的人也犹如披着一层金纱。

      “正值飧时,待入膳堂你从后门外看我停在何处好了,我家小娘子不似官宦小娘子自房中用食,先行一步了。”
      “要是你家小娘子住的离门太远了怎办?”
      “那就只怪你眼神不好啦!”梧桐转头微翻白眼戏谑道。
      “那不行,我得跟着你走!”少年眉头一蹙,一双凤眼在梧桐眼里就剩了两条细缝,惹得她扑哧一笑,少年微怒,“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我笑你这般没心眼,谁之前还说了男女有别,况且你我还是身份有别,若并肩而行被他人看去惹来风言,于你于小娘子于我皆不利。”
      “我才不信你刚那般坏笑会因此!”
      “嗯,公子不信,小妮子也无法子。”
      “那你还不快走,又想与石子并走了?”少年又捡了颗碎石,手心抛着得瑟。
      “哼,我无暇和你这傻小儿计较。但你若又用之欺侮我,我便径自走了回屋,饭也不食了!”梧桐佯作气状,瞧少年不吭声后向前门方向走去。
      “嘿!你叫什么?”
      梧桐闻声回头:“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舅舅唤我离郎。”
      “梧桐,无亲之人。”
      离看着远去的背影,呢喃道:“我也是。”

      离在后门处等了许久,终见有一着锦色银纹绣百蝶度花留仙裙的女郎,肤白胜雪,举止柔美,语笑嫣然,有大家闺秀的雅致也有寻常女子的俏丽,虽未看清女子五官,但定是个绝代佳人。他不禁有些兴奋,终于寻得了梦中人,一如脑海里般,玉洁冰清,仙姿玉色,正如词云:“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

      摆在屋内的寒兰随着一场场秋雨的降临,逐渐失了光色,梧桐尚未有照顾兰花的经验,怕是这冬天就要将这花带了去。天气多变,梧桐怕着冬天穿衣再厚也冷,纵使这秋深初冬的天,依旧衣着单薄,几日内时而头热伴碎咳,但数会儿便好也没在意。这日她忽地就想把这花给送还,让它的主人好生照顾,梧桐看似冷淡,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尤其对着花花草草,偶尔还会私自写些小令,被她放着《诗经》里。
      后院的梧桐、路上的小竹林已经落叶成毡,暖阳温煦,梧桐捧着兰向山涧那方走去。至木亭处,梧桐闻药香,不杂苦味,心生好奇为何药方竟如此,丝毫未觉身后之人,那人便也未唤她,反而躲了起来。
      梧桐在屋窗前瞥只人影:“小妮子特来拜会张先生以谢当时借兰一恩,不知先生咳咳…可否让小妮子进屋咳咳…当面感谢?”
      “进来吧。”屋内传来了熟悉的男声,梧桐不禁心喜,进门看见少年内衬白衫外罩了件黑灰长袍,正在药炉处来回踱步。
      “我知道张先生并不在意还兰是否,但它近来日渐病弱,我从未养过寒兰不知它习性,遂有些担心。若是将它归还得以照顾而生,再好不过。”
      张明远前来端详叶片:“叶上有绛红色斑块,是天寒所致,症状算是轻微,尚能存活,不必过于担心。置于室内,暖炉之气足矣。”
      “那便好咳咳…”梧桐用手臂捂住口,转身咳了几声,“我自屋外远处便闻到这里的药香,与众不同,敢问这是什么妙方?”
      “并不算药方,只是入了些药于食物里,也算不得药膳。”张明远移开一药罐盖给梧桐说,“是有些小娘子来求养颜方子。”
      “药与食有时本就无差,相互作引,易入口,想必效果也是更好的。”
      “确是,余亦此意。”
      梧桐不知如何继续交谈,想让张明远替她诊脉,又怕那人会认为自己因咳这种小病而故作柔弱,况且又不愿放下矜持。梧桐看着外面天色有变,张明远也注意到了,梧桐遂告辞。
      “稍等,我这有些补药残渣,你带回埋于土里,来年花开得会更好。”张明远顿了顿,“冬日里,勿将外面取的冰水直接浇之,放屋内待冷气消散些。”
      温柔的男声让梧桐心中一荡,纵使语气平淡但总比初见好了千万倍,想当日自己的刁钻,有些羞愧。“好,我会如此。多谢张先生。”
      “我如今医术不精,先生二字还担当不得。”
      “你一定会是好郎中,不必谦虚。我先告辞了。”

      梧桐心情大好,有些昏暗的景色,在她眼里却是流水桃花、桂馥兰香,她沉浸其中,双眼有些模糊,竟这样倒了下去。恍惚中似有人将她抬起,在颠簸中她在梦里,坐在大红轿里,满心欢喜,掀开较帘,看着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竟是那人,竟笑着对她,她也笑了,真实而虚幻。
      “你醒了。”梧桐微睁眼,看见眼前人正为自己额头换巾,那人继续开口道,“你昏倒于山下,因风寒闭肺。颇为严重,你此前应该让我为你诊一脉。”
      “我以为只是略感风寒,几日即好,便不想麻烦。”
      “天寒露重,你要加衣。药方我开好了,生麻黄、生石膏、金银花、连翘、杏仁、生甘草、炒葶苈子、天竺黄、瓜蒌皮、元参,你看可有禁忌的。”
      “未有,我冬衣带来不多,我未曾想过婺州会如此冷,若现在全穿上了,冬天该如何是好。”
      “市上买便好,何况女儿家手巧自制就好。”
      梧桐面有羞愧:“我并不会这些,小时候父亲便只让我把心思放在背诗学词上,从前我可厌烦了,方到父亲去了,我反而爱上这些了,有些闲钱也喜欢买些书看。”
      “那你就需得身子强健才是,不管如何,这几日定要穿厚,不然会落下病根。”
      “好,我皆照做。”梧桐垂目,梨涡微现。
      “外面雨正大,你先喝药,等小些撑门旁那伞离去。”
      “嗯,多谢。”梧桐看着张明远的背影,发丝有些水珠,想来应是他看天色不好想送伞于自己,竟看到她倒于地,便将她背了回来。心中不胜欢喜,倒希望这雨能这样下去。
      “对了,我的兰花呢?”梧桐四处张望也无寒兰踪影,竟要急出泪来,“定要被这坏雨给摧残了。”
      “你再取一株走罢了。”
      “我与那兰花每日相语,已是有了情结。也罢,等我雨后寻它,若它已死,我便埋了去。”
      张明远停了会儿,望着窗外,又回头看了眼病怏怏的梧桐,遂拾起伞:“我去看看。”
      梧桐没想到张明远竟真的为她一番话而冒雨寻兰,心里竟不是个感激滋味儿,而是从未有过的想要流泪的莫名又欣慰的暖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入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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