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羽》肆海安阳

3、第三章

　　【三】
　　妖狐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变回了小时候狐崽的样子，周围的场景也很是奇怪。天空是黑色的，但感觉不像是晚上；土地是漆黑的，却又不像泥泞。周围漂浮着丝丝白雾，不远处是一条同样漆黑的河流，河水有波却安静的如一潭死水，仔细听又仿佛吵闹的有无数人在河中嘶吼哀叫。

　　“哟，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身穿黑色衣服，戴着黑色帽子，身扛一把黑色镰刀……总之全身漆黑的人走到妖狐面前“又有工作了啊，这次的亡魂……话说你是狗还是狐狸？”

　　妖狐虽然很生气，但因为日夜陪伴在大天狗身边而熏陶的温文尔雅叫他压下火气“小生是狐狸，狐狸！”说着突然忆起这人刚刚的话“亡魂？你刚刚说亡魂？这么说来小生竟是已经死了吗？”

　　“这么看的确是这样，”男人敷衍的点点头“本官刚来到这儿的时候也是这样，唉，像咱们这种英年早逝的都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接着蹲下来正视着妖狐“每个来到这里不管是人还是妖都会回到自己最本真的状态，所以，小狐狸走吧，本官送你过河。”

　　没等妖狐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抱在怀里走向河边。岸边大片大片火红的彼岸花缓缓摇曳，似火亦似血。

　　男人招了招手，一艘小船从薄雾中慢慢驶向岸边，接着他抱着妖狐走上小船。“按理说是不用把你送到河对岸的，但恰巧我要去那边接我弟弟，就和你顺路过去吧。”

　　“弟弟？”妖狐好奇的看着男人“你在这里还有亲人？”

　　“嗯，”对方苦笑了一下“但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没关系，我记得他就行了，他是我留在这里的唯一目的。”

　　深深的看了男人一眼，妖狐感慨道“真好……”

　　至少他们还在一起。

　　“说起来，你们难道不觉得吵吗，这是哪里的声音？”忍了忍妖狐还是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实在是声音太大，刚刚男人的话他都差点没有听清。

　　“咦？你听得到？”男人诧异的看着妖狐“此乃万鬼恸哭之声。”顿了顿“那都是困于水底再也无法转生的亡魂……三途河之水连通黄泉，这是一条永远不会倒流的亡者之路……许多不想转生之人跳入河中，以为游回去就能重生，那怎么可能呢？最后还不是沉入水底，再无出头之日……”说着男人嗤笑一声“说起来我那时也跳下去了呢……”

　　那时的他根本不相信自己已经死去，仇人刚刚得到报应，他还没有找到他的弟弟，根本不愿轮回转生。坐在摆渡人船上的他挣扎着跳入三途河之中，很快就沉入河底。等他再睁眼发现弟弟居然就在他旁边，是弟弟救了他！只是弟弟已经不记得生前之事，成为阎魔手下的鬼使白。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为了陪在弟弟身边，他愿意成为另一位鬼使，重复着日复一日枯燥的工作。

　　“诶！诶！小狐妖你做什么！”等鬼使黑从回忆中走出便看见原本老老实实坐着的妖狐已经站在船檐，半个身子趴在船外面。

　　“自然是游回去。”妖狐理所当然回答说“你跳下去过，而现在仍然好好坐在这里。”只要有机会便要试试，他的主人大天狗甚至还没见过他化形之后的样子，他怎么能安心转世？

　　“喂！我还活着那是因为我有个弟弟在这儿当差啊！”但不管身后鬼使黑如何叫喊，妖狐仍义无返顾的跳入河水之中。

　　冷，刺入骨髓的冰冷，仿佛每个关节都被冻住，紧接而来的，是灼烧之感，从四肢百骸一直烧到心脏。妖狐觉得自己离灰飞烟灭不远了，那种焚烧灵魂的感觉比□□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他想大声叫喊，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想浮出水面，却一动不动的逐渐下沉。漆黑的水中，什么都没有，痛苦和孤独，只有他自己。

　　在船上的鬼使黑苦笑一声“头一次自己干活就出问题，看样子我是真离不开弟弟了。”

　　一直沉默的摆渡人此时张嘴问道“鬼使黑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鬼使黑挠挠头，这河水就是现在的他也碰不得，还能怎么办“我看他之前挺淡定的，以为能接受转世，没想到性子这么烈，说跳就跳，只能当三途河又多添一条亡魂了，唉回去又要被骂……”突然鬼使黑看见河中扑出一团白色“咦！居然让他浮上来了！”

　　只见原本沉在水中的妖狐拼尽全力浮出水面，四只尾巴因为河水的侵蚀和灼烧，被河里的阴怨逐渐染成深紫，原本泛着银光的皮毛变得光泽不在，但妖狐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仍然在河中挣扎，向回游去。可终究还是抵不过上万年的阴气积怨，再难动弹，渐渐下沉。

　　“啊，啊，烫烫烫，不对，疼，啊”眼看妖狐就要被三途河之水淹没，鬼使黑立刻将手伸入河中，迅速的将妖狐捞出。只是他也无法抵挡三途河水，被河水灼伤而疼的不行。

　　看着湿漉漉、四肢尾巴泛紫、阴气四溢、昏迷不醒的妖狐，鬼使黑叹了口气，“看来是要麻烦阎魔大人了。”

　　“鬼使黑！我说了多少次，要看好每个亡魂，绝对不能让他们落入河中！”妖狐感觉耳边传来一人生气的话语。

　　“哎呀，弟弟你别气，你先听我说……”

　　“不要叫我弟弟，我根本不记得我是你弟弟！”

　　“好好好，鬼使白大人……”原来鬼使黑还有这么狗腿的一面，妖狐不禁在心中吐槽。

　　“好了好了，”一个低沉而富有威严的女声突然插入“别吵了，客人似乎已经醒了。”

　　装睡被人道破，妖狐也不好意思继续偷听下去，于是睁开眼睛向四周看去。只见他身处一个庄严的大殿之中，左边站着鬼使黑和一位全身白色，但面容却跟鬼使黑很像的男人，应该就是他弟弟鬼使白。前面不远处的台阶上，一大团白色的云上侧卧着一个女人，光裸修长的大腿架在一旁，乌黑的秀发盘起，艳丽的红唇噙着笑意。女人身旁则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冰冷男人，手持一根大毛笔，白色的布遮住他的眼睛。

　　“吾乃阎魔，”女人用狭长的双眼看向台阶下的妖狐“汝之事鬼使黑已向吾诉说。”说着她看了眼鬼使黑，然后用脚踩了踩身下的云团，鬼使黑立刻讨好的笑了笑“吾亦看出汝身上未尽的因缘线……然到这里的唯有死人，而死人是不能复生的。”不理鬼使黑谄媚的笑容，阎魔继续说道。

　　听到阎魔这般肯定的话语，妖狐眼中顿时失了神采，身体一晃似是再也支撑不住。

　　“几百年了，还未有人能跳入三途河中保留有完魂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下次转生还为狐，与你因缘线另一端再次相遇。”阎魔闭了闭眼说道。

　　“阎魔大人！”她身旁的判官皱眉道“这不合规矩。”

　　“规矩也是吾定的。”阎魔反驳道“怎样？狐妖汝可愿意？”

　　无视判官否定的气场，妖狐迅速的点头。不管怎样，只要还能和大天狗见面……

　　“只是……这孟婆汤还是要喝的，”看了眼身旁的判官“汝去将孟婆唤来吧。”

　　判官似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碍于阎魔的威严去传唤孟婆了。

　　“喝了孟婆汤，汝就会忘却前尘往事，再跳入转生池中即可转世。”阎魔伸出芊芊玉手指向一旁的小水池。

　　坐在锅上的孟婆掏出碗，用勺子盛了碗说不出什么颜色的汤，递给妖狐。妖狐内心万分不愿，但面上还是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含入口中。

　　阎魔似乎有点在意现在仍然散发着冰冷气场的判官，于是转头问道“汝，可还是不服？”判官拱手，冷硬的答道“不敢，下官只是……”

　　就在此时，妖狐一把扔下手中的汤碗，飞快的窜到转生池旁，纵身跃下……

　　在转生池中的妖狐仿佛还听得到判官生气的呼喊“殿下！您是故意让他走的！”还有阎魔敷衍的回应“哦？吾何时放他走了？孟婆之汤一口即可忘却前尘往事……”

　　妖狐已经无心再听，随着身体的逐渐下沉，他仿佛已经开始忘记一些事情了，化形那日是谁来找的大天狗？成妖那天大天狗吹没吹笛子？初遇的时候到底有几个猎人在追赶他？他拼了命的想，却感觉越忘越多。

　　他要撑住，不，是一定能撑住，绝不把大天狗忘记。

　　一口孟婆汤能忘记前生，但刻在灵魂里的执念，一整碗也无法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