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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


  •   洛道旁青山隐隐,马车里传来琴声,惊起水中白鹭。
      “郎君,前边就是城门了。”
      车帘被掀开,裴绍凝视远处烟雾的洛阳城,隐约能看见山中的白马寺。
      “咳咳。”
      “郎君快回车里去吧,这二月的寒最是禁不住。”
      “不碍事。”快到城门时路边忽然换了一副场景。

      裴绍惊讶的看着城门口的难民,叫车夫停了车。“这些都是什么人。”
      “郎君不知道?镇西将军在青州击退了西燕人,但是青州沦为战场,百姓无处可居,活着的都逃到洛阳来了。”
      “镇西将军……..”
      洛阳城外的场景一片触目惊心。城里的人,竟然丝毫不知吗。裴绍这些年走过大江南北,亲身目睹了战乱中的百姓如何流离失所,只是没有想到连洛阳城外都已经是这幅场景。

      马车进了城,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回到裴府。马夫扶着裴绍下来,旁边传来一声:“九郎留步。”

      裴绍转头去看,郭赟骑着马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她像是刚从军营里回来,一身戎装,骑在马上看着他。见他下车,她也下了马,牵了马走到他面前。
      “九郎,别来无恙。”,

      裴绍许久才回过神来,向她作了一揖:“郭镇西,别来无恙。”
      他想起多年前他在傅园遇见她,她站在柳树底下,傅园灯火,映照了她的笑靥。
      郭赟见他走神,也不急着说傅园的事,裴绍问起“将军怎么知道今日我会回东都?”
      她才像是很轻松的笑道:“我倒不知道郎君恰好今日回来,只是这几日我天天来这里守株待兔,恰好被我遇到了。”
      “等我?等我做什么。”
      “自然是有要紧的事。”
      “绍一介白衣,不知道将军有何要紧事,要在这里等我这许多天。”
      “只是私事,九郎不请我进去谈吗?”
      裴绍致了歉,将她请进里面,他一向不会应酬,把郭赟晾在堂上许久,像是忘了她一样。郭赟也不焦急,定定的坐着等他。
      裴绍换了家常的中衣才缓缓走到前堂,见郭赟十分镇静的坐着喝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九郎在想什么?”
      “换了从前,叫你等这许久,你恐怕是坐不住的。”

      郭赟干笑一声:“我毕竟不是从前的我,九郎倒是一点没变。”

      真的一点没变,走过那年的大乱,他还是那个铜雀台上光风霁月的绿绮郎君。
      郭赟说明来意,提到傅园。裴绍像是不太愿意谈这个话题。“我当年只是替傅夫人解围,本没有要将这园子据为己有的意思。现在傅园的主人还是傅夫人,只要她同意,我无权过问。”

      听他这样说,郭赟倒觉得自己是白跑一趟。
      “怎么会想到要再置一处宅子。”
      “.………我”他问的突兀,郭赟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
      “王丞相也同意吗?”
      “哦,你是说他,他有什么可不同意的?”
      裴绍笑的不明所以:“既然如此,那恭喜将军重置新宅。”

      郭赟摆了摆手,“都是托九郎的福,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便是。”
      裴绍抬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就……先行谢过将军。”
      两人相对无言,郭赟寻了个由头便起身告辞了。出了裴府,她骑上马,回味方才两人的对话,才惊觉她对九郎的态度过于生疏了,在原地呆立许久,忍不住又回头去看裴府,那霁月风清的人负手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望了她多久。看她又回头,裴绍目光微动,“怎么还不走。”
      郭赟看着他,想起七年前动身去青州时,他也是这样在背后看着她的背影,若不是回头,她永远看不见这目送自己的人。“先生,回去吧,外边很冷。”

      裴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进去。郭赟看他进去,轻轻一笑,打马离开,心情出人意料的好。

      回到王府时王衍已经在了,她本意觉得没必要,但是想着傅园的事情既然已经有着落,还是要去说一声。

      王衍不出意料的坐在梅园,梅园的梅花开的旺盛,清香扑鼻,不知道白马寺的梅花是不是更美。王衍爱梅,这是郭赟关于他唯一的了解。这个人,喜怒从不形于色,无法从表面上推测他的喜好,然而他爱梅花,却爱的毫不掩饰。郭赟记得有一个人同样爱梅,她身上一年四季有着梅花香气,她最爱的口脂是以红梅汁水染成,她的衣裳上常有红梅的花纹。她永远不会忘,她想恨却恨不起来的郭婉。

      王衍一早看见她站在不远处的梅花树下发呆,静静的看了她好一会,等她终于回过神向他走过来。
      “傅园的事你已经解决了。”

      他向来善于揣测人心,郭赟时常觉得他既能读懂人心,又能未卜先知,聪明的可怕。“是啊。过些日子我便住过去。”
      “九郎又帮了你大忙。”
      这可不是揣测人心能知道的,郭赟眯起眼睛看他:“丞相不至于叫人监视我吧。”
      王衍笑了:“不至于,你我至少是当前,还没有冲突。只是有些事,不是我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的。”
      这敲山震虎敲的好,郭赟明白他的意思。
      “那你这又字,又是何意。”
      王衍笑的叫人难以捉摸:“这裴九郎可真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七年了,一点没变。不过从今往后,他大约也没那么多闲情了。”

      郭赟不解,追问他什么意思。王衍看着她“陛下年幼,摄政王常年在外征战,满朝文武皆认为,陛下需要一位老师,为人君者,除了治国,还需修身。普天之下,德行可以为帝师之人,阿赟觉得有谁呢。”
      “前一位帝师,是当时名满天下的夏侯先生,九郎是他的学生,确实可堪此重任。”
      王衍轻轻笑了一下:“确实如此。”
      郭赟向他点了点头:“既是这样,那我没有疑惑了,告辞。”

      听她踏着满地落梅离开的脚步声,王衍看着手中书卷,不由想起七年前的雨夜。

      天牢大门前停下一辆马车,出来一名黑衣青年。
      天牢的昏暗灯影里,夏侯誉背对着墙壁坐的笔直,王衍取下兜帽,雨水顺着他的下颚低落,轻声唤道:“老师。”
      夏侯誉闻声睁开眼。他的学生静静的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原本苍白的面孔上此刻尽是无奈和落寞。
      “阿衍。”夏侯誉身陷囹圄,仍然是一派淡然,“你怎么这时候来。”
      “学生还有疑惑,怕今夜不问明白,便要困惑终生了。”

      狱卒替他打开牢门并嘱咐“夏侯先生明日行刑,今夜便要来提人,郎君切莫久留。”

      王衍苦笑一声谢过他,抖落身上雨水,跪坐在夏侯誉面前。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老师一生为天下苍生,为黎民百姓,为朝纲正统,从未考虑过自己,却换来如今的结果,学生以为惋惜。思虑良久,才敢来见老师最后一面,是因为对老师的君子之道,有了疑惑。”

      夏侯誉苦笑:“我当知你的疑惑。论语云,处乱世,刚则必取祸,柔则必取辱,我进言陛下弹劾杨氏,是为太刚,因而有今日之祸。纵然如此,也不愿意为后世耻笑,明朝赴死,无愧天地,无愧祖宗。”

      王衍沉默,夏侯誉这才仰头笑了几声,“阿衍,有些事,必然要有人来做,这一次,轮到我了,明知一死,虽千万人吾往矣。”

      王衍轻叹:“老师没有错,老师的君子之道也没有错,错的是乱世容不下老师的道。衍今日此行是来向老师拜别,也是向老师的道拜别。穷则变变则通,这也是老师教的。君子之道既然不通,衍,便要走别的道了。”
      夏侯誉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无意阻拦,只是一句,你的道走到最后,无论通与不通,莫忘你的初心。”
      王衍的眼神在昏暗的牢房中亮的吓人:“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俯身拜了三拜,起身离开了牢房。
      夜雨未停,或将更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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