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桃的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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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这里多久了呢？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它存在开始，它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那个人——这个地方的少爷。
它是一尾鱼，只是这小小池中众多红鱼里的一尾。
而少爷是当朝大臣的少爷姓何名煦。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他待人温和小小年纪博览群书已能和老何臣一同讨论当时政事，并能说出不同的见解。
“自古人生何其乐，偷得浮生半日闲。”鱼所在的池上修筑了一座方亭，四根亭柱是整块的方石磨成。少爷常来亭里看书，却没有亭上对联偷闲的意味。鱼浮到水面看他，何煦好像有了感应抬起头来，目光准确地停留在鱼的身上。
四方院角，小小池中，院角的红叶碧桃不知为何垂下一片叶来，正如鱼的颜色。
和他呆在一起鱼很安心。
下人们都打心眼里尊敬又爱戴他们的少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来来去去十年载，池里的鱼换了一波，红叶碧桃还未曾结果，少爷就已经到了娶妻的年龄。
少夫人是老何臣看上了眼的，户部尚书家的千金，知书达礼又门当户对。夫人是个曼妙的人儿，自从进了何府便很快将一府上下打理的明明白白。老何臣身体抱恙退了下来，让何煦上了朝廷。新官上任总有一番折腾，任何煦处理地很好也颇费时间，他来池边的次数少了起来。
鱼躲在没有光线的阴影里，鳞片的颜色一天天淡下去。
红叶碧桃的新叶生长伴随着老何臣的离世，纵使受到了极好的照顾老何臣仍没有熬过突然到来的伤寒。
这是一场隆重的白礼。
老何臣的遗骨被安放进何家墓地，灵牌供上祠堂。何煦辞官归家，守制三年；他披麻戴孝在何家祖坟待了七七四十九日才回了府里。鱼难得常常看到何臣，他神情自然，执书卷在亭里细细翻阅，时时提笔批注一二。
未至三年，何臣忽地被召回朝廷，与何臣一路的还有夫人，两人一直相敬如宾。鱼潜在水底，眼里倒映出的只有一方不大的天空。红叶碧桃光秃秃的枝丫向天空伸展，鱼的鳞片只剩下从血管里透出的淡淡粉色。
记得红叶碧桃总是先开花后生叶的。在这一树骨朵还未饱满之时夫人带着些许丫鬟和下人回了何府。她雇散了大部分下人，只留下几个打紧的；何府自此再不复钟鸣鼎食的风采。
她把自己大部分时间留在抚琴上，就在池边，却不是当年一人作赋一人弹曲的岁月静好。声声凄切，愁情满裳……
鱼游近岸边，停留在水草的遮掩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朵压一朵的桃花读不懂夫人日渐沉重的心绪。那一日，夫人身着姚黄襦裙，红妆云鬓，在亭里弹完此生最后一曲，将鸠酒一饮而尽。
点翠的金步摇滚落水中，没有声音，流苏与池底的淤泥缠绕成一处。
若要在一池湖水里找一个人的泪会是多难的事情？鱼不知道，它最后的粉色也在湖中被一丝一缕地剥离开去，像是一幅画上日渐淡去的墨迹。
何家墓地被烧了，何煦冒犯了圣上……最后剩余的人也纷纷逃离，只有一个老仆留了下来。鱼记得他，他是府里的前管家，不过因为一些事责罚下来退去职位，他很少有机会到庭院来，平日里他只是个安安静静的守门人。
春风吹尽桃花落，鱼身上再找不到其他色彩，只剩白色了，无垢的纯白。
鱼在水里溯洄，它等到疲惫的老仆带着主子的尸骨归来；何府早就人去楼空，连飞鸟都不愿意停留。老仆拿出他曾经偷偷藏起来的花鸟卷轴和何臣的尸骨一同放进木匣子里埋在木荷树下。
鱼同残缺的自己问好，他们会一起就在这里守着这一切，总归是落叶归根。
院角的红叶碧桃仍年复一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老仆念叨着每个人的名字，每次归来都会在祠堂外竖起了一个墓碑。那是没能逃脱的何家人，只剩衣冠，大家都同何府一起衰败。
何府只剩老仆和鱼，老仆舍不得像其他鱼一样将它运出去，每次回来都絮絮叨叨给它将外面的消息……腐败的王朝终究是翻了，从内部碎了个四分五裂，天下又无天平。何府周围也空了，旧都城被反军攻陷大肆破坏，周遭的百姓才是最受苦的那些，只得纷纷搬离……
在红叶碧桃最繁盛的时候，老仆再也走不动了，他靠坐在何府的门槛上，守着这座宅子最后一口余息。
鱼也游累了，它放任自己浮在水面……
……
都无一点残红。夜来风。底事东君归去、太匆匆。
桃花醉。梨花泪。总成空。断送一年春在、绿阴中。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桃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