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当一个人以棋为命,他下的便不是黑白局,而是人生局。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引言
白玉阶前天光万顷,琉璃碧瓦熠熠生辉。
金銮殿前百官分庭,玉珠卷帘后,天子凝神注目,紫檀燃檀香袅袅,肃穆。
大殿正中央摆了一幅棋盘,纯粹蓝田和玉,黑白棋子晶莹剔透,棋童分侍两侧。大殿两端分设帘席,有两男子者各盘膝而坐,其白袍者蹙眉沉思,遂朗声出言,声似飞雪落冰盏,清泉越山涧:
“盘角曲四 。”
“正中十五 。”对方紧接而上,似早以笃定他的棋步。
棋童应声落子,上好的梨木与玉相撞,交接清脆与微凉。
每落一子,便如点阶而下,他的心随之下沉,入万丈深渊。
广袖下紧攥的手 ,止不住地颤抖,有剧烈的不安感从心底蔓延。从晨起时便隐有预感,有什么,将要毁于一旦了。
三年前
“掌柜的!来了一个白衣公子,以一己之力同时对战所以棋手,赢走了咋们所以的筹码!”京城最大的棋轩,步履仓皇的小厮满面惊慌。
“什么?!”正在处理账务的掌柜蓦地起身,疾步随小厮来到前厅。
三月春寒料峭,日光倾泻,偌大的棋轩挤满了人,或窃窃私语,或指目示意,喧嚣渐起。
正中央被围着的男子却神态自若,他着金丝云纹银袍,冠白玉冕,桀骜眉宇间尽是不可一世的轻狂。他嘴角噙着浅笑,悠然似九天玄冥之上俯瞰众生的神明。他轻拢折扇,恣意潇洒地向众棋手一指:“无人前敢应战?”
在场数百人,或神色烁烁,面露犹豫,或相互推搡,踌躇不前,竟无一人敢站出与之对立。
“啧,”他轻声笑,“原来所谓高手云集的京城,也不过如此,皆乃吾手下败将!”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狂妄至此!”匆忙从账房赶来的掌柜出言相问。
“诸位可尝听闻扬州易家易胜?”他反问,浅褐色如烟似雾的眸中隐有笑意。
人群中有人应答:“尊驾说的可是那四岁识棋,八岁成谱,天赋异禀,至今无人能胜的神童易胜?”
“不才正是区区本公子是也!”
此言一出,群皆默然,错愕有之,唏嘘有之。
直至多年后,人们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日客满京华,天命风流的白衣公子蔑视一切的狂妄不逊之言,在场云集各棋界英豪,无一人封驳置喙。那是传奇少年扬名权贵的初露锋芒,亦是帝都风云渐起的伊始。
“若无异议,掌柜可否将在下赢得的注钱尽数给予?”最后,他恭敬作揖,达到目的后已有去意。
掌柜诺诺连声,分毫不敢怠慢,忙吩咐小厮将千两黄金装箱。
人群悉数散去,他掀起长袍踏出门槛,一角却兀地被拉住,他回身,却撞入一双黝黑幽深的瞳。那玄衣少年只堪堪到他胸口,面容却是执拗。
“我记得你,”易胜抢在少年前面开口,“和我对弈对久的是你对吧,小小年纪已略有所成,不出三年可为吾之劲敌!”
“我不是要说这个,”少年开口解释,尚在变声期的嗓音沙哑低沉,“你赢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或许命运早在最初的相遇就埋下了凄惻的祸端,少年无名与棋手易胜的羁绊,至死方休。
他孑然一身来京,却在三年内立足稳如覆盂之安,他周旋于权贵之间如日中天,却不愿做任何一派的入幕之宾,他集这个时代最璀璨的光芒于一身。
一年内遍战群雄 ,无一败绩,次年对弈国手顾师言,取而代之!
一朝权势在手,从此醉生梦死。
“沉浮仕海之人皆为追名逐利,吾亦如是,而今功成名就,三千珠履,有何不可?”彼时他醉眼微红,沉醉温柔乡,刻意忽略了少年眼中难掩的失望。
“若有朝一日身败名裂,又该当如何?”少年留下无人听清的一言消逝风中,便于雨夜出走,再无踪迹。
孰料世事无常,戏言竟也一语成谶。
时海晏河清,尧天舜日,期年后,邻朝遣使,以棋会宴,上使棋师易胜迎之。
他预想过再见之时,或是喧闹街头邂逅,或是山长水阔间相逢,错愕后把酒言欢,笑谈曩昔。却绝不是此刻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那少年一袭玄袍肃杀,与这雍容华贵的宫阙格格不入。
他胜券在握地迈向弈席,自以为将一切了然于心。
开始时,他还游刃有余,然而一个时辰后,已初见端倪。他渐力不从心,那些烙印于心的棋谱隐有模糊,每一步棋的思索都比上一次久,他已陷入捉襟见肘的囹圄之地,而对方却仍措置裕如。他不由得收起先前的轻视,郑重起来。
僵持越久,他越显劣势,。对手以平缓的棋路施以迷惑,看似平淡的棋步中却暗藏杀机,待他深陷其中,遂蛰伏而起,势如破竹,令他措手不及,节节败退。他试图力挽狂澜,然木已成舟。
有一种陌生的情绪萦绕他心间,他渐晓那是属于他以往的对手——那是对局面无法掌握,生杀皆由对方决定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还记得,早朝后,御书房内圣上面色凝重地对他说的话:“邻寡之邦,历来臣服吾朝,此弈,只许胜,不许败!”
而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万事皆入吾觳中。”
他以为,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第一棋手,那个高吭着:“弈国棋手谁论我,杯酒英雄敢并君。”的热血少年。
他那常年执棋而留下的茧以在玉盏金箸中磨得光润,他眸中澄澈的神采已在权势的侵蚀下黯淡无光。
属于他的光辉时代,已在悄无声息中谢幕了。
那日他徒行出朱雀门时,正恰日晷西斜,残阳如血。
朱殷的高墙四方巍峨,日暮将云霞渲染出旖旎的绚烂。他孤影茕茕,影长漫过苍凉,颔首以望,神色淡淡,只觉宫外的苍穹格外辽阔。
或许明日这天崩地坼的丑闻就传遍神州了。
他所以的荣华权势将付之一炬。
有那么一刹,他莫名觉得放松。试想权势亦如樊笼,卑躬屈膝为士所不耻,今有幸远庙堂,退处江湖,应潇洒去之,隐居山林,枕石漱流,不问世事。
不,那不过是懦弱者逃避的堂皇说辞。腰缠万贯朝夕间化两袖清风,锦衣玉食顷刻间作甑尘釜鱼,突兀的落差和不甘如浪潮席卷。
空山雪冷,人踪俱灭,他等到雪漫过了眉头,也没能勘破这红尘。
后有鹿皮雪蹑于积雪,他恍如未闻。
“汝可知汝何至如此?”云游四海未使男子饱经沧桑,顾师言的声音依旧如玉石般微凉,辗转山涧。他不答,他也不在意,自顾自道:“听闻那少年日究棋谱夜枕棋而眠,终年足不出户;而月前吾拜谒于汝,那御赐的檀木棋盘已蒙尘多日罢。论资质,他确不及汝,然论勤勉,汝又何及其千万分之一?况且,吾早言及,权势如餮,吾等布衣之辈,沾不得。”他顿了顿,似倾喃似叹息,“师弟,满招损,谦受益,今日局面,吾早有所料。吾言至此,汝好自为之罢。”
彼时星火惺忪,山川沉寂,那伫立于雪巅白衣猎猎的少年如斯笃定:“易胜此生,再不碰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