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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主上 ...

  •   陆嘉仪被带到章长胥面前时已经是深夜,三百盏颤动的宫灯发出昏黄不安的光。
      他带着镣铐跪坐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原本清俊的形容已然狼狈,凌乱的头发沾着汗水尘土垂落下来,挡住他本就模糊的视线。
      章长胥坐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扶额斜靠的剪影。
      千机殿内静谧至极,只有火光曳动。
      他本就是会让人感到害怕的男人,这种害怕与生俱来,众生平等,仿佛日月星辰天地规则一般理所应当。
      陆嘉仪终于没忍住身上的伤痛,发出一丝抽气声打破宁静。
      “陆嘉仪,你让我很失望。”
      陆嘉仪深吸一口气,平稳了气息,道:“嘉仪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魏公,杀死袁琛固然能得一时之快,可放走袁琛不是才符合魏公深谋远虑么?”
      带着精致短甲的修长五指托起陆嘉仪的下巴——这是一双弹琴的手,也是一双拿刀的手,镇南将军章芝亦琴武双绝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手指沿着陆嘉仪弧形完美的额骨、细腻的脖颈一直滑进他的衣领里,指尖挑起挂着狼牙令的绳索,嗓音幽深而沙哑地钻进耳朵里:“袁氏的深谋远虑?”
      经此一役,章长胥再也不会相信他。
      陆嘉仪身体一沉,将嘴里的血气咽了下去,重重叹息了一声。
      压在陆嘉仪头顶的黑影松开他,低缓的嗓音划过那些跳跃的烛火:“陆嘉仪,我对你不够好么?”
      当年罗重从城下救了陆嘉仪,章长胥也从叛乱的罗氏旧部手里救了他;罗重替陆嘉仪的父亲收敛尸身,章长胥不远万里为他父母重修坟墓;罗重替陆嘉仪找到了医治腿伤的妖骨香,章长胥却令他的双腿恢复如初……
      章长胥待他陆嘉仪不可谓不好,不,应该说是比曾经的钟昭公罗重更好,然而——
      陆嘉仪抬起头看向他,吃力地说道:“魏公……不是说,并不在乎嘉仪是否有二心么?”
      黑暗中的剪影顿了一下,显然是被陆嘉仪的厚颜无耻震住了。
      章长胥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跳动的烛光渐渐照亮他半边侧脸。
      章氏相貌出尘俊逸,伟岸英武,其面容沉静,目光内敛,有山阿崩于前而不动之色,又有华光暗熠夺人心魄之寒,难怪有人说,太师魏公章长胥,骄奢淫逸,“四海财富斗车进”,阴郁深沉,“腹有千机无人知”,此人沉、稳、内、敛,浑然霸道,便如猛虎静坐于山前——纵使不动声色,亦叫人不敢轻觑。
      陆嘉仪看着章长胥默不作声走到挂着武器的墙边,将其中的配刀从刀鞘里抽出来。
      利刃与铜鞘摩擦发出缓慢清亮的声响,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迫人的寒光。
      锋利的刀刃落在陆嘉仪的脖颈上,章长胥站在黑暗与火光的交界处,嗓音沙哑暗沉:
      “陆嘉仪,你是个没有良心的人。”
      “魏公错了。”
      陆嘉仪抬起头,朝着章长胥露出惨白的笑容:
      “陆嘉仪有良心,可那不是给魏公的。”
      章长胥目光微敛,淡淡冷笑道:“你难道真以为我在乎的是罗重留下那区区一支北郊军?”
      提到钟昭公,陆嘉仪沉默下来。
      章长胥看着他的样子,用刀尖轻轻挑开他的衣领,最外面的罩衫落在了地上。
      “我容你、重你、信你,你却叛我、辱我、伤我。”
      冰冷的刀尖碰触到果露的皮肉,陆嘉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我身边,”章长胥低沉的话语间,又一件内衫被破开,“你本可以获得一个读书人所求的全部名利权势与富贵。”
      最后一件带血的里衣落在地上。
      陆嘉仪伏在地上,没有再费力躲避。
      “因为……”他喘了一口气,强止住身体的颤抖,“待在魏公身边……我实在忍不住……怕自己……”
      章长胥冰冷的刀尖终于毫无阻碍地抵在了跳跃的心脏前。
      “怕自己忍不住就要动手杀了你——”
      立夏之后的一夜,天空暗如浓墨,一道雷光划破天际。

      陆嘉仪恨章长胥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钟昭之乱已经过去了很久,所有人都适应了新的生活,可只有他陆嘉仪还陷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能自拔。
      那一日,是他亲手托着天子信物举到钟昭公罗重面前的。
      暗紫色的木盘里面只有三件事物:青铜短剑、玉冕冠以及,刻有“天授君命,昌寿绵延”八字的盘龙纽翠方玉。
      代表了天下最高的权势。
      罗重闭上眼睛,仰起头。
      “陆嘉仪,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切的。”
      陆嘉仪举着托盘一动不动地跪在罗重面前。
      “请主上顺应民意,登楼上殿。”
      罗重猛地抽出腰间的弧形刃劈开陆嘉仪手中的托盘:
      “你以为你们这么逼我我就会坐上那张位子吗——”
      青铜剑摔在地上发出悲泣般的颤鸣,破碎的玉冠撒了一地,盘龙纽被翻转过来,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砸碎了一个角。
      陆嘉仪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罗重的双眼:“北郊军进入禁城,不论主上是否愿意,在天下人眼中,那张座位已经在主上掌中。”
      “陆礼,你好,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罗重点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你们想的再好,我都不会坐……”
      “主上——”
      北郊军的首领忽然站起来,他手中刀刃上的血还未干。
      “怎么?”罗重扬起下巴,嗤笑着看向他,“你们还想用刀子压着我坐上金椅?”
      “主上——将军——”
      陆礼拦在两人之间,与北郊军首领低语道:
      “将军请给陆礼一些时间,将此中的厉害关系与主上阐明……”
      北郊军的首领丢下手中的刀刃,昂首对着罗重,然后双膝叩地跪拜了下去:
      “请主上顺应民意!”
      说完,他看了陆礼一眼,带着北郊军和周显等人从殿内撤了出去。
      此刻殿内只留下罗重、陆礼主属二人。
      罗重蹲在台阶上看向别处,神情有些阴郁。
      陆礼低下头,提着官服的下摆走到罗重跟前,跪了下去:
      “主上——”
      “陆礼,你不必再劝……”
      一声轻响打断了罗重的话语。
      陆礼将一枚掌心大小的护心镜递到罗重面前,上面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你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罗重猛然揪起陆礼的衣襟,双目通红,如同被触怒的狮子,将陆礼整个人提了起来。
      陆礼侧着头,脸色因为呼吸困难被憋得通红。
      当陆嘉仪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直接被衣襟勒死的时候,却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陆礼捂住胀痛的肋骨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当他终于顺过气抬头望向罗重的时候却愣住了——
      罗重本应还是那个罗重,却一瞬间明显不一样了。
      原本那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罗重不见了。
      他佝偻着背,垂首坐在地上,脸上老态横生,呆滞的眼中如同一片废墟。
      就像是什么东西突然从钟昭公的生命中抽走了。
      “主……主上……”
      陆嘉仪不敢置信地开口喊道。
      “陆礼。”
      罗重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他低着头,紧紧握着手中的弧形刀刃,如同那是他生命中仅剩的支撑。
      “那盘点心也是你下的毒吧,在父亲走后,你就有了这门心思。”
      骠勇神武王的葬礼上,甜腻而惹人喜爱的专供小点心,原本是为小皇帝特别准备的,却没想到会让罗重误食。
      陆嘉仪低下头,没有否认,也没有任何解释。
      “我离开大与对你来说不单单是巩固在军中的威信,更多的是能够疏远我和……那个傻瓜之间的感情,日后我若为王,心中就不会对他有任何不安……”
      “甚至于周郎,你总是言语之间时不时暗示他的不可信任……”
      “还有那个姜州来的秘周显……这一次幕后真正的推手是你陆礼而不是他周显,对吗?”
      陆嘉仪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我不明白你是怎么说服北郊军?”
      陆嘉仪抱袖,将脸藏进衣袖之间:“兵藏则锈,人困则殆,猛虎有利齿,岂能安于室。”
      “猛虎有利齿,岂能安于室……”
      罗重将脸埋在掌心,重复念着陆嘉仪的话,发出哭一般的笑声:
      “呵呵……是我的错……是我困住了你们……”
      “不是主上困住我们,而是在臣下眼中,世上没有任何能比主上更适合坐那把椅子——”
      “住口。”
      罗重举起手中的刀,刀尖指着陆嘉仪:
      “你们口口声声奉我为主,却一个个违背我的意志,背叛我,逼迫我,口中越是忠诚的人在我心上的那柄刀就插得越深——”
      陆嘉仪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罗重面前,用自己的胸膛抵住弧形刃锋利的刀尖。
      “腐朽堕落的三姓王朝凭什么要别人乖乖地蛰伏在他们脚下?主上您天性仁慈,却被罗家永世忠诚的誓言捆绑了一生,我不甘心,不仅仅是为了您,也是为了自己。凭什么一个人的命运由出身决定?凭什么一个傻瓜能够安坐龙椅?凭什么……”
      最后一句话被陆嘉仪咽进了喉咙里。
      罗重看着殷红的鲜血从陆嘉仪胸前的衣服上沁出来,浸染了一片。
      “他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你们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
      “陛下不死,主上登基名不正言不顺——”
      陆嘉仪伸手握住罗重的刀,锋利的刀刃一下破开了他掌心的肉,更多的鲜血淌落下来,在地毯上集聚了一小滩暗红色的痕迹。
      “如果主上不能平恨,请杀了嘉仪为陛下报仇。”
      他闭上眼睛摊开双手,将胸膛展露在罗重刀下。
      “我只是想在有限的生命里为自己留一点余地……你们却不肯允许。”
      陆嘉仪只感到胸前一痛,睁开眼睛,却是罗重抽回了刀刃。
      “我不会登基。”
      罗重将手里的刀丢在了地上,如同放弃最后的支撑。
      “既然如此……”
      陆嘉仪捂住胸前的伤口站起来,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狠辣决绝:
      “那么……请您为愿意登基的人让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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