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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提携玉龙为君死 ...

  •   陆嘉仪双手拢在袖子里,掌心握着冰冷的令符,是最高权限的禁宫行走的内府令牌,而他身旁的周显手里捧着一卷绢布——
      这份旨意即将盖上天子的印信,然后向天下宣读对西野少将军袁琛的处置。
      两人朝荣华暖阁的方向走着,忽然远远看到两个不算陌生的面孔。
      正是内廷大太监和负责照顾天子的小侍。
      “周先生大人刚刚从魏公处来?”大太监与周显相熟,首先与他说起。
      “什么事?”拿着丝绢的周显眯起眼,看这两人的神情,显然是天子身边有了什么意外。
      “是章姑娘。”大太监看了身边的小太监一眼,“姑娘她在荣华阁里单独面见陛下。”
      周显和陆嘉仪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意外。
      这章听鼓平时虽然持宠任性,却少有和天子接触的,尤其是这敏感的时候。
      周显只道:“不急,我二人也是有事要面呈天子。”
      陆嘉仪心里拐了个弯,他本就有心要和周显分开行动,随即异常蛮横地踹了那小侍一脚:“什么胺臜玩意儿,这点儿事情也要惊动魏公,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事态吗——”
      大太监被他当面踢了亲信已是脸色不善,又听那一句“胺臜玩意儿”,整个脸已经青了,却只当是之前略过此人说话得罪了对方,硬生生憋着脸,怪声怪气道:“小奴不懂事,奴下自会挑教,先生莫要伤了手脚……”
      陆嘉仪双腿受损,钟昭公掌权的时候在宫中行走常常跛腿,被引为笑谈,听着大太监这意有所指的话语顿时便要发作。
      周显也知道双腿就是陆嘉仪这人的痛脚,本有心看看这人笑话,但手里头的皇绢却不容他此时忙里偷闲,随即上前分开双方:
      “大事要紧,不若嘉仪先去大牢将魏公的吩咐办好,我随两位去荣华阁。”
      陆嘉仪一脸愤愤的样子,拽着周显的手来回拉扯了几次,才道:“若不是怕误了魏公大事,岂容你这胺臜玩意儿嚣张……”
      那边大太监阴阴笑了两声,转身而去。
      陆嘉仪见几人走远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看手里的令符,朝另外的方向而去。
      此刻,他尚且不知为自己一时急智埋下了什么样的祸根。

      周显随大太监两人来到荣华阁果然看到章听鼓还站在外面。
      周显看着紧闭的门扉,眼中目光微动。
      章听鼓见到两人,尤其是周显,脸色也是微变。
      “姑娘怎么在这里?”
      “我……我是来找父亲的,没想他不在。”
      周显笑了笑便道:“主上用书不在荣华阁,现下应该是在千机殿后的暖阁里歇息。”
      “好……”章听鼓拎起裙摆,“我去暖阁找父亲。”
      旁边的大太监也不傻,一眼就看出章听鼓有问题,随即看了眼紧闭的门户。
      周显却回过头与大太监道::“近日城中不太平,姑娘一人在宫中行走多有不便,将军不如送送姑娘吧。”
      大太监接了周显的神色,道:“确实,我送姑娘去千机殿。”
      “不,等等。”章听鼓忽然捂住一边耳垂,“我的坠子掉了,那是母亲留下的,你们赶紧帮我找找!”
      大太监朝一旁的小侍打了个颜色,后者连忙就地寻找起来。
      周显看着章听鼓眯起眼睛笑道:“刚刚姑娘在暖阁里,难道不进暖阁找找?”
      没有找到坠子的小侍闻言便要往暖阁去。
      章听鼓立即转头看了一眼身边人:“不必了,阿大已经找到了。”
      阿大跪在地上,将手里的坠子奉到章听鼓手中。
      章听鼓接过坠子,缓缓戴到耳垂上。
      “姑娘还要去见魏公吗?”
      章听鼓看着猫一样微笑的周显,最后瞥了眼暖阁,道:“我们走。”
      待大太监和章听鼓等人走远了,他才上前伸手将那荣华阁的门推开一条缝隙——
      周显嗅了嗅荣华阁里透出的那一丝气息,忽然露出一丝怪笑,迈步走进去。
      白色的鞋履踩在光亮的黑砖上仿佛没有声音。
      稀薄的阳光照在荣华暖阁紫色的户牖上仿佛一层封尘,推开木门,《春秋》、《六韬》、《国策》、《阴符经》、《玄经》……各种经学要典被当做废纸一般丢在地上,凌乱的室内,一名穿着黑纱朝服的青年端坐在高台上的青铜御座里。
      仿佛黑夜里绽开的花,静默、雍容却虚弱。
      周显看着坐在王座上的这个人,只见他一只脚上还穿着黑色金丝登云履,可另外一只却不知掉哪儿了,露出一截白色的布袜,摊开的百褶裙像一片黑色花瓣,露出下面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的十二纹章,头上的通天冠被丢在脚边地上,散开了一半的头发凌乱地覆盖住面容,只露出个黑瘦的下巴,嘴唇被咬得惨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倒是露在袖子外面的左手白净匀称,筋骨分明。
      周显暗暗环顾了一圈,慢慢走上前。
      “陛下。”周显将手中的皇绢奉上,慢慢铺展在案桌上,“西野少将军袁琛阴谋叛乱,犯上刺君,恳请陛下严惩处他以极刑,警示天下。”
      御座上的天子一动不动,仿佛正低头看着皇绢上的文字。
      周显却走上前,仿佛得了应允一般自说自话道:“陛下英明。”
      案台上的紫檀印盒被缓缓打开,周显扶着天子白净匀称的双手捧起大印,缓缓落向皇绢——
      【先帝归天,国丧哀哀,新君初立,承孝治邦,建陵以慰先君,浩恩以继宗庙,诣命筑造,固家稳国,然有太子少保、西野少将军袁琛,阴谋叛乱,犯上弑君……念其昔日功勋,不累族人,以儆效尤,钦旨。】
      红色的印泥盖住字句,这皇绢上的字句便自此成立,生死既定——
      忽地脑后一道冷风,早有准备的周显松手闪身躲开,只听得身后闷声巨响,竟是一把钝锈的弯刀贴着国玺大印生生劈下,大印翻在案桌上,捧印的天子双手躲闪不及,两截断指落在皇绢上,血瀑疯淌了一案——
      周显跌坐在地,面容苍白地看着持刀人从御座后面走出来,只见对方杀气腾腾,抓着滴血的弯刀,脖子上挂着一道狰狞的伤口,浑身鲜血淋漓,面目狰狞地看着自己:
      “谁阴谋叛乱?谁犯上弑君?你们就想这样泼他一身脏水,要了一个忠臣良将的性命——”
      持刀的这人自是救兄心切的袁真,此刻,便如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整个人脱去幼稚天真陷入疯魔的境地。
      周显被他的逼问惊得心中一怵,暗道不知西野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面上却暗暗不动声色,作勉强笑道:“壮士息怒,王城十万宿卫军,您这样如何能救人脱身?”
      袁真一把揪起周显的衣领,将钝锈的刀尖抵在对方胸口:“不能清清白白活着,便拖着你这样的小人堂堂正正去死又有何不可?”
      “让小人为您这样的人物陪葬岂不是太可惜了。”周显小心翼翼避开对方的刀子,“少将军被冤枉,做主的却不是我这样的小人,而是……”
      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袁真身后——
      袁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忠君、报国。
      这四个字是一道刻在脊梁上的紧箍咒,它让每一个将军勇敢、荣耀,它也让每一个武夫愚蠢、可悲。
      袁真曾以为那就是他的归宿,可拳拳赤子之心,却终究抵不过撕开血肉的真相。
      周显看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动了一下,袁真随即回过神来,猛的压紧刀刃:“做什么?”
      “壮士想要救少将军,小人有办法。”
      袁真看着他,未动声色。
      周显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与陆嘉仪一模一样的令符,道:“小人本是钟昭公麾下,迫于家人性命,觍颜留侍宫中,然而天下纷乱,朝中有逆,退守江湖不如力所能及,想办法救出少将军本就是小人想要做而做不到的,壮士凭着这枚内廷令符即刻带少将军走便是——”
      袁真接过令符,低头看着不做声。
      周显知道他不信,随即又顺手坑陆嘉仪一把:“魏公已经另外派了人前往大牢要对少将军行刑,我这来取圣旨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壮士要救人,须得抓紧时间了!”
      袁真闻言,神情一凛,收起刀刃。
      周显只当这蛮子信了,刚要松一口气,冷不丁颈后一痛,直接摔在了地上。
      袁真不放心,又踢了踢地上的周显,低声道:“能言善辩两面三刀,你这厮也不是什么好人!”
      随即扯了周显身上的干净衣物,将阁内和自己略略收拾了一下。
      袁真走到门口正要出去,却顿住脚步。
      他看看手中维系着袁琛性命的令符,又看看台阶上鲜血淋漓的御座,忽然垂下头,哀哀地低声道:
      “哥,自此以后,阿真再无君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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