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墨默

10、远一（1）

　　火车渐渐向终点站滑行，窗外是浓郁的黑，远近有几盏照明灯发出朦胧的光，所有的树与稀疏的草就都罩在一片模糊中。这些景物与火车出站的时候相差不多，甚至有一种错觉，是离开还是又一次回到了原点呢。

　　看着安以勒熟睡的脸，简攸希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最终还是淡淡地笑开来了。简攸希定定地看着，很久又把脸转回去凝视着窗外逐渐稀薄的黑暗，那么遥远而模糊的城市正穿过一层层的黑暗变的真实，如同隔着一副巨大的幕布不断向自己推近，展开。

　　而安以勒的梦境里充满的是一张张的脸，表情各异的脸，简攸希的脸。在公布高考成绩的那一天他看见了简攸希异常平静的脸，记得自己小心翼翼地问她：“为什么？姐不可能差一百分！”然后他看见了她挂着调皮微笑的脸：“我说我最后一门交了白卷，你信不信？”自己呆住了，因为自己信，所以瞬间举足无措。她的脸随即变的安静而沉着：“以勒，我们去远一吧，我们在那里生活，抛开这里，去远一！”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柔和而镇定，仿佛肯定会得到自己的同意。然后自己第一次对她生了气，第一次对她摔了门。为什么是远一，为什么是自己讨厌的远一？那一刻在自己的背影之后她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简攸希看着边揉眼边笑着问自己到了没有的安以勒，心中突然涌出很多奇怪的情绪，无法定义却又有微妙的温暖。自己终于为了这个小子开始心痛开始犹豫，甚至开始害怕．．．．．．终于自己成为真正的姐姐了吗？

　　睁开眼就看见简攸希明亮的笑容，人越相处会越熟悉，而这样的简攸希却让自己觉得陌生。原来以为她不怎么会笑，而现在她笑的如此明媚。原来以为她不会丢下自己，而那天她对自己说的话，肯定的近乎决绝：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一个人去远一。

　　—你是说丢下我？

　　那天她没有再回答，即使这句话只不过是为了抓住自己的软勒，也没办法相信简攸希会说那么干脆。于是在出发的那天自己没有和她同行。真的可以丢下我吗，看着她踏出家门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很绝望，那种绝望只有在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体会过，突然间那么的无助，只剩满心哭的冲动。自己终究还没有长大吗？

　　走出月台，站在灰白的天幕下，简攸希做了一个深呼吸，微凉的空气注入肺部，突然感到一种愉悦。拉过安以勒，无法意识到自己一直保持的微笑让这个小鬼有多诧异：

　　—姐，你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只是觉得这个时间下车真好。

　　—是吗，这多亏了我啊。

　　简攸希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心里泛起许多重叠的影子，现在拉着的人真是倔强的孩子，从第一次见面，到医院，再到酒吧，一步一步都是他倔强的影子，即使表面是那么乖巧而可爱．．．．．．可是这样的孩子现在成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出发的时候安以勒并没有跟着自己，看着僵立在客厅里的他，自己还是走了出去，因为自己确定他会跟过来。可是当错过了自己的车次，僵立在月台边还看不见他身影的时候，忽然害怕了。原来自己是会后悔的，原来那个小鬼是可以让自己动摇的，原来那个小鬼对于自己已经这般重要。急急地提了行李往回走却看见安以勒从远处向自己跑过来，心脏重重往下一跌，所有的不安才落了下来。于是换成了最后一班来远一的车，竟没想到达到的时间这般美妙，整个远一在晨曦中向自己醒来，而自己在晨曦中向着新的开始走去。

　　脚又一次踏在了远一的土地上，安以勒的情绪却与简攸希恰恰相反。不想回到这里，这里的空气一溜进肺里，身体就开始咳嗽，是本能的排斥。跨过几年的空白重新站在这里竟然还是同样的情绪。目光不自觉地眺望南面，那是自己童年生活的地方，那里是被自己称为母亲的人一手控制的王国，是自己被要求回到的地方。

　　安以勒握紧简攸希的手，目光恳切而真挚，那么不确定，甚至带着害怕的眼神简攸希第一次见到。

　　—姐，我们会一直一起生活下去吧。

　　—恩，一直到你不干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