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阿弥》夏生四月

25、溟柃花

　　努力忍住纷乱的情绪，我带着他们来到了家门口。

　　孩子们轮流进去，用他们的爱送给绝望的家人最后一丝安慰。我们其他人站在门外边等着。匆忙出门的父母们抱着那张画纸，对站在自己面前视而不能见的孩子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小家伙们几经挣扎，还是红着眼睛走了过来，回到了我的身边。

　　“姐姐，走之前我能抱你一下吗？像抱抱妈妈一样，因为我抱不到妈妈了。”他说。

　　“当然可以。”

　　我弯下腰，抱住他。

　　“我也是！”

　　“我也是！”孩子们都围了过来抱住我，很紧很紧。

　　终于，我把他们带到灵河边，交到了小彼手中。

　　“姐姐，谢谢你！再见了！”孩子们在朝我挥手，还有无邪干净的笑脸。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离开，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开出了一朵花。我望着前方没有回头，却不知道自己在盼望些什么。

　　“阿无姐，你看这是什么？”

　　转过身，小彼指着那朵浅紫色、类似牡丹的大花朵问我。

　　“我也不知道。”

　　“要不摘了吧？”小彼伸手去摘，却只摘下一片叶子。

　　“先别摘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问问别人，等等再说吧。”我说。

　　两天后。

　　孟婆翻阅典籍后告诉我这是一种存在于神话中的古花，叫做溟柃花，传说中拥有巨大的能量，但是从没有人见过。

　　我们三个围着这朵奇花打转。

　　“阿无，这花从哪来的呀？”

　　“我也不知道，好像突然就长出来的。”

　　小彼突然说：“我记得好像看到阿无姐哭了。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这？”

　　“这可能吗？”我不理解，伸手去摘那朵花，很轻松就摘下来了。它的雍容类似牡丹，可还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妖艳。深紫色的花瓣贵气逼人，摄人心魄。

　　“看来小彼说的是对的，这朵花真是属于阿无的。”

　　“可我总不能走到哪都带着它吧。”我看着漂亮的花朵，犹豫地说。

　　“要不，找个花瓶，先养起来？”

　　“这样也行。”

　　话音刚落，那朵花就融进了我的手里，在手心留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紫色花朵印记，乍一看像一块胎记。

　　小彼瞪大了眼睛。

　　“呵，果然是神花，还能听得懂人话，鬼的话，那个，我们的话。不枉费我蹲了整整两天图书馆，阿无，你得好好犒劳犒劳我。”

　　“行，吃火锅，现在就去。”

　　坐在火锅桌旁边，闻着食物的味道，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香的。也许，美食的作用就在于此，它总能用自己的香味儿征服味蕾，麻痹神经，让人忘掉悲伤。

　　人或鬼，都逃不过这种极致诱惑。

　　“阿无姐，人间好玩吗？”

　　“不好玩。”我吃了一大口肉。

　　“怎么了，受委屈了？尽管回来，我的肩膀随时借你。”孟婆拍拍自己的肩膀，豪情万丈地说。

　　“没有，就是觉得人很复杂。你们说，鬼也是人变成的，但是就好像没有了太多的遮掩一样。”

　　“孟孟姐，阿无姐她在说什么呢？”

　　“你还小，不懂。吃菜吧，多吃点。都熟透了，快捞快捞，快吃！”

　　“喔，好吧，听你们的。”她放下心情，大快朵颐起来。

　　今天是龙潇潇哥哥龙旗的头七。

　　在现代，因为尸体火化的流行，守灵大多已经不再公开化。龙旗的骨灰被静悄悄地安置在公共陵园里。龙家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渲染自己的悲伤，但是每个人的心里估计都不轻松。

　　在龙旗死去的那天晚上，我曾经看到龙父对着自己亡妻的照片默默沉思，而一天之后家里又多了一个灵位，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没时间关心潇潇。也许，只有让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入于工作之中，他才能假装彻底地忘记悲伤。

　　龙家所有的关于龙潇潇母亲的照片全都被龙父藏了起来。哥哥去世那天，潇潇曾经问父亲要过母亲的照片，可父亲只是不耐烦地驱逐他出去。这天晚上，他再次问父亲要照片，同样的遭到了严厉的斥责。

　　晚上，潇潇在自己黑暗的房间里点了一只白蜡烛。昏黄的光芒下，他盘着腿一个人落寞的在地上坐着，陪着默默流泪的蜡烛。夜深了，他慢慢地睡着了。

　　我钻进屋里，悄悄地给他盖上了一条薄毛毯。

　　而那边，刘丽一个人睁着眼睛在大床上落泪，不见了龙父的身影。我在书房发现了这个疲累的男人，他趴在书桌上，手里还拿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龙潇潇的母亲。

　　“这么多年，你过的好吗？”

　　没人回答的话语湮没在黑夜中。

　　这一夜，龙家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

　　第二天。

　　我躺在树上，听着龙潇潇打电话。

　　“潇潇，我和娜美说好了，咱们这周末去张家园的古宅探险，你准备准备啊。”

　　“我不想去，你们去吧。”

　　“什么，你声音大点，信号不好。记得准备啊，周六晚上七点张家园门口见，拜拜。”

　　龙潇潇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既然你不想去，为什么不再打电话告诉他们呢？”我轻声地问着。

　　他永远听不见我的话。

　　周六，张家园。

　　三个人在等龙潇潇。远处一个人跑过来，站在这里狂喘气，正是龙潇潇。

　　“潇潇，你怎么这么慢，咱们先去吃饭，再去唱k。”一个女生说，其他人表示同意。

　　他们一直折腾到晚上十一点，才终于想起自己的正事，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张家园的门。

　　天空中没有月亮，云很厚。黑暗中的古宅看着更加幽深阴森。

　　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都与他们在一起。其实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可是这群熊孩子一直在我耳朵边叨叨咕咕，说什么“好害怕”、“好阴森”、“会不会有鬼”之类的话来给自己“壮胆”，听得我心里也毛毛的。

　　　既然那么害怕，为什么还要来？回去睡觉不好吗？

　　“潇潇，你怎么不说话？”那个不停地巴拉巴拉说了一路的漂亮女生娜美问潇潇，他们离得非常近。

　　“看着路，小心点。”龙潇潇举着手电往前走，娜美牵着他的手，在后面跟着。

　　“我说娜美为什么提议要来这里，原来是为了潇潇啊，看这架势，是要献身呢，是吧，晓亮！”那个叫周兵的男生笑着说。

　　“我看差不多！”另一个男生说，他们的笑声衬得周围的环境更加安静，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说什么呢？讨厌！”娜美似乎害羞了，跺跺脚，但还是抓着潇潇不放。

　　“女王发怒了，不敢了不敢了！”周兵求饶。

　　“啊呀！什么东西拽住我的头发了！救命呀！”娜美不顾形象地又蹦又跳，惊住了所有人，连我都吓了一跳。

　　莫非这院子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潇潇打着手电照了一下，大家松了口气。

　　“姑奶奶，只是树枝而已！”

　　周兵伸手把她的头发解了下来。

　　“哎呀！”娜美又叫了一声，“我又给绊了一下！”

　　“伙伴们，要不要把这个女人丢出去？”

　　“不要，人家只是害怕嘛！你们几个大男生对女生都不能宽容一下？”

　　“当然能，危及生命的除外。”潇潇接了一句。

　　“你们真是太过分了！”娜美似乎生气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快走吧！”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了花园，来到了正门口。黑乎乎的窗户、黑乎乎的门、黑乎乎的一切。

　　“周兵，你敢把这扇门打开吗？我赌一万块钱你不敢。”娜美故意刺激他。

　　“我要是敢打开呢？你怎么样？一万哪够啊？要不，你亲我一下吧！”周兵一脸的痞子样。对此，潇潇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行！亲就亲。开门去！”

　　周兵看看娜美，伸手推开了门。开门过猛带来了一阵冲风，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亲吧！”周兵把脸举到娜美跟前，娜美转头看看潇潇，不想亲他，就没有反应。

　　“快点！快点！”晓亮撺掇着。

　　突然，黑暗中传出了一句话。

　　“她不亲，我来亲你，宝贝儿！”

　　一个倒挂的男鬼悬在门框上，看众人呆愣便嘻嘻笑着伸出长舌头在周兵的脸上舔了一下，清晰地说出这句话。

　　“妈呀，有鬼！救命啊！”四个人吓得朝四个方向四散奔逃，散开了。

　　混乱中，我认了一个背影追了上去。
　　有一个小姑娘蹲在花园边，浅粉色的衣服即使是在浓重的黑夜里也很显眼。可潇潇似乎被吓坏了，一直狂奔。待到终于停下来大口地呼吸，我才发现我跟错了人，前方的人是痞子周兵不是龙潇潇。

　　换句话说，在这个有鬼的大宅子里，我把潇潇丢了。

　　我急忙返回去找他。可是这种深宅大院，真的是“一入大门深似海”，再也找不着路了。我回到门口，看见另外三个人靠在一起，大门被莫名地锁上了，他们出不去，也不能爬墙，只能聚集在门口。

　　“难道是有结界？”

　　我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看来是没什么事，可是潇潇究竟去哪了？

　　“潇，潇潇呢？”娜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