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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逝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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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靠在摇摆不定的藤椅上,看到雨搭被冲刷出的色彩可用绚烂形容,就像几天前门口成群跑过的小姑娘,给人一种时光还长的错觉。
你可以清晰感觉到身体在老去,色素沉积在皮肤表面形成丑陋的棕色斑块,皮肤失去水分在眼角嘴角积聚成浅浅纹路,关节的活动也不再尽如人意。你甚至开始忘记一些事情,那些年下过的凶斗或是制定全盘计划时决心杀掉的人都一点点模糊了。但年少时被三叔拴在树下等待的经历却愈加清晰,你总觉得那是一个标志,也可以说是之后整个人生的缩影。你被丢入一场博弈,操纵者只作视而不见,而你亦不自知,才度过了平淡安然的童年。待你终于意识到什么决心介入时身上的绳索开始收紧,你离真相越来越近,绳索早已割破你的血肉,森森白骨清晰可见。
你知晓了棋局的原理,于是没有强求青铜门里的秘密,方得以存活。你嘲笑这样怯懦的自己,深吸一口烟,与烟圈一同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张家”。张家最重要的,便是留存。你不惜命,却无疑懂得这命的价值,它的所有者是吴小佛爷而不是吴邪。那个停留在无知岁月里的吴邪,不过是无数复制品中的一个,吴小佛爷,才活出了世家应有的样子。
可惜你都快忘了,那时你光头精瘦,刀疤横亘脖颈,双目炯炯,笑容嘲讽,倒是颇有几分黑瞎子的精髓。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他,那个戴墨镜一身黑衣的男人,曾经在沙漠里跳踢踏舞,唱青椒之歌。他绝对谈不上是好人,但是对你而言他是绝对值得信赖的,你似乎也忘记了为什么自己敢于把计划中非常危险的部分交给这样一个知之甚少的人。
你的计划足够精细亦足够冒险,如同一张弥天大网,网住他人,自己同样无路可逃。废弃电站甜腻的碳酸饮料和从不离手的黄鹤楼在蛇毒滴入鼻腔时不过杯水车薪,极致的疼痛中,你探取了三千年的秘密。那些危险而重要的生物无疑给你的身体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你在摇椅上睡着了,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始终不停。雨搭塑料质地与雨滴合鸣奏成安眠曲,你头斜靠在椅背上,脖子的线条依旧美丽流畅,伤疤也依旧突兀。
张起灵温了粘稠浓黑的中药,走到你身旁,柔声道“吴邪。”
你仍然闭着眼睛,他叹口气坐在一边。
“起来喝药。”
你伸个懒腰,眨眨眼,“不想喝。”
“吴邪”他端着药碗缓缓搅拌,“要凉了。”
你看不惯他温言软语,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不忘翻个白眼。良药苦口,你闻不到,味觉相应迟钝,却仍然觉察到了化不开的苦涩。大概和张起灵在一起,一直都是苦的吧,你自暴自弃地想。
你刚到雨村时还不习惯缓慢的生活节奏,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保持一颗满是怒火的复仇之心,继续书写偷来的传奇。突如其来的安逸似乎并不是当年支撑自己走下去的理由,莳花弄草做做饭的平淡尽管来之不易,却也让你无措。
遇到雷本昌时你不愿伸手,是你们太像,同样为了一个人坚持了太久,久到忘却自己。你自然地不愿回忆那段燃烧的时光。还是不甘吧。不甘被保护,不甘被隐瞒,最终不甘被丢下。
不同的是,那个掌灯的老头穷尽半生仍然没有钓到那条鱼,你燃烧十年终于换回一个张起灵。
只不过还是没想好未来。雨村潮湿,不适合你僵硬的关节;日子清闲,不适合你期待未知与挑战的心。你觉得对不起父母,让早就霜染两鬓的他们为你担心这么多年。
你觉得对不起小花,扔掉三百亿后年近四十再创业。
你觉得对不起张起灵,强大如神佛的男人为你洗手作羹汤。
你只是没想到自己,躺在床或是摇椅上,喝苦涩的中药,说寥寥几句话,便晃过一天又一天。
这哪里是自己呢?不是当年青春活泼的小青年,不是十年里狠辣的小佛爷,这个镜中人怎会是你。你老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只有张起灵说得出口。你当时一副没事的样子,渐渐也觉得自责,小哥还在用凉水冲澡,你四十一枝花的年纪已是败絮其中。
偷来的时间,总是要偿还的。
逝去的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