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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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金陵城内，桃李争妍，清风一阵，飞花如雾，落在金粉楼台，也落在槿篱茅舍。街市繁华，当垆卖酒的青帘高扬，起铺卖茶的红炭满炉，算命的瞎子敲着“报君知”，唱曲的艺人吟着古调，贩夫走卒都带着一股六朝烟水气。
枚重，金陵城郊外屡试不第的良民一个，也是自小头悬梁锥刺股，囊萤映雪，闻鸡起舞的苦读书生，也每两年拜了文殊菩萨，提着格眼竹柳考篮，乖乖进贡院的号舍参加考试。但不知道是考官瞎眼，还是枚重笔墨不灵，连邻居憨头憨脑的李大壮都等来了报录人，欢欢喜喜进京参加会试去了，自己仍旧是榜上无名，还要常常被乡里人揶揄，“枚重，又没中啊”。每每这种时候，枚重必发点“狂疾”，先抄起桌子上的书和纸扔火盆里烧了，烧过不尽兴，还要手撕脚踏，指天骂地一番才罢，赌咒发誓再也不参加科举了，然而没到两日，气平之后又故病重犯了，跃跃欲试准备应考。
这样反复几次，直到桂花婶儿劝他：“孩子，不是婶儿打击你，你说你也考了好几次，那些个圣贤书都快倒背如流了还是不行，婶儿知道你从小没爹没娘日子过得苦，就想出人头地让你阿婆过得好点，但是人得认命，你也不小了，凭着这些年学的东西，做个开馆的先生，过两年婶再帮你讨个媳妇，这才是正理哩。”枚重也想到看过几个卖卦算卜的拿自己名字说事，说什么命里本无，不可强求，自己是不服天命的，但是却不能不服现实的家徒四壁，环堵萧然，阿婆也老了，自己是时候做点实事补贴家里了，于是就此绝了考试的念头。
半个月后，枚重就在家里开馆上课，乡里知道他有真才学，心地也好，就是试考多了人偶尔有点痴病狂疾的，所以送自己家孩子进馆前必叮嘱一番，切不可在先生面前提到科举进仕之语，孩子嘻嘻哈哈应承着，然而童言无忌，又有恶作剧的天性。一日，枚重正拿着戒尺教学生读《弟子规》，正念到“不力尽，但学文，长浮华，成何人”，后排的土栓就冒出一句“俺就说读书没啥用”，枚重一听就不高兴了，让他站起来说为什么没用。这土栓也是村里的娃，从小只爱舞枪弄棒，不爱读书，噌地站起来，“俺听这书里就说了，但学文就是只读书，成何人，那就不是人啊！”，周围的学生哄然大笑，土栓说得更起劲，“先生，您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不还是个先生，要是俺，就去当大侠，惩恶扬善！”这一句差点把枚重气个倒仰，他手捂胸口，感觉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手里的戒尺刚扬起来，这帮小崽子都作鸟兽散，呜呀一下子跑没影了，边跑边喊：“先生又发狂疾啦！快跑啊！”枚重大喘气了数次才把一口恶气压了下去，还是胸闷难忍，把学生拜师送的束脩当做那几个兔崽子咬牙切齿地啃了几口方才平静下来，事后反应过来又摇头苦笑，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已，和他们较什么劲呢，自己还真是有些魔怔了。
晚上枚重坐在窗前临帖练字，窗外明月一轮，清辉如尘，枚重换下了青色的长布直裰，只着白色中衣，方巾也解下规整地放在枕边。灯花不堪剪，光渐渐暗下去，终于只剩下浅浅的一豆，枚重揉揉酸涩的手臂，是时候休息了。起身准备阖上窗子，却忽然听到窗棂那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枚重弯下腰探头一看，发现窗户纸破了一个小小的洞，再凑近过去看，却差点惊得坐在地上。只见两只粉白的小手紧紧抓着洞的边沿，纸张薄脆，在那小蒜般的小手的拉扯下渐渐撕裂开来，眼看就要彻底破裂，而那两只小手因为无所凭借紧张地蜷起来，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枚重一看不好，顾不上害怕，赶紧探头出去，瞪大了眼睛才发现一个瓜子大的小人悬空挂在他的窗纸上，两个小腿一蹬一蹬的，还发出乌拉乌拉的声音。枚重把手张开伸到小人的下面，轻声说：“松手，我在下面接着你。”小人挂在这挣扎了许久，本来就没了力气，突然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吓得手一软就跌下来了，轻轻地砸在枚重的手心上。脚终于有了着落，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就要跑，枚重眼疾手快地收回手，用手把小人扣在桌子上，不敢松开，只感觉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在不停撞自己的手。
“哎呦”，手被咬了，虽然和被蚊子叮一下感觉差不多，枚重微微松开手，看到小人两手叉腰怒视自己，两条小腿却抖得成两个小筛子，看到枚重松开了自己，他怯怯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了桌子上的砚盘和刚临好的字帖，想到师父教给自己整人的那些方法，狡狭地笑了一下，跳上砚盘，滚了一身墨汁，然后在纸上往来腾踏，拖带墨迹，书卷惧污，自己玩到兴头忘了还是受制于人的小可怜，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枚重：“……”
没办法，抬起手轻轻扑住这个小疯子，立刻便听到抗议的呜呜声。枚重：“你，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的窗户上？”小人一听，立刻露出傲慢的神色，低头理理衣服，抬手正正发髻，虽然在枚重眼中他只是从头到脚呼噜了一遍，然后仰头看着枚重：“说出来吓死你，我是神！是樟柳神！你敢对神仙不敬，就等着造天谴吧！我……”枚重一脸愕然，看着这个不足两寸的小人手舞足蹈，比比划划，神不神的没感觉，就感觉特别滑稽招笑，自己一向深居简出，没什么朋友，也不爱和乡里人唠嗑聊天，有这样一个小人给自己逗趣解闷倒是不错，平时还可以欺负欺负他撒撒气嘿嘿。小人说累了，看枚重发着呆，以为他被自己吓傻了，撇撇嘴，心想“人就是好骗”，抖抖衣袖，转身要走，突然眼前一黑，又被捞了回来。这下小人不淡定了，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甚至还尿了裤子，身体抖个不停。枚重一看急了，急忙用手轻轻点点小人，“哎哎，你别哭啊，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人哭得没力气了，用气声回了一句“真，真的呜呜呜？”
“真的。”
“那，那你干嘛不让我走？”
“我觉得你特别厉害，这么小，还敢爬这么高，还是什么什么神来着？”为了安抚小人枚重改变了策略。
“樟柳神！我是樟柳神！我是樟树做的，是男孩子，所以叫灵哥，女孩子是柳树做的，叫灵姐，我本领可大着呢，哼！”
“这……”，虽然一肚子墨水，樟柳神枚重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你为什么在我家的窗户上，呃，挂着？”
“我，我迷路了！”迷路了还这么理直气壮，枚重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好吧，你看你一个神仙，弄得这么狼狈，回去被你其他的什么灵哥灵姐看到多不好，这样，你在我家住下，我好吃好喝伺候你，等你休整好了再回去，好不好？”枚重一脸真诚，一副掏心掏肺的表情。
“可是我师傅在等我回去呢。”灵哥眨眨眼睛，有点被“好吃好喝”打动了。堂堂神仙怎会如此轻易地被口腹之欲俘虏呢，实际上，樟柳神不是神，是鬼魂，而且是一种身世极为可怜，可惨的鬼魂。在当时樟柳神的产生实际是一种人为的民间秘术，樟柳神为小儿，所以不忌隐晦，不讳尊亲，不明礼法，随事随报，这种可以预知琐事的能力一直为权宦大族青睐，但因为其制法需要取人家儿女八字清秀的命以摄魂，附着在以樟木柳木接凑雕成的人形上，有悖人伦天理，所以历来为朝廷明令禁止，相关书籍和已经制成的樟柳神被官兵销毁殆尽，秘术的掌握者也多被以巫蛊之名斩首，樟柳神之名渐渐湮没在历史风尘中了。
而眼前这个小人，是那场清洗运动的幸存者。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魄愚。樟柳神是以人魂附着，所以虽然是以极残忍的方式被人杀死取命，年幼夭折，但不会有狠戾怨怼之气，且会随时日推移而灵气渐长，逐渐发展到善言人间阴阳吉凶事，并能关引亡魂到家的地步。但秘术不精之人创造的樟柳神会带有前世的记忆与性格，灵气也较弱，且越与人气相接，越会身躯渐长，直至与人无异。
灵哥即是这样一个技艺不精的“次品”。他记得自己的娘亲，她总是握着他的小脚丫比对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记得家门口有一株杏花树，花白的像雪，带着浅浅的红晕；记得自己死去的那一天正和爹去城里卖菜给娘买药，娘身子总不好，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城激动得小脸红扑扑，什么都看不够，一个不留神爹突然不见了，他惊慌地想喊，却突然被人用布掩住口鼻，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他听到了爹在焦急地唤他：小宝！小宝！再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本来是要送到金陵城一个有名的张财主家里，结果朝廷突然下了禁令，一时间鸡飞蛋打，沸沸扬扬，自己趁乱就逃了出来，免了遭受火刑，身死魂灭的厄运。
他逃奔荒野之中，昼伏夜出，担惊受怕，常常蜷缩在落叶枯枝下面，几次险些被鸟兽吞食，还好遇到了另一个逃出来的年长的樟柳神，常常照应他，就此认了师傅。这师傅待他很好，就是有些为老不尊，师徒两个潜迹荒野，联合起来吓吓过路的弱质书生，懵懂小儿赚些食物财货。那些吓人的伎俩，什么一迷二遮三吓，都是师傅的得意之传，虽然常常是他们被人吓跑，但偶尔一得手也够二人消遣个几日。没成想自己吃饱了贪玩跑出来，被一只麻雀当做虫子叼在口中，奋力挣扎中不知怎么恰好掉在了这人的窗框上，越想越害怕，回去又要被师傅一顿好骂。
“你师傅不会怪你的，过几日你回去时，我帮你多带一些吃的玩的，他老人家一定高兴。”枚重眼看小家伙被自己说动了，急忙补充道。
“那，那好吧。不过我是大神仙，你可得好好服侍我！”灵哥想自己还是过几日等师傅消气了再回去，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看来不是坏人，自己姑且敲他几顿好的，好好受享受享。
“那说好了，现在，我们重新友好认识一下吧大仙，小生枚重，一个刚坐馆的先生。”枚重装的一本正经。
灵哥死时才八岁，但也在村里的私塾开了蒙，对于先生一类人是极怕的，想起自己被戒尺打得红肿的手心就一阵心颤，但看着眼前这个俊朗的年轻面孔，脸上还带着浓浓的笑意，仿佛和吹胡子瞪眼不苟言笑的老儒相去甚远，于是乎努力镇定下来，装模作样弹弹衣袖：
“我叫灵哥，一个，一个……神通广大的神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