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联》通俗乐理

1、第 1 章

　　商洛有些痴呆地看着桌子上摆着的泡面桶，窗外天色昏暗，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雨。
　　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电视和空调等电器的插头全被她拔掉了，从陈声消失得那天开始。主卧里有一张双人床，床面混乱，因为她起的时候没叠被子。
　　那天的事故现场太多人跪地恸哭，气氛肃穆得仿佛真有亡灵在头顶公然盘旋，她的眼泪停留在边沿，掉不出去，嘶吼藏在嗓子里，腐朽在她身体里烁烁发光。一个月前，陈声乘坐的长途大巴坠下山崖，发生了次生爆炸，车上无人生还，仅有42名乘客的遗体被找到，其他均记录为失踪二字，陈声就在这张失踪名单里。而商洛在浑浑噩噩之中似乎也默认了他的离去，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歇斯底里，再到如今的冷漠，没花她多长时间。
　　他们俩分别时，他一只手提着包，一只手把她揽在怀里，不轻不重地拥抱了下。她觉得不够，觉得他这是嫌自己丢人，便要求他再亲自己一口。
　　“这么多人呢，亲什么亲。”他望了望两旁排队的人群，笑着帮她捋了捋刘海。
　　“快点！”商洛不耐烦地催促。
　　陈声只好轻轻地在她嘴巴上香了一下，“可以了吧？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说完，他转身走向检查口。
　　她摸了摸下嘴唇，心想谁让你亲我嘴了，脸颊不行吗。
　　商洛和陈声在一起有五年，小半个七年之痒。刚认识那会儿，他老是挖苦她的名字，“怎么就取了个地名呢，有意思。”她不甘示弱，说你叫陈声，声音也没多好听。这是谎话，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就被吸引了。当时陈声在跟同事聊天，别人讲了冷笑话，他在那笑个不停，商洛隔着玻璃幕墙看见他的样子，不由自主地也笑了。真正的未见其面，先闻其声。
　　陈声工作并不体面，业绩也一直不温不火，不太爱跟人说话，商洛却很喜欢他，总缠着他聊天。有天他们俩一起散步，他说他打算换工作，商洛问换什么工作，他兴之所至，随意一指街边扫地的环卫工，说就干这个。她呆了一秒，说：你要在公司楼下扫吗？那我就每天中午来给你送饭。
　　对这样暧昧的回答，他笑了笑，目光飘到一边。俩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分别的地方，最后他说：既然这样，那我就答应了。
　　很快，商洛便退掉自己租的房子，搬过去跟他住在一起。在漫长的同居生活中，她明白了对陈声的崇拜与喜欢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已，陈声这人缺点多多，夜不归宿和常年酗酒绝对是惹她生气的头两名。
　　他不喜欢有人管着他，不喜欢报备行踪，但却喜欢有人在家帮他把一切安排周到，这是商洛自己选的，她没得挑。更糟糕的是，她和陈声的精神交流相当匮乏，如果把情人关系比喻成一碗水，那么他们俩的段位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那层油而已。
　　他出差之前，也就是没出事之前，曾和她有过一次简短的讨论，关于结婚和要孩子。商洛觉得扯证这事可有可无，反正她家里也没人逼婚，相反，陈声在这件事上十分传统。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不欢而散，他抱着枕头去客厅睡，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又凑到她耳边聒噪，说什么这次出差，小别胜新婚之类的废话。商洛没理，谁知道这一去是真的回不来了。
　　窗外雷声阵阵。她对这糟糕的天气毫无反应，机械地把泡面吃完，扔掉，再慢慢躺进沙发里，摸出手机。
　　这支手机还是老款的滑盖手机，一千多块，是商洛过20岁生日时奖励自己买的，还有拍摄等功能。里面储存了陈声的一段录像，他脸色苍白地躺在水泥地上，脑袋旁边有一些水渍，发现自己被拍，嘴角无奈地扯了一个弧度。
　　“声哥，劫后余生的感觉怎么样？”
　　他眼睛闭了闭，“不太好。”
　　随即视频里没有露面的她爆发出一阵笑声，很放肆。
　　到这里就结束了。商洛没看够似的，多放了几遍。这个视频里拍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去郊区水库游泳，陈声不会水，在岸上钓鱼玩。前一晚他喝了不少，多少还有点宿醉的症状，捡鱼的时候陈声眼前一黑，就摔进了水里。好在扑腾了没多久，又被她给救回了岸上，商洛为了让他把这件事铭记于心，以后诚心戒酒，拍下了这个短视频。
　　明明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回想起来画面还是一样鲜活。
　　正在意识游荡之际，家里的座机突兀地响了，她慢吞吞地转过脑袋看了一眼，确认是它在响，慢吞吞地走过去，接起。
　　连喂也懒得说一句，她静静等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事。
　　很奇怪，没人说话，杂音倒是很重。商洛稍微分辨了一下，觉得这杂音像是人落入水中之后挣扎的声音，闷闷的。她没有立即挂断，僵着脸听了一会。
　　外面听了一天的雨声渐小，她把电话放下，过去拉开窗帘看一眼，一道雪白的闪电在窗户前无声落下，把她灰暗的脸照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商洛难得纳闷了，这雷还不带声的，要是真响了得把她吓一跳。她正要把窗帘再拉上，忽然门铃声大作。以前她就跟陈声抱怨过这扇门的门铃太刺耳，而他有时候恶趣味偏偏喜欢吓吓她，常常站在门外不吭声猛按门铃，这种时候她一般置之不理，等着他自己用钥匙开门。
　　会是他吗。她的心跳加快了，诡异之余又带了点希望。
　　她踌躇着走到门前，手握住了金属的门把手。
　　门铃尖细，外面的人好像等不及了，一声脆响，是钥匙开门的独特声音。
　　商洛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从下往上看，一只潮湿的黑鞋踩上了绒垫，来人身穿休闲服，左手臂上勾着一只包，滴滴答答地掉着水。脸，正好是陈声那张，此刻煞白得了无生气，唯有嘴唇红得鲜艳。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练习说话，“我……能进来吗？”
　　她那天没能流的眼泪霎那间迸发而出。不带犹豫地，商洛伸手把他牵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