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 天衡卷》一兮

13、第七回 潮海漱漱皆向南 初初起微澜（二） 争强好胜是

　　本净的确对这个少年很有兴趣，不，应该说是对后座的两个少年都很有兴趣。这是凭直觉，也是凭经验。他是在场为数不多的在大会前小混乱时就注意那两个少年的人之一。这两个人窜入会场时的轻功不知是否使出了全力，虽谈不上空前绝后，但绝对是上乘的。后来在卦剑流观谦和太极庄妙峰对战伊始时，看见后座的那两位少年很轻松地交谈，于是很不上心地用波音功探听了一下。
　　“师兄，他们两个人虽然是不同门派，但剑法走势很像啊。”洛晏荻身后较小的公子对另一个说道。
　　“嗯，你仔细看，卦剑流的人剑式上走的是八卦图，而太极庄的人在步法上走的是八卦图。”玄轻涯身后较大的公子回应道，语气极为平淡。
　　“那这两个人会陷入一番苦战啊，实力都差不多。”
　　“是的，不过我想，卦剑流的人会输。”语气仍然平淡，不过很坚定。
　　“是因为他的八卦剑变式不灵活吗？”
　　“这是原因之一。他虽五战五胜，但也因此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的对手实力相当，不好对付。还有，他的八卦剑虽然有威力，也很深奥，但是可能因为没有融会贯通，脚上的步法和剑招配合起来有点紊乱，下盘的破绽较多，而太极庄的人脚下功夫扎实，手中的剑自然能为心所役。”
　　“哦，这么说来——你看他会不会是在剑锋从坎位走向离位的时候输呢，他这里的破绽最多。”较小的那个略带兴奋地问道。
　　“果然聪明。”另一个赞许地说道。
　　这话句句中的，本净大感吃惊。这是只有身经百战的武道高手才看得出的，但为这两个少年一语道破，而且轻描淡写，毫不在意，究竟出于何门何派，或是哪个武林世家？本净一时间猜不透，便不时地用波音功探听。发现这两个人果然对武道颇有见地，较小的那个冰雪聪明，观察入微，而较大的那个更能把握全盘，看透战局，于是竟觉得这两个少年于武道上尤甚自己。争强好胜是习武人的天性，所以，本净很想亲自和两位少年切磋一下，想知道他们在武功上是不是和在武道的领悟上一样出色。
　　南宫敌和玄、洛原本只是想让两人就这样在后座观看着，没想到横生枝节。
　　“贤侄是否愿意？”南宫敌侧身问鹄兮。
　　“可以吗？”鹄兮从没有和孤魂岛以外的人交过手，突然间有个陌生人向他挑战，觉得不太习惯。
　　南宫敌、况后文、拓拔武同时向鹄兮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轻涯和晏荻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声：“点到为止。”
　　鹄兮拂袖而起，纵身一扬跃过本净的头顶，停在他的身后，速度之快，令人惊叹。之前跃进会场时的轻功与之不可同日而语。
　　两人各自转身，面向对方。
　　本净和台下靠近擂台的众人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少年的模样，不禁一震。
　　一身稍宽松的淡水墨色袍衣遮掩不了少年风俊骨立的身形，反而更显绝致。少年似乎未到加冠之年，披着一头柔美的黑发，淡墨色的发带随风翻飞。他给人的感觉静如无纹的泉水，淡净古雅的脸庞上是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作为一个男子，这少年长得甚至可以说很美，不同于少女一般的阴柔娇美，而是不沾染尘色的世外之美。与其说他美，倒不如说他有一味出世的风华，一丝内敛的光芒，一缕音尘绝的神秀。
　　一向自负的婆罗门掌门本净亲自下“婆罗花战帖”的对手是这样的一个少年。本净的“婆罗鞭”一出手是不会手下留情的。这样的少年遍体鳞伤地倒在鞭下实在让人心痛。很多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婆罗门，本净，请赐教。”本净又一次郑重地说道。
　　鹄兮刚想报上姓名，一条暗红色的长鞭直直向他从过来，利落地击碎了鹄兮手中夹住的婆罗花。
　　本净竟然一开始就出鞭，看来他十分当真，而且想打败对手的愿望非常强烈。他连续三招鞭鞭旨在鹄兮的要害，但都被闪过，当第四鞭刺向对方的右颈肩时，打算趁他左闪时，攻击他急于调整的下盘。本净鞭下丝毫不留情，全神贯注对手的移动，即使对手是这样一个神美的少年。
　　对，就这样，接下来，向左闪吧。
　　什、什么，本净大吃一惊，好快。
　　鹄兮并未如本净所想向左避开右边的一击，而是直接忽身到了本净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好厉害。
　　除了台上的本净，台下鬼影门掌门南冥、清川武馆馆主江一曲、卦剑派掌门讼师、赤砂帮帮主真拙、理天流流主天放等身手不凡的武林前辈和才俊都由衷一叹。才短短三招，少年立刻扭转了原来本净主导的战局。本净之所以一开始就用鞭攻击，是想和少年保持一鞭的战斗距离，将他困在这个范围内，然后试探他的武功底子。而且，这也是“婆罗鞭”的最佳攻击距离。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对方看穿。
　　鹄兮避开了婆罗鞭，近身交手，轻松地化解了本净极为危险的鞭法。
　　理天流流主天放习惯性地摸着腰间的半璧双鹤衔绶带流云玉佩，这个少年很难对付啊，面对一个掌门丝毫没有胆怯，身法丝毫不受对方影响自成一套，武功罕见，摸不清路子。这么快就看清本净的用意甚至是攻击特点，而且到现在为止，只守不攻。他到底想干什么，是自信吗？对方可是掌门啊。
　　赤砂帮帮主真拙是个急性子，在台下看得直拍桌子，“好小子！有一手！……闪得好……”真拙不像台下许多起哄的人只是瞎凑热闹，而是真的觉得这个陌生少年不简单，所以他不由自主地挠起下巴那一蓬浓密的大胡子。
　　本净收回放出去的婆罗鞭，但近距离攻击大大减少了原本的威力，当然只是对于对方是个绝顶高手时而言的。本净手上的攻击力度增加了，而鹄兮每次都看似只一拂袖不痛不痒地挡了回去，优雅无比。
　　鹄兮和本净只有一尺多的距离，本能得感觉到他的实力不弱，比起自己的两个师兄差不了多少，近身交手只会拖延时间，于是一足点地，很快地拉开距离，又恢复到一鞭的距离。
　　什么！
　　本净又是一愣，既然看穿了，躲开了我的鞭子，为什么又让自己陷入那个范围，难道是我的错觉吗？这些只是巧合，是我高估了他的实力吗？
　　台下一些密切关注战局的掌门级的人物也是一惊。原先在三招之内躲开婆罗鞭的最佳攻击范围令人对少年刮目相看，现在又让自己陷入那个位置，刚才难道是凑巧吗？
　　本净毕竟是个中高手，虽有一刹的诧异，但立刻回过神。本净抓住这一瞬的破绽立即甩出婆罗鞭，直逼鹄兮的咽喉。好，既然是这样，那就结束吧。
　　眼看婆罗鞭快要刺到右肺，鹄兮上身向左微微一侧，鞭头紧贴右臂擦过，卷向背后。几乎是同时，鹄兮右手伸向背后，食指和中指一夹，定住了婆罗鞭。
　　不好！本净稍稍一蹙眉，好快的身形，鞭子被夹住了。
　　鹄兮指上用了六分内力不让鞭子被抽走，反手一转拉到胸前。本净掌中的鞭子像是被什么强劲的力道一抽，突然脱手，令本净着实一惊。鹄兮夺下了婆罗鞭后不带一丝的停顿立刻将鞭子用手劲弹了回去。鞭子的另一端随即打在本净的右胸上。
　　本净的胸口一阵发麻，当下心里明白高下已分，再纠缠下去亦无意义，便收回鞭子，恭敬地朗声道：“少侠身手不凡，本净甘拜下风。”
　　此言一出，台下议论纷起。堂堂的掌门竟然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服输，而且还是一向自负的本净。的确，刚才鞭子脱手被少年轻点胸口时是本净处于下风，但也没必要就此认输啊，一介掌门放弃得也太快了罢。
　　少年抽走婆罗鞭时的内力极为深厚，令本净猝不及防，而打在胸口时明显撤走了鞭上的内力。本净心里明白，刚才那一击要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胸口可能早就被洞穿了，如果有足够内力的话，而不会是现在这样只是一阵发麻。
　　台下的武林前辈和高手看得出胜负已分，若不是对方点到为止，本净可能会丧命的。这个少年是什么人？
　　本净顾不上台下的议论，敬重地说道；“敢问少侠尊姓大名？师承何派？”本净从不过问手下败将的名号，只对强于自己的人有兴趣。
　　鹄兮淡淡地说道：“鹄兮，无派，师承莫桑林。”声音清透，听不出情绪，却给人以孤天傲地的感觉。
　　本净拱手一揖：“原来是桑林道长的三弟子，失敬！鹄少侠身手了得，本净佩服。”说完回到自己的座席上。
　　台下早已闹成一片。
　　“真的假的？有听说过道长的三徒也参加这届大会吗？”
　　“没有啊，不过应该是了吧！”
　　“怪不得呢，武功这么高……”
　　“第三个啊……”
　　“……”
　　鹄兮觉得台下太吵，想回自己的座位。突然身后有人跳上了擂台。
　　“鬼影门，南冥，请赐教。”上来的是一身黑衣的男子，年近不惑，身材纤细，长得倒还稳重只是有些阴郁的样子。
　　看到强者总有与之较量的欲望，这是习武之人的常性。南冥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又一个掌门上台挑战了，而且曾是一位玉主。赛局越发得不简单了。
　　鹄兮不得已只好应战。南冥的实力和本净不相伯仲，但暗器手法精湛，是个危险尤甚于本净的对手。被鬼影一门的暗器所伤可不是一件小事，更别说是其掌门亲自下的手。
　　南冥的身法较快，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其出招旨在分散对手的注意力，扰乱对手的阵脚，而不下重手攻击。鹄兮左避右闪，身法较之与本净的对战更快了些。南冥没有拖延赛局的打算 ，七招过后立刻使出“千星打”。二十七枚有体棱的细星型银器从腰间飞出，在阳光的折射下，像无数颗星星在闪烁。南冥毕竟是一门之主，就算是最普通的“千星打”在他手中都发挥出惊人的力量，之前离遁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不过，鹄兮在之前的对战中见过“千星打”，在南冥出手之后立刻反应过来，虽然威力增大了，但仍旧轻巧地绕开了。
　　南冥料到少年绝不会躲不开这一招，所以不给鹄兮任何喘息的机会，在他避开最后一个“星打”的时候，左手反手一转，射出了三枚“蔷薇枝”。此暗器长三寸，绣花针般粗细，枝身布满倒刺。鹄兮眼见闪身有些困难，打算夹住暗器，就像之前夹住本净的婆罗花那样。当“蔷薇枝”逼近时，鹄兮本能地缩了手，然后突然换了一种手势，右手食指中指伸直并拢，其余三指握拢，手腕运劲的态势很奇特，甚为罕见。
　　台下的人没见过这种手法，全都聚精会神地紧盯着被“蔷薇枝”逼近的鹄兮。
　　“蔷薇枝”离鹄兮右手仅六寸的时候，鹄兮两指直指暗器，极快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又向旁边引去。三枚“蔷薇枝”出人意料地像是有感应似的，同时顺着鹄兮手划出的轨迹飞动，滑向一旁，最后无力地掉在地上。
　　这一手既罕见又神奇，江湖中人无不拍手称妙。
　　被连挫两招的南冥对少年生发出一丝赏识：“有意思。”
　　南冥又重新忽上忽下地突袭鹄兮。在鹄兮一个翻身双足还未落地之时，南冥挥手间弹出了一枚“修罗钗”。与前两次不同的是，“修罗钗”上加上了南冥的七成内功，冲劲极为强势。
　　鹄兮还未落地，没有借力之处，闪开已是不可能。他感到钗上内力不小，用刚才那招把握不准力度，于是在指上凝聚五成内力，试着顶住钗上的内力，硬生生地将钗弹开，同时借着两股内力的拼撞，跃开落地。
　　南冥一惊，这少年……钗上有我半甲子修来的七成功力啊，竟然硬挡，这么有把握吗？如果高估自己，手掌定会被射穿的啊！
　　台下的人更是一诧。如果说躲过“蔷薇枝”是少年以罕见的技法取巧，那么刚才那一弹是十足的赤裸裸的内力比拼，没有半分虚假。和南掌门直接拼内力，这少年够大胆的了。
　　南冥确实开始有些佩服眼前这个叫鹄兮的少年，但要他认输没那么简单。南冥一袖挥向鹄兮，从袖间飞出了两枚比针稍粗的锥形器。江湖中有点见识的人才认得，那是“鬼王锥”，鬼影一门中属恐怖一级的暗器，被“鬼王锥”盯上就好比鬼王缠上身。
　　“鬼王锥”，黑色，细锥形，它的危险或说是恐怖之处在于具有返攻性。大多数暗器只具有一次攻击能力，如果挡过了、躲开了便不会为其所伤。但“鬼王锥”不同，很多锥下亡魂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被杀的。
　　鹄兮身处两支“鬼王锥”的环绕攻击之中。他曾试图抓住锥器，但其飞动速度实在太快，而且方向也很难把握。他好几次挡掉了锥器，但并没有影响它的攻击力，落地的“鬼王锥”不断地“死而复生”。鹄兮的衣袖被刮开几道口子。
　　十几招过后，鹄兮发现每当他挡开一支锥的攻击的瞬间，另一支锥的轨迹就会突变，难道这两支锥之间有什么关系？鹄兮又试了一次，果然如此。
　　也许，也许一支“鬼王锥”并没什么特别，一对“鬼王锥”才是暗器。两支“鬼王锥”上怕是有着磁性，时而互相吸引，时而互相排斥，具有不定性，锥的速度极快，变轨之速也极快，就算挡掉了其中一支，在另一支的引斥力下会重新具有杀伤力，这对暗器是互相制约，共同进攻的。鹄兮这么猜想着。
　　如果是这样，只能那么做了。
　　鹄兮一手手掌向外护在胸前，聚集内力强行减慢了飞来的一支锥的速度，并吸住锥体，和手掌保持很近的距离。另一支锥似乎感应到了变化，突然改变原来的轨迹，向鹄兮直冲过来。他内力一放，掌中的锥器向着冲来的锥器飞去，一对“鬼王锥”在空中相撞，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差出了几丝火花。被鹄兮推出的那支锥上的力道更为强劲些，迫使另一支锥改变了轨迹。两支锥同时向前冲去，疾速地擦过南冥的右臂，划破了他的臂袖。
　　如果挡下一支没有用的话，那么就同时攻击一对。
　　南冥诧异的眼色一闪而过，随即正色一揖：“南某输了。”
　　鹄兮微微一点头：“多谢赐教。”淡淡地一笑，丝毫没有战胜掌门级人物后应有的得意。
　　“恕南某眼拙，刚才引开我‘蔷薇枝’的那一招是何由来？”南冥对鹄兮的身手大感好奇。
　　“御风指。”鹄兮答道，“师父所传。”一个字也不多。
　　“好俊的功夫！后生可畏啊……”南冥由衷地赞赏道。
　　“你也很强。”鹄兮如实说道，好像对方不是什么武林前辈。
　　无论从什么方面讲，这个叫鹄兮的少年实在很特别。所有人都这么想。
　　台下众人对鹄兮已生出万分好感。
　　“啊呀啊呀，天下还真有这样神秀的男子啊！”一个带点悠闲的温柔的声音响起：“我也很好奇呢……和我过几招行吗——鹄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