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1 ...
-
第一章
***
“接下来是……”
趁班头看手册的功夫，顾青芒回头瞅了一眼后黑板上方的挂钟，扭回来时顺势往窗户旁扫了一下。
视线里的那人正气定神闲地靠在椅子背上，望着窗外，只留一个侧脸。仿佛这场班会，与他全然无关。
“没有人自告奋勇吗？那我要亲自点人了。”本就不算活跃的课堂，在这句话讲出后，更加沉默了几分。
看着台下一张张待宰羔羊似的脸庞和生怕点到自己的紧张模样，温老师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抛出了个台阶：“今天是高二开学第一天，咱们刚见面，还得相处整两年，我也不想太为难大伙儿。这样吧，有谁以前在自己班里做过宣传委员的，举个手。”
话音刚落，一道雄浑嘹亮的声音从后面蹦出，无缝连接：“顾青芒！老师，顾青芒以前在二班就是负责出板报的，画画贼好看了。”
孙东海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不仅打破了屋内静默微妙的氛围，更是引得全堂哄然大笑。
尽管很大一部分人还不知道顾青芒是哪位，但显然这个环节已然可以告一段落。
***
没几天，顾青芒便接到了新学期第一期宣传工作。
任何东西头一次，难免被看得重，在听了温老师课间将近十分钟关于班级建设的规划和宣传工作的委任后，踩着铃声踏进班的顾青芒在心里将孙东海骂了个底朝天。
好在，没有迟到。
孙东海和顾青芒高一是同班同学，都在实验二班。但两人整整一年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仅限于知道班里有这么个人的存在。谁知这位没多深印象的孙同学，竟转眼之间转了性，成了班里不二的活跃分子。
想来大概是之前在大神云集的尖子班里压抑得太久，这下终于找到出口，于是在放飞自我的阳光大道上一去不复返。
一中每届高一都有两个实验班，设在一班二班，是由中考前二十名和分班考成绩优异者直接组成；而高二高三分别各设一文一理两个冲刺班，以备高考，名额自然来自高一一整学年的月考成绩总和。其余班级则命为平行班。
孙东海来到六班的原因无非是每次月考总垫底，按他的话来说，中考那是走了霉运，考冒了，能来一中都有些不可思议。在实验班那种非人类的高压环境中存活下来，简直是种奇迹。
而顾青芒说来奇怪，她文科成绩在年级排名中算顶好的，分班前语文老师不止一次提点过：选择文科，定有大好前途等着她。但她偏偏在最后关头我行我素，逆向行之。不仅让各科任教老师颇为费解，更是让顾妈逮着机会，就拿这个事狠命奚落她。
说起来，倒不是她理科成绩多么差劲，如果她高一再加把劲，也是能将将挤进冲刺班的，只是和文科比起来，还是有一定的距离，让好事的旁观者不禁替她惋惜。
***
晚上，顾妈照例将热牛奶给顾青芒端进屋里，一开门，看见女儿正伏在桌前画东画西，待走近看清楚她手中的东西后，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在沙沙画笔声的映衬下，牛奶杯落桌的声响显得格外不温柔。
顾青芒还没来得及抬头，数落声就已向耳畔袭来：“你说说你，当什么的宣传委员啊，都高二了，你很闲吗？怎么别人都知道躲着点，就你傻乎乎的往上冲！”
你以为我想啊。
顾青芒敢怒不敢言，但凡反驳的话出口，那今晚就免不了一场母女间的促膝长谈了。
毕竟在母上大人眼里，她自己是从来不会错的。
风暴过后，顾青芒怔怔看着眼中才完成一半的画纸和闹钟上的时间，发现自己——是有点傻。
语文成绩优异如她，当时怎么就连一句简单婉拒的话都讲不出口。
是因为那人也在的缘故吗。
思及至此，顾青芒揉了揉酸痛的肩，喝了口温热的牛奶，然后打开桌下常年上锁的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装订精致的本子，摊开其中空白一页。
双眼没有焦距地定格在一点，放了会儿空，转而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渐渐上扬，至一个刚好的角度。她拿起一支黑墨的钢笔，缓缓落下，笔尖所到之处泛起点点涟漪。
***
大课间，顾青芒得班头批准留在班里出版报，出操的同学们陆续向外走去，三不五时来个人和她搭句：“真羡慕你啊，不用出去跑步，太幸福了。”
顾青芒笑着应付几句，赶忙行动起来。不然这么大一黑板，真的很难按时完工，到时候年级评分丢了，老班一来，又得一顿严词厉色的说教。
说起来就上火，偌大一个班，五十几口人，愣是动员不出一个能帮衬的人来。画画写字你不会，涮抹布递粉笔还不行啊？心里是这么想，可顾青芒从来不屑于勉强别人，你们不主动，不自愿，不奉献，那这锅我宁可自己背。
难得，班上这次走的干净，就连平时一两个总佯装自己亲戚造访的女同学也没了踪影。有时，顾青芒不无恶意地揣测，亲戚要真按她们讲的那个频率造访，一个个估计早血崩了。
等待黑板晾干的间隙，顾青芒侧身倚在墙上，看着窗边离自己很近的那个位置，脑补那人坐在那里的画面感。
其实无非就那几个模样，要么闲闲地望着窗外，要么专心地埋头补眠，至于认真学习的样子，她还真没见过。许是每次胆颤却装作不经意的匆匆一瞥，总不曾将那个完整的他尽收眼底。
他桌上那个蓝白塑料杯，她家里也有一个，是在第一次看见他用的那天晚上，专门跑到超市买回去的。那是学校里很常见的款，只顾青芒见过的，数下来，起码也有一只手，可她不敢。
她暗生的那点心思，总怕别人看穿，更怕他识破。
这么近的距离，已然是她平日里不敢驻足的天地。
画了几分钟，发现抹布已经干得差不多，顾青芒停下手中动作，向门外水房走去。楼道里空无一人，从侧窗望出去，操场上的风光尽收眼底，一览无余。看着朝阳中那一个个奔跑的身影，心情不免大好。
趁没人，哼着小曲就进了水房，一中教学楼的构造是每层楼的尽头水房和厕所相连通，二四楼是男厕，其余是女厕，六班在三楼，顾青芒顺便去了趟卫生间。
快回到教室的时候，正好哼到第二首歌：“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
戛然而止的调子，仿佛还在空气中回旋，她哼的声音本不大，奈何空无一人的教室静得发慌。
用“空无一人”这个词描述并不准确，即使走到教室内侧之前，顾青芒都是这样认为的。谁料想下一刻，角落里一个弯着腰的背影忽然直起身，扭头瞥了眼来人后，自若地拿着手上的东西向外走去。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顾青芒整个人都是石化的，不知是那人速度太快还是她反应过慢，明明意志在催促着她逃跑，可身体却像被施法定住一样，硬是挪不开半个步子。
走到后门的时候，肖让回了下头，看着窗边没有动作的人，思索着挑了下眉，继而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回来拿篮球，刚刚什么也没听到。”
顾青芒是在他离开之后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是对她讲的。
——我回来拿篮球，刚刚什么也没听到。
那意思……就是……全听到了……
满脸生无可恋地盯着角落里那个盛满各种运动器材的纸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少女心事里幻想过无数次的梦幻场景，竟在这样毫无防备又尴尬至极的时刻发生。
真他妈一个大写加下划线的惨啊。
***
为讲求公平，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指挥全班竖排四组同学分别向门口位置挪动一格，门边那组则去到窗边。并叮嘱，以后一周要换一次，雷打不动。想必，这又是一中流传下来的哪条不成文的规定。大家看班头杵在这里，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抱怨。
虽然十六七岁的少年，不再那么抗拒师生关系，他们的温老师也尚算和蔼，但总归还是有些忌惮，不能做到同龄人间的畅所欲言。
待一切就绪，班头也离开后，一颗颗躁动的心裹挟着细碎的只言片语开始四起，嗡嗡声汇成一片。听在顾青芒耳中，只觉心烦，她心中一直揣着上午的事，耿耿于怀，摊在桌子上，无精打采。
她的同桌是一个开朗大方的姑娘，叫齐甜，相处了近一周后，两人渐渐熟络起来。本在草稿纸上计算着课上没解开的数学题，见大家都开始开小差，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齐甜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顾青芒的，然后将头缓缓凑过去，小声在她耳边询问：“青芒，你怎么了呀，身体不舒服吗？”
顾青芒将脸扭向齐甜那侧，仍贴在桌上，慢慢地开口：“我身体没事。”
就是心里发闷。
一听这话，齐甜就放心了，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着。
忽然间，教室后方传来几声参差大笑，好像聊到什么极具兴致的事情。
按捺不住好奇心，齐甜随前排几个同学一同向后看去，没几秒转过身来，继续将头靠向顾青芒，小声嘀咕：“真羡慕他们后排那几个，高一都在一个班，特别有话聊。”
顾青芒本没什么兴趣，听完她这话后反射弧回旋了一下——高一都在一个班的后排同学……
突然一个激灵，不由抬起头向后寻去。
视线里，肖让和他同桌李胜以及他们前位儿那两个女生，聚在一起，聊得那叫一个火热呀。
确切来说，基本是她们三个侃天侃地，肖让偶尔插个两句话，但他全程都在配合，心情似乎也还不错。顾青芒一直以为他是很难真正融入到某个团体中的那种人，许是和她们比较熟吧，谁知道呢。
确认完毕后，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动作。
还不如不回头呢，这下更郁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