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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算 昆仑派为除 ...

  •   天色大亮,秦裳等人一觉醒来的时候,才发觉冷漠早已离开了。
      冷漠并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要去哪儿。他要上昆仑山,只能一个人。
      对昆仑附近的地形,他并不熟悉。他只在这里走过一次,还是在夜里匆忙逃离的。到了一个路口,冷漠确信自己已经到了,这个路口往左,是到太清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攀爬的那条锁链路。往右,则是昆仑派正门前的山路。
      冷漠深吸一口气,往右走过去。实际上两条路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都只能通到昆仑派正门门口。
      冷漠沿着山路径直上去了。没有任何躲藏。沿着他曾经扫过的阶梯,他径直到了昆仑派大门口。两个守门的弟子看到冷漠,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冷漠。”他简短地道。
      两个弟子脸色逐渐变白:“是你!”
      本来向里通报只需一个人就够了,但另一个人似乎生怕冷漠会大开杀戒,也忙跟着一块儿跑进去了。
      “师叔……冷漠……”后面的声音就渐渐小了。
      冷漠只在大门口站了片刻,就听到里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昆仑派正门大开,成群的弟子们鱼贯而出,绕着冷漠跑,很快将他身周一丈围得水泄不通。若是赵帮主看到这架势,以为人人都和冷漠一般的武功,恐怕借给他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惹昆仑派半分了。
      没人说话,也没人冲他喝问什么。冷漠环视四周,发现弟子中有涂野,有叶广、盛天行,也有凌子城。但此时的凌子城知道冷漠早已今非昔比,是要师辈高手们才能商量对付的人,盛气凌人的架势早已不再,剩下的只有一脸紧张,和其他弟子们没什么两样。
      涂野、叶广他们,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表情也像是如临大敌。
      终于,太英、太清、太虚等高手从门中出来了。看到冷漠,他们脸上表情极其丰富,有愤怒、惊讶、疑惑,还有恐惧。
      冷漠心想,他们没先去摘星阁查看,说明早就发现自己逃了。
      双方对峙,一时谁也没先说话。这迎接的规格,比起冷漠第一次来昆仑山,可大有不同了。掌门同辈师兄弟齐出来迎接,好像楚天岳也没这待遇。
      场面安静下来。冷漠的师父太清,看起来和太英左侧的太虚没有什么区别,看冷漠的目光也是一脸敌意。
      冷漠缓缓举手抱拳。但他手稍微一动,所有人手都立刻按住了剑把。弟子们的剑早已拔出来对准他了,也纷纷往前逼近了小半步。直到看冷漠只是抱了个拳,才暗暗松了口气。
      “见过掌门师伯。”冷漠道,“师父、师叔。”
      “你还有脸叫我师伯!”太英喝道。
      冷漠深吸一口气,道:“弟子知错了。”
      “知错了?”太英冷笑一声,同时心里也放松大半——冷漠看样子不是想来打架的。或者,他有求于昆仑派什么,也未可知。
      “你哪儿错了?”太英问,“你自己说来。”
      冷漠道:“弟子违反昆仑派第八条门规,未经允许,私自下山。”
      太英差点儿气乐了:“未经允许私自下山?你说得可真轻巧!”
      冷漠道:“弟子不明白师伯的意思。”
      “门规第一条,不得伤害同门!”太英喝道。刚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但改口也晚了。冷漠道:“弟子……的确是点过几个师兄的穴道,应该……不算伤害。”他心想,难道昆仑派此时还一口咬定摘星阁上的弟子是自己所杀?
      太清开口了:“摘星阁失守的事情,的确不是你的责任。”
      他脸色一寒,道:“但,你之前已拜游墨竹为师,已是玉门派弟子!既如此,那我收你为徒时,一时失察。按照门规,也是武林众所周知的规矩,不得收别派弟子为徒,我收徒也就不能算了。你也本来就不是昆仑派弟子,不必遵守昆仑门规,也不能算你背叛师门,只能算你是……玉门派奸细。我们两派有仇,你本来也是知道的。所以今日,我们也只能当是玉门派的人来挑衅的!”
      冷漠一时无可反驳。半晌,他道:“游墨竹教我武功不假,但……他没说我是玉门派弟子。常万里带我离开时,我曾想跟他一起去玉门,他也……拒绝了。玉门派并不承认我是他们的弟子。”
      从来少言寡语的冷漠,一到师父面前,就啰嗦起来,怕师父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怕话说太少了不礼貌。
      “怎么不是?”太清哼了一声,“也难怪,你并不知道实情。那我就告诉你罢——你被凌子城推下悬崖的事情,就是游墨竹一手安排的。”
      这些冷漠已经想到了,听到太清说出来,也并不吃惊。但他随即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师父你……怎么知道?”
      这话反倒让太清吃了一惊:“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
      冷漠只顿了片刻,又问:“是您……猜的?”
      太清淡然道:“不。是游墨竹的女儿告诉我的。”
      冷漠心里猛然一沉。昆仑派既知小凤是游墨竹的女儿,她还有命在吗?不过他还有一丝希望,那就是游墨竹的女儿对昆仑派至关重要,不能随便杀,关押在了某个地方。
      冷漠问:“我能见见她吗?”
      太清摇头:“不行。”
      冷漠向后退了一步:“我要非见不可呢?”
      太英冷笑道:“早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投回师门来的,是救你师父的女儿来的吧?”
      冷漠深吸一口气,说:“我不知道她被你们发现了。另外,我真心希望,两派能握手言和,消泯仇恨。既然常万里已经离开了,又何必再……再……”
      太英道:“你说得真简单。这话你应该去劝常万里。冷漠,我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练成了……常万里教你的一门武功?”
      冷漠点头:“你说的是菱花功?”
      太英等人在弟子们面前都忌讳提这三个字,却被冷漠毫不在意地说了出来,一时语塞。另外他们的猜疑也得到证实,顿时惊得倒退了一步。弟子们见师父师伯们如此,也不由得心生惧意,虽然并不知道菱花功到底有多厉害。
      “看来你是练成了?”
      冷漠心头一凛,说:“一半。”
      “好啊,一半的菱花功,就够你打穿摘星阁一丈厚的石墙。果然非同小可。”太清道,“常万里也练成了?”
      “不知道。”冷漠说。
      “当时常万里还躲在楼上没走吗?”太清终于问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冷漠点头:“他忘记擦去墙上的心诀,就又回来了。”
      想了想,他说:“他还说,幸亏你们第一次上楼的时候没看见,墙上刻的字迹。”
      太英等人闻言,恨不能拿头往墙上撞。冷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神色,心里暗笑了一下。
      冷漠趁他们懊悔了一阵,开口道:“小凤呢?”
      太清说:“你也该知道,游墨竹的女儿,我们不可能轻易杀了她的。”
      冷漠道:“那好。弟子恳请师父放了她。”顿了顿,他道,“既然她告诉了师父一些事情,她已经妥协开口了,对师父也没用了。”
      太清和太英对视一眼,像是在考虑。冷漠心里有了点希望。
      太英开口了:“这样吧,我们提个条件,若你能答应,我就答应放了她。”
      冷漠忙道:“什么条件?”
      太英刚要说话,太玄喝道:“掌门师兄,冷漠一个小辈弟子,武功还都是在咱们昆仑学的,现在居然这么跟咱们说话,还跟他提什么条件?我不信咱们这么多人,还收拾不下他一个!”
      冷漠本以为太英会立刻叱回,没想到掌门却什么也没说,又和太清对视一眼。太清缓缓拔出剑:“这样吧,冷漠,我、掌门师兄、太虚、太玄、太静,我们五个对你一个。你若是败了,自然死路一条,不用多说。你要胜了我们,才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冷漠深吸一口气。其余弟子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谁能料到,当初这个平辈相交的小师弟,如今要师父他们出动五人同时对付。
      “好!”冷漠答应了。
      他心里也是没底。太清武功可比楚天岳还高。他若还用七星剑的话,自己就只能像对付柯文俊一样,用“缠”字诀对付他了。问题是柯文俊不熟悉昆仑剑法,但眼前这几位对他可是知根知底,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昆仑派高手。
      他唯一能自恃的,只有菱花功,以及这半年用菱花功为自己练出来的深厚内功。
      太虚刚要上前,太英却又变卦了:“慢着。咱们先不急上。还是让弟子们先试试他的深浅吧。”
      冷漠也没法说什么。即使他斗败了他们五人,他们还坚持不放人,冷漠也无计可施,到时候还是要和群弟子争斗,是一样的。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对太英这一代掌门却出尔反尔表示鄙夷。
      太清高声道:“布北斗七星阵!”
      弟子们一听,立刻动了起来。北斗七星阵本要七个人来布,而弟子们出动了七七四十九人,布成七个小的北斗七星阵。七个小阵又按照同样的阵法,布成了一个北斗七星大阵,将冷漠围在核心。
      “上!”
      阵势动了起来。几十把明晃晃的长剑闪着寒光,从不同方向向冷漠攻来。冷漠知道此战过后还有一场恶斗,必须速战速决,保存体力。忽然他意识到,太清他们只是想看看菱花功的底细。
      好,那就让他们看。让他们知道菱花功的厉害,让他们怕了自己!料他们就算知道菱花功的用法,也无计可施。冷漠将长剑一荡,转眼和周围的七把长剑搅在一起,叮当声不绝于耳。冷漠使出剑法中的“柔”字诀,只是剑身交错,和几个弟子越来越近。忽然,冷漠将剑一抛,使出擒拿手法,将最近的三个弟子的手腕扣住了。三个弟子想挣扎,却已来不及。片刻之间,冷漠连运三遍菱花功前两句口诀,然后夺过一把长剑,绕身周一转,转眼将七个弟子全都打翻在地上。
      太清和太英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心想,冷漠当初在摘星阁和众弟子大战的时候,似乎也没这么磨蹭。
      冷漠每斗败一个剑阵,立刻就有七名弟子补上来,重新布成阵。冷漠看起来毫无疲倦,从清晨一直激战到正午,身上汗都没出多少。这时太英注意到,被冷漠打退的弟子,全都歪歪斜斜地依靠在墙上、树边,似是给人点了穴道,却还能勉强走动,只是有气无力。
      太清自言自语:“果然是菱花功。”
      太英喝道:“撤阵!”
      弟子们急忙退开,唯恐跑得太慢,被冷漠拿下。
      太英冷笑道:“冷漠你还想重回昆仑,还想当名门正派的弟子?哼哼,你练的又是什么邪派武功!”
      冷漠自知自己绝无望重返昆仑门下,说话也不客气了,口气也冷冷的:“也不知是谁为了得到这门邪派武功,费劲周折,以至于和玉门派翻脸成仇的。”
      太清喝道:“少废话了,咱们五个动手罢!”
      冷漠以前从不在意什么礼数,这时更不会在意了,太清话刚落,他径直先动手了,不过没有攻太清,而是先一剑刺向太英。
      “大胆狂徒!”太英心想,冷漠是觉得这几个人中他最好对付吗?这辱人可太甚了。殊不知,冷漠想得跟他恰好相反。他是主动先找最强的对手攻击,而太清是他师父,他不愿太过忤逆而已。至于掌门不掌门的,他不在乎,反正师伯不如师父。
      五人一齐拔剑,将冷漠围在核心。冷漠心里也有些犯怵,毕竟一年前刚离开时,他不过刚和太清打个平手,而且太清用上七星剑后,他就不是对手了。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在一年的时间里,因菱花功之故,内力已潜移默化地增长许多,远在太清之上了,虽然剑法还是旗鼓相当,只因他这一年并没怎么练过剑。太清则已至巅峰,本来也没多少进步空间了,一年时间并无什么变化。
      冷漠先是用剑法和五大高手拼斗,立刻左支右绌。这五个对手的武功和他这一年内碰到的所有敌手都不可同日而语。楚天岳也许能和他们其中一人比肩。就算武功高如柯文俊,也决计不能和这五大高手同时抗衡。冷漠的剑法不比柯文俊的刀法厉害多少,唯有仗着深厚内功,和五人硬碰硬。很快冷漠接连遇险,前胸、后背的衣服都被剑锋划开,险些伤及皮肉。冷漠只得使出内功硬逼,转眼将除太清的七星剑外,其余五把剑——包括他自己的——全部折断了。
      然而对他们这般高手而言,用不用剑已经无关紧要了。就如柯文俊所说,用刀对楚天岳的碧泉剑,和空手迎战没什么区别,只有路数不同,没有上下、难易之分。但对冷漠的菱花功而言就大大不同。一旦拳掌相交,冷漠的菱花功就能不自觉地使出来,只不过每次交手只有一瞬,对方感觉不出来。一旦出现双方拳掌相抵硬抗的时候,对方才会觉察到内力飞速流逝,大惊失色。
      这时太清急用七星剑来解困。冷漠一手拆招,一手不顾一切一把抓住了七星剑。太清已将全部内劲运在手上,继而到了剑锋,然而和冷漠比还是差了许多,砍在冷漠手上如砍铁石,反被冷漠抓住了。这时太清感到运到七星剑上的内力迅速消退,却不是收回自己体内。
      五人僵持了只片刻,冷漠手指一弹,七星剑断了两截。
      “撤!”太英喝道。五人同时跃开,看起来都已精疲力竭。冷漠却还神采奕奕,仿佛同样的战斗还能再打一场。群弟子见状,顿时大哗,纷纷后退。
      楚云纱一直没上前动手,只混在弟子当中观察。她难以想象,当初这个站在昆仑派门口阻拦自己的布衣少年,当时还就不是昆仑派的正式弟子,眼下已经有了独挑整个昆仑派的实力。
      太英长叹一声,似乎认输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们几个都老了,不中用了。”
      冷漠道:“你提条件吧。”
      太清等人颇感意外。要是冷漠现在反悔,不答应他们什么条件,硬逼他们交出小凤,也未必不能做到。冷漠却还记得当初说好的,以条件来换人。
      犹豫了片刻,太英开口了:“条件就是……你交出菱花功的心诀!”
      冷漠心里一沉。其实他现在就算反悔,对方也不能说什么。他又没承诺不管什么条件都答应,只不过如果他不答应条件,对方就不放人罢了。这个条约若撕毁,他还可以硬战,直到对方妥协。
      但冷漠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小凤现在还在他们手里。他们若自知无望,会不会杀了小凤,然后和自己血战到底?虽然最终没把菱花谱交给他们,但搭上了小凤的性命,他不认为值得。
      忽然,他想起常万里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菱花谱嘛,嘿嘿,已经不知在多少高手手里转过了,却没一个人练成。你道为什么?他们武功不够高吗?未必。资质比你强的人也多了去了。能拿到菱花谱的,肯定也都是智勇双全的高手。他们为什么练不成?就因为——他们知道这是菱花谱,知道这是一门至上难练的武功。时候越久,练不成的高手越多,他们就越觉得难练,就越费尽心思琢磨其中每一个字。你现在练成了,你当然知道,每个字都没有任何意思,你哪怕换掉其中几个字,问题都不大。只是谁也没把它们连起来读过……”
      冷漠心想,就算把菱花谱交给昆仑派,他们就能有人练成吗?再说,自己又何必这么怕他们得到菱花谱?不错,常万里曾说,菱花谱决不能落到坏人手中,但昆仑派似乎也不见得是多坏,只不过有点工于心计了而已。
      “好!”冷漠忽然开口了。
      太清没料到冷漠居然会答应。以他对冷漠的了解,冷漠不会说谎,也绝不会假编什么东西来糊弄他们。他激动得手都有点哆嗦了,尽管表面上看起来还和平常无异。
      “不过,我再加一个条件。”冷漠也觉得自己有点出尔反尔了,但他觉得必须说。
      太英不以为意:“说!”
      冷漠说:“第一,你们得到菱花谱后,不得私自外传,尤其坚决不能传给心地险恶之人。练了菱花功,也决不能依此做什么坏事。”
      几人心想,这还用你说?你让我们外传我们还不会呢。至于什么心地险恶之人,我们只好以是否和昆仑派为敌来做标准了,我们当然不会传给敌人。这个条件不说也无所谓。
      冷漠说:“第二,你们不得再和玉门派为敌。”
      太英道:“两个条件我们都答应。不过,玉门派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也没办法。”
      冷漠刚要说话,太英又道:“不过,我们可以保证,禁止门下弟子杀伤玉门派任何人。”
      冷漠松了口气,道:“好。不过,我得先看看小凤,确认她无恙。”
      太清点点头:“她的确活着,活得好好的。不过是否无恙就难说了。毕竟,是关在牢里。”
      冷漠心里一紧,但什么也没说。太清一挥手:“带路!”
      一个弟子在前面引着冷漠,众弟子跟在后面,太清等人在冷漠身侧,一齐到了摘星阁。太清道:“自从发现你逃走后,我就把小凤关进摘星阁中了。她会做饭,里面有一应食物、水。我只是不许她离开,也防止她自杀罢了。她过得究竟怎样,也难说。”
      冷漠刚要上去,太清拦住他道:“冷漠,毕竟你我师徒一年,我也了解你,相信你的品行。既然你答应将菱花谱给我们,就不会反悔。这样,你上去后,将菱花谱刻在石壁上,就带小凤走就是了。”
      冷漠道:“绝不食言。”
      他将琴背好,纵轻功跃上。原先他打开的洞口已被一个铁门封上,冷漠轻易地一拳砸开,钻了进去。
      摘星阁中一片昏暗,冷漠不由得紧张起来。只见四个角里都点着火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冷漠此时还抱着警惕,生怕中了昆仑派的暗算,喝了一声:“谁?”
      那人转过身,也反问了一声:“谁?”女子的声音。
      冷漠忽然意识到,小凤是个哑巴。他奇怪之极,问:“小凤姐吗?”
      对方站起来:“你是谁?”
      冷漠道:“冷漠。”
      对方惊喜:“你……你怎么来了?”
      冷漠还是不敢保证:“你不是哑巴?”
      “我是装的。”小凤叹了口气。
      冷漠小心翼翼地走近,用火折照了一下,依稀认出,的确是小凤。不过,在这里关了这么久,她容颜憔悴、蓬头垢面,早已不复当年了。冷漠道:“我带你走。”
      小凤忙问:“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冷漠道:“我答应了道长的条件,他同意放你走的。”
      他抓起小凤的手腕,把了一下脉搏,确认她无恙,也没中毒,松了口气。但他还是不敢肯定,便摘下背上的琴:“小凤姐,你来弹一曲。”
      小凤苦笑一声:“你不相信我?也罢。”她坐下来,打开琴盒,忽然脸色凝固了。
      冷漠有些讶异,心想她大概认出琴来了。
      小凤问:“琴是谁给你的?”
      冷漠直言:“小梅。”
      小凤顿时站起来:“怎么是她!”
      冷漠刚要说话,听到外面太清高声道:“冷漠,你好了没有?”
      冷漠道:“我们先走。”说着,转身在石壁上刻字。他内功既强,手指如刀,加上菱花功辅佐,手到之处,墙面上往下落石粉。冷漠很快将菱花功六句口诀全部写上。小凤问:“这是什么?”
      冷漠没回答:“走吧。”将琴收起来,背在背上,携着她从洞里钻出来。
      奇怪的是,摘星阁下面却空无一人。冷漠抓住小凤的胳膊,从摘星阁上跃下。小凤原来也会武功,只不过轻功不如冷漠这么高罢了。外面天光大亮,冷漠仔细端详,才确信她的确是小凤。
      “往哪儿走?人都去哪儿了?”小凤奇怪。
      冷漠沉吟道:“不管他们。我们走。”
      所有昆仑派弟子似乎都躲了起来。偌大的昆仑派眨眼间寂静无人。冷漠带着小凤一直走到山门口,都没碰到一个弟子。冷漠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随即想,既然自己无恙,如果日后真有什么岔子,趁他们练成菱花功之前,自己还能回昆仑来找他们算账。想到这里,他放下心来,带着小凤下山。
      小凤这才忙着问:“小梅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漠反问:“她是什么人?”
      “她是玉门派的敌人!”
      冷漠猛然站住了:“什么?”
      顿了顿,他说:“她爷爷是常万里。”
      小凤点头:“这个不错。她怎么跟你说的?”
      冷漠说:“她说,她的外公是她爷爷的仇人,所以常万里因她母亲的事情,将她父亲逐出门派。”
      小凤冷笑一声:“她骗你的。有这么简单吗?小梅的母亲是她祖父亲手所杀。小梅的父亲得知后自杀殉情。你说,小梅对她这个爷爷,是不是恨之入骨?”
      冷漠倒吸一口凉气:“那……她让我来送琴,是……是什么意思?”
      从来不多说话的冷漠居然开始结巴了。
      小凤叹了口气:“可能……她对我是没仇恨的。若非我爹帮忙……对了,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冷漠点头:“我师父。”
      “你都知道了?”小凤问。冷漠说:“不然呢?”
      小凤心想,也是。不然他也不会来救自己了。想到冷漠得知当年的事情都是他们父女两个演戏,却仍然奋不顾身来救她,小凤有些感激加愧疚。
      “若不是我爹,小梅也死在她爷爷掌下了。是我爹暗中把她救下了,带她到我家里藏起来。我们从小是很好的玩伴。但她还不知道她父母已经双亡了。我爹一直告诉她说,她父母到很远的地方,有重要的事情,恐怕要几年才能回来。但随着她长大,她也渐渐开始怀疑起来。直到十三岁那年,她偷听到我爹说话,知道了真相,从此……失踪了。”
      冷漠闭上眼睛,将小梅告诉自己的所有话重新在脑海中想一遍,看看有多少假话。看来,从头至尾都是假话,就没几句真的。
      忽然,他道:“既然这样,她可能真是想让我来救你的。”
      小凤心头一凛,道:“或许吧。”
      冷漠道:“料也无妨。我再去问问她就是了。”
      小凤忽然道:“她知道你算是玉门派的高手,肯定会想办法对付你的。”
      冷漠摇头:“那也未必。”
      昆仑山脚下有一条河,流过昆仑后山前的山谷。两人绕到这下面来,小凤洗了一下头发,重新挽好扎起来。但她身上的衣服实在破旧不堪了。冷漠在旁边站着,心想若回去的时候能遇到秦裳他们就好了,可以向他们借一身女子的衣服,料他们不会不肯。
      这时,小凤忽然觉得腹中一阵难受,猛向河中吐了一阵。冷漠问:“怎么了?”
      “不知道。”小凤说,“这两天都不太舒服。”
      冷漠在军中半年,士兵们经常讲一堆荤笑话来打发平淡无聊的日子,以至于冷漠懂了很多事情。他问:“他们没把你怎么着吧?”
      小凤摇摇头:“没。我一直被关在摘星阁上。”
      冷漠有些淡淡的担忧,说不清为什么。
      “你去哪儿?”
      “找我爹。”小凤说,“我知道玉门派在哪儿。”
      冷漠还从没去过玉门派。他八年没见过游墨竹了,想到能再见到他,也说不清什么滋味。
      两人沿着冷漠来时候的大路往回走。冷漠让小凤骑着马,自己牵马在前面走。路上萧条无人,逐渐从山上下来,昆仑山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林,逐渐变成荒漠和戈壁。
      然而几天赶路下来,小凤脸色越来越差了。冷漠意识到她可能是病了。终于,两人赶到下一个镇子,冷漠将小凤安置在客栈里,就忙跑去找郎中。冷漠带着郎中进了房间,郎中给小凤把了一下脉象,惊得跳起来叫道:“你想害死我呀你!”如逃命般跑了出去。
      冷漠奇怪之极。但小凤的身体已不允许她再赶路了。两人只好在客栈中暂先住下,冷漠再去找大夫。然而他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发现客栈里空无一人。
      冷漠感到事情有些不对。他到了饭馆里买吃的,店里的客人对其避之唯恐不及。
      冷漠上下打量自己,也没发觉什么异常,只好回客栈,将事情告诉小凤。小凤忽然意识到什么:“是不是我这病,特别厉害……会不会……传染?”
      冷漠道:“要传染肯定先传染给我。我现在不还好好的吗?既然店伙计都跑了,住客栈也不必花银子了。”
      到了晚上,客栈忽然被一群人围了起来。冷漠听到脚步声,从房间出来,往外一看,只见火把通明。
      “快!放火烧客栈!”
      冷漠心里的奇怪真是无以言表。他纵身从窗户中跃出,一把抓住扔过来的火把,扔了出去,喝道:“你们干什么?”
      人群停止骚动。一个年岁比较大的声音喊道:“年轻人,你们是从邻村跑出来的吧?那里有人得了瘟疫。求求你们别害我们了。你们赶紧离开,不然我们只能烧死你们了。就算你们走了,这客栈我们也得烧掉。人命关天啊!不然一个镇子的人都陪着你们死了!”
      冷漠喝道:“什么瘟疫?我怎么没事?”
      “你肯定早传染了,暂时还没发病罢了!”
      冷漠刚要反驳,忽然浑身打了个战栗。
      难道,这就是昆仑派对付自己的计谋?不然,小凤如何会得瘟疫?
      他转念一想,听说瘟疫是死人腐烂产生的,也许是摘星阁中死去的弟子尸体腐烂所致。
      那,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他来的时候,小凤生病了?
      他渐渐感到头皮有些发冷——如果昆仑派当真用这种计谋来对付他,那……他可真是后悔将菱花功传给他们了。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假清高的道士,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还有什么不敢做?他们就不怕,他们两个把瘟疫传播开吗?那害死的可不是一个人!
      这时冷漠忽然想起什么——自己到昆仑派的事情,昆仑派毫无准备,又怎会提前做什么手脚,让小凤感染瘟疫呢?除非……是小梅!
      如果小凤说的没错,那小梅和昆仑派是友非敌,说不定早就联合起来了。
      说不定,他前脚刚离开清心坊,后脚小梅就派人给昆仑派送信,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目的呢?肯定不是为了害死小凤——小凤已经落到昆仑派手里,任杀任剐了。那目的就只有一个——除掉他冷漠!或者,他们是冲着菱花功来的!可笑自己居然答应给了他们,结果并没救了小凤的命,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如果真是如此,那小梅是不惜牺牲救命恩人的女儿、小时候的好伙伴的性命,也要置他于死地了。
      冷漠将这一切想一遍,心里已如被重锤敲过几遍。若不是他早解了绝情草的毒,这会儿怕是早已毙命。
      冷漠安慰自己,不一定就是昆仑派的人设的计谋。他想,如果真是的话,自己今世绝不再叫太清一声师父。
      猛然,一件事情闪过脑海。
      一定是阴谋!
      难怪,自己背着小凤从摘星阁下来的时候,昆仑派所有人躲得一个不剩了。他们知道小凤感染了瘟疫!
      冷漠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这一切在他脑海中晃过一遍,冷漠张口道:“好!请你们让开,我带她走!”
      “快走!远远离开!”
      在众人呵斥声中,冷漠背着小凤离开客栈。他走到哪儿,众人都像避瘟神似的避开。
      不是像。他们的确是在躲避瘟神。
      冷漠走了不知多远,已经到了荒郊野外。背上小凤道:“冷漠……你……你还是把我放下吧。我听到了,我得的是瘟疫,肯定会传染你的。你……赶紧把我杀了,烧了我的尸体。不然……不然你也会病的。”
      “不会的。”冷漠咬牙道,“你不会死的。我更不会!”
      他声音不复之前的平淡了。他也不再是面无表情。
      “如果我始终不得病。”冷漠心想,“让昆仑派的计划付诸东流吧!”
      刚这样想,冷漠忽觉一阵头晕目眩。不是因为想到什么难受的事情,而是真正的头晕——自从绝情草的毒解了之后,他还从没出现过这种感觉。
      他越走越累,走不动了,将小凤放在地上。
      小凤气息越来越微弱:“冷漠……对……对不起。若不是……不是我爹,你……你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你知道吗?凌子城……推你……下悬崖,是……是……”
      “知道。”冷漠说。
      “你该恨我吧?”
      冷漠摇头。
      “除了太清道长,昆仑山上,只有你和你爹对我好。”冷漠说,“再说,这次是我大意了,还连累了你。早知道我当初在凉州,就……直接……杀了……”
      他却迟疑起来。小凤苦笑一声:“如果你当初杀了小梅,现在想想,她倒是比我们可怜得多了。”
      冷漠想想也是——小梅父母被常万里害死,她处心积虑报仇,结果却被常万里的徒孙所杀。
      “冷漠,临死之前,你给我弹一曲吧。”小凤说。
      冷漠点点头。他打开琴盒,虽然恨不能把这把琴砸了,但眼下小凤要听琴曲,他也只有这一把琴。他也只好暂时不把这把琴和小梅联系起来,抚琴弹了起来。
      冷漠弹了一曲又一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不敢再去看小凤,生怕看到她死了,自己弹不下去了。直到把她教给自己的曲子弹了一遍,冷漠不知道弹什么了,放下手,缓缓转头去看,小凤早已闭上了眼睛。他伸手一探,她已没有了呼吸。
      冷漠站起来,使出菱花功,将琴化成了木屑。然而随着木头内力的注入,冷漠越觉身体忽冷忽热,菱花功的口诀也越来越难念出来了。
      冷漠生了把火,用木屑将小凤的尸体烧掉了,以免瘟疫传播。
      冷漠忽然想起,他忘了从镇子上牵马出来。转念一想,那马说不定也感染了,早被村民杀了烧了。冷漠不由得惋惜,战马没战死在战场上。
      自己也是。战士也没战死在战场上。
      他独自一人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回军营?当然不可能。自己说不定已经感染了瘟疫,岂能传染给他们?他现在见了人都要躲着。再说,时间恐怕也不允许了。从这里到凉州路程还远,自己也不见得能回得去了。
      冷漠武功练成后,还没有过累的感觉。但这天他走到晚上,就累得筋疲力尽了,趴在路边休息。他心想,自己一睡过去,说不定就再也醒不来了。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愿。他一觉醒来,发觉天光大亮了。他没有像小凤那样,呕吐、发烧什么的,心想,大概是自己内功深厚,还能撑持一段时间。冷漠想了想,刚要爬起来,却猛然发觉,自己浑身无力,居然站都站不起来了!
      幸亏昆仑派没派人跟踪他们,不然他必死无疑了。
      冷漠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爬还是能爬得动的。求生的本能在他身上发作,他拼命爬了起来。
      然而,漫漫长路,这么爬下去,什么时候又能爬到头?他饿也能饿死了。
      冷漠终于坚持不住,停了下来,翻个身,躺在路边,干脆等死。他想自杀,发觉自己并没带剑——在昆仑派大战的时候早就断了。
      何况,他已经不一定有力气抹脖子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车轱辘的声音。渐渐近了。冷漠心想,躺在路当中,让车轧死吧。
      他拼尽力气,打了个滚,躺在路当中。然而他恐怕是神志不清了,也没去想,人家驾车的看到他躺在那里,岂会直接轧过去?很快车停了,有人喊道:“小姐,前面有个人!”
      冷漠猛然清醒过来,心里直喊,别过来!会害了你们的!然而他刚张嘴,发觉自己已经没力气喊出来了。
      两个家仆跑到他旁边。
      “小姐,这儿。”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走到他旁边蹲下。
      “呀,还有口气。”女子道,“快扶他到车上。”
      “好嘞。”
      冷漠张张嘴,叫道:“别……”声音有气无力。
      “你说什么?”女子又问,“他说什么?”
      “好像说‘别’。”
      “别什么?”女子问。
      冷漠奋力说道:“别……管……我……”但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气流了。
      女子倒是听清了,笑道:“你这人是糊涂了。这么可怜,怎能不管你?”
      两个仆役把他抬到车上。
      冷漠心里愧疚万分。他不想害了好心人的命。可恨自己有口说不出。他拼命挣扎,想从车上跳下去。然而他的力气太小了,以至于他的晃动还不如车马在路上颠簸得厉害。两个仆人把他扶得稳稳的。
      此时冷漠心里,早已不复当初。他将太英、太清、太虚等人在心里轮流骂了一百遍,骂他们卑鄙狠毒。他心里再也不把太清当做师父来看了。难怪,他们会做出抓住常万里逼问菱花谱的事情,比起用瘟疫来对付他冷漠,那也实在不算什么了。
      他祈祷他们千万不要发现菱花谱中的秘密。他后悔当初没恪守常万里的嘱咐,决不把菱花谱传给任何恶人。
      在对付冷漠这一节上,昆仑派可以说大获全胜。既得到了菱花谱,又轻易地除掉了这个劲敌。冷漠痛苦地想,自己曾想过有生之年从不杀人,结果还是杀了北燕人,给自己的理由是北燕人都是禽兽。他想,原来南燕人好不到哪儿去。北燕人好歹性子直爽,从来不耍这些阴的。南燕人一旦阴起来,比北燕人可怕一百倍。他心想,自己不杀人这一条,从此可要算是破了。
      他转念一想,不由得在心里苦笑,破了又有什么用?自己还有力气杀人么?
      他只盼千万别把病传染给别人,何况还是自己的恩人,不然就万死难赎了。
      冷漠感觉头越来越晕,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睡不知多久才醒,醒来后觉得不那么晕了,但还在车里,从缝隙中看到地面飞速向后移动,他忽然有一种自己没生病的错觉。但他稍微试着动了一下,这种错觉立刻就被打破了。
      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人喊道:“停车!检查一下!”
      冷漠一惊,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士兵掀开车帘,往里面看了一下。
      “他是什么人?”
      “病人。”一个女子的声音答道。军士检查了冷漠一下,便把车帘放下了:“进去吧。”
      紧接着他感觉周围猛地一暗,像是进入了什么东西下面,随即又亮了。冷漠立刻意识到,他们进了城!
      这可不妙!瘟疫若在城中传播,那还了得?冷漠拼尽力气叫道:“让我下去!”
      然而他的叫声在别人听来只是有气无力的呻吟。冷漠自己也奇怪,他除了觉得有点头晕,浑身有气无力之外,也并不觉得多难受。小凤发病时的一切症状,他都没有。
      “小姐,他醒了!”
      那女子忙起身过来,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让我……下去……”冷漠有气无力地说。
      女子笑道:“你这又是何必?我们已经到凉州了。我先带你到我家,你把伤养好再说。啊?听话。”
      冷漠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先是因为他很少被人这么关心过,感动得想哭。另一方面,他担心自己将瘟疫传染给恩人,急得想哭,也难过得想哭。
      这一件事情,将冷漠自中毒一来构建的重重心理壁垒打得粉碎。一些他从来没有过的情绪,爱恨情仇,一涌而上心头。他肆无忌惮地恨着,恨北燕人、恨昆仑派、恨小梅、恨杀害伯父的那条老虎、恨小时候全村的村民。他又极其感激,感激曾对自己好过的人,林露湘、林露瑶、罗柔、小凤、游墨竹、常万里,以及现在身边不认识的人……不过对太清和楚天岳,他感觉又很复杂。太清救了自己的命,然而最后设计害他的人中又有他。而且是不顾后果地株连一切,包括所有试图救冷漠的好人。等于谁救他,谁就得跟着死!
      这么想来,昆仑派不可谓不狠毒。
      冷漠实在无法了,拼力说道:“瘟……疫……”
      “你说什么?”女子听清了冷漠说的话,但不敢确信。
      冷漠费力重复了一遍。
      两个仆人也惊呆了。
      “停车!”
      “到医馆去!”
      所有人都从车上跳下来,不敢再靠近一步。马车把冷漠拉到医馆门口。一个仆人匆匆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老郎中出来了。仆人怕他不敢看病,没敢告诉他冷漠说的话。老郎中掀开车门,给冷漠把脉,又仔细观察冷漠的脸色,他的脸色也陡变了。
      “是……是瘟疫!”老郎中叫起来,“快!快把他烧了!”
      女子叫道:“你胡说什么呢?他一个人,怎么能烧了?”
      “哎呀,这可是城里!他得了瘟疫,再不赶紧处理,会传染的!”郎中急得叫道,“怎么能把他带进城呢?”
      女子低声自言自语:“难怪他让我们别管他……”她脸色一变,“真的治不好吗?”
      “得了吧,治好?我这把老骨头不让他传染了就不错了!”郎中道,“姑娘,他这几天吃过东西没?有用过的碗筷、吐过的东西、排出的粪便,都得赶紧处理!”
      “没有。”女子说,“他一直昏迷,滴水未进。”
      郎中松了口气:“那还好。先把他的嘴蒙上。然后……”
      “然后怎样?”
      “他现在已经算是个死人了。”郎中说,“死人烧了,无所谓吧?反正他的病,就算有人敢给他治,也绝对治不好的。早死晚死,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
      毕竟冷漠对她来说也是个毫不相关的路人,女子的口气也渐渐失望了:“那……好吧。”
      “连马车一块儿烧了吧。”郎中说,“也没法用了。”
      冷漠能听到他们说的话,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自己总算要死了,不会再危害别人了。
      女子掀开车帘,看了看冷漠,叹了口气,刚要放下,老郎中忽然叫道:“慢着!”
      “怎么了?”
      郎中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伸手从冷漠脖子上将护身符抽出来。
      “怎么?他死前你还要贪人家的财物?不怕染病?”
      “不不不……”郎中有些结巴了,“这……这是……”
      “这是什么?”女子奇怪。
      “这是铁剑门的信物!”郎中叫道,“啊呀,千万不能杀了他!至少不能让他死在我们手里!不然铁剑门早晚知道,我们就大祸临头了!”
      看郎中说得如此郑重,女子也犹豫起来,最后有些不耐烦了:“那到底怎么办?”
      “把他送出城,扔到荒郊野外吧。”郎中说。
      “那跟杀了他有什么两样?”
      郎中又急又气:“唉!你就不该救他!他本来就是要死的人,又是铁剑门的人,总之就是铁剑门的人要死了。你偏偏沾上他,让人家以为是死在你手里的。”
      女子说:“铁剑门未必也那么蛮不讲理。他分明是病死的。”
      郎中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知道有一处院子,久无人住了。把他扔到屋里,好好锁起来,别让任何人进去。只要不传染,人死之后,过个三五个月,瘟疫也就自己没了。”
      “好吧。”女子无奈道,“处理完后,你再帮我检查检查,有没有染病。”
      冷漠闭着眼睛,一直躺在马车里,被拉来拉去。最后,他感到自己被盖上一块布,抬进了屋里。紧接着“砰”一声,门被关上,锁紧了。
      冷漠松了口气,他总算可以安安心心地死了。他闭上眼睛想睡觉,心想这回一睡过去可再也醒不来了。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冷漠还是醒了。每次他昏过去都是因为头晕,醒来后就一点儿也不晕了,但仍然浑身无力。
      冷漠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感染。但两个郎中,一个确认小凤得了瘟疫,一个确认自己得了瘟疫,就几乎没什么可怀疑的了。那自己为什么迟迟不死?究竟是因为自己武功太强了吗?但也没听说过,有哪位武功高人靠练武能抵御一切病痛,活到几百岁呀。
      冷漠挣扎着爬起来。这时他感觉头脑异常清醒。他冒出无数个念头。他还要回到军营里,他还要再见到罗柔、林露瑶,他还要再去找游墨竹、常万里,让他们为小凤报仇。
      一次次觉得自己要死了,结果一次次没有死,冷漠反而升起了强烈的求生的念头。他不能就这么死了。小小的瘟疫,又算什么?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岂不便宜了昆仑派那群衣冠禽兽了?
      他爬到墙边,扶着墙,挣扎着想站起来。爬到一半,坚持不住了,又趴下来。他心里忍不住自嘲,天哪,这就是冷漠吗?杀得昆仑派群弟子闻风丧胆的冷漠?驰骋沙场的庆阳军校尉军官?打败号称北燕第一高手柯文俊的,就是他吗?
      冷漠试了几次,终于扶着墙站起来了。他扶着墙走到门边,轻轻拉了一下。这时别说门是锁着的,就算是虚掩的,冷漠也不一定打得开。
      冷漠最终放弃了尝试,趴在地上。
      天渐渐黑了。冷漠却异常清醒。头没有再晕了。他怎么也睡不着,心想,难道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除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
      这时,门忽然响了一下。冷漠警觉。老郎中不是说这里从没人来过吗?这时忽然有人将门打开了,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蹑手蹑脚地走近屋里。天太黑,他们没看到地上躺着人。
      原来是两个蒙面强盗,不知在哪里洗劫了钱财,来这里坐地分赃。冷漠顿时紧张起来。
      忽然,强盗打亮了火折。冷漠吓了一跳。强盗也吓了一跳,猛然看到地上躺着人。冷漠紧张到了极点,知道这下可任人宰割了。没想到强盗比他还害怕,生怕是被人发现了,急忙头也不回地背着麻袋就跑了。
      门已大敞开。冷漠急忙翻身趴在地上,挣扎着向门口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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