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不等式》梵魏抒

10、第 10 章 （十）

　　（十）

　　因为郭阿姨的死，郭纯被判了终身监禁。
　　郭纯的表情平淡得令人心痛，在她获知判决后的那一刻，她说，希望我可以在每年的清明节帮她的母亲扫墓。

　　我躲在孤独的世界里，看着漆黑的天空，哭不出泪。
　　米坐在纯白色的钢琴前，默默地看着我。
　　“想听音乐吗？”
　　沥淅的雨悄悄落在窗前，我抬头看着安静的米。
　　“你想听哪首曲？”
　　我小声地说：“郭纯最喜欢的那首曲。米，你可以再弹一次吗？”
　　当米修长的手指，在久违了的钢琴上演奏动人的音乐时，我看到了昔日为音乐忘却一切的米。那是自从郭纯在米的身上夺走音乐后，首次的演奏。
　　我看到了米满足的表情。
　　我觉得，米可以在他的音乐世界里寻找想要的幸福。
　　米抬头看我，轻声地问：“除了郭纯喜欢的，响维，你喜欢哪一首曲？”
　　我想起了跟米初次相遇时所听到的钢琴曲。我轻轻地看着温柔的米，淡然地说：“没有。”

　　青姐说，米要去德国进修音乐。
　　我问，他会去多久。
　　青姐说，可能会去一两年吧。你要留下他不？
　　我木然地摇头，说，不会。

　　新的一年。我换了一份时间很弹性的工作，为了方便探望郭纯。
　　小艾在一个非常炎热的夏天产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她说是一个非常强壮的男孩。
　　小艾是我身边活得最幸福的人，小艾说，她要分点幸福给我。我笑得哭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变得不幸福，在失去郭纯的那天？还是米离开我的那天？
　　我告诉郭纯，小艾的孩子是个长大后一定是个可恶的小恶魔。
　　郭纯纤瘦的脸轻轻地勾起了笑意，没有光泽的眼睛眯成了半月型。
　　郭纯若有所思地问：“健司好吗？”
　　我说：“还好。”
　　她笑得有些落寞：“如果不是健司，我可能被判死刑了，我还没有当面谢谢他呢。”
　　我说：“我已经代你谢过他了。”
　　郭纯凄惊地叹息：“是呀，就只能让你代我去谢谢他了。”
　　我心一紧，发出了疼痛。
　　我不知道健司用了什么方法把郭纯的性命保了下来，只记得他说过，郭纯不值得为这样的女人而死。

　　当“infatuation”里响起了悦耳的音乐时，我从凌乱的思绪中回了回神。
　　青姐扭着屁股姗姗走来，朝我拉直了妖冶的笑。
　　“你觉得这个琴师怎么样？”她伸手指了指台上年轻帅气的少年。
　　我只是抿嘴一笑。
　　“你没有让米回来‘infatuation’，我只好请别的琴师了。”青姐不得不抱怨地说。
　　米在两年前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只身前往德国。临别时，米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我感到难过得喘不过气来，却十分安静地为他收拾行李，直到他高大的身影在我眼内消失。许久后，我才懂得放声哭泣。
　　自此后，在漫长的黑夜里，我用整个时间去思念他。
　　年轻的琴师弹奏着节奏感轻快的乐曲，我看到这是一张非常稚气的脸。
　　我忽然勾起了笑意，说：“你其实也可当‘infatuation’的琴师。”
　　青姐笑得十分妖艳，一杯酒下肚后徐徐地说：“米下个星期要从德国回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春风满面的青姐沉默了。
　　酒吧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青姐的笑展得更开了。
　　健司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俊美的脸上依旧挂着冷漠的表情。
　　青姐扭动着身体离开，临走时她用极小的声音，那抹声音就像叹息一样的对我说：“我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这么好的男人。”
　　我垂下了头，握住自己冰冷的双手。

　　健司说，我是他唯一喜欢的女人，也是唯一得不到的女人。
　　我不了解这个如鬼魅一样的男人，无法了解他眼内的热情。我只能平淡地拒绝他的错爱。
　　我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冷漠的表情下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轻声地说：“如果有天你反悔了，我会回来的。”

　　这是一个错锋用电的晚上，我想起了郭纯，想起了与米初见面的那个晚上。我想起了那夜闷热的天气，想起了迷恋音乐的郭纯，想起了坐在白色钢琴上的米。
　　这一刻，我以为我回到了过去。
　　青姐告诉我米回来的那一刻，我没有半点的惊讶，只要这个城市有他惦记的人，米始终还是会结束他的行程回来的，只是时间的长短问题而已。
　　我不知道两年的时间是太长还是太短，我只知道，他终于还是回来了。我突然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心里泛起了难以捉摸的悸动。
　　我独自来到酒吧街，走着我跟郭纯走过的路，慢慢地来到了“infatuation”。
　　我把出现在“infatuation”门外的修长的影子踏在脚下，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
　　米褐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我努力想说些什么，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米白皙的脸还是那么的迷人，没有修剪过的头发长长了许多，褐色的眼内依旧是那抹温柔的神色，他的脸上带着丝丝的笑意，我看着看着，轻轻的，小声地，渐渐放声哭泣。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轻声地对他说：“你回来了。”
　　米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我回来了。”

　　我把生活中美好的事物用数码相机拍摄下来。我朝米按了几下快门，把米的样子拍在相机内。
　　这是我两年来的习惯。把生活的一角随意地拍下来，目的是让郭纯可以看到这个变化莫测的世界。我想，这样至少可以让她感到多少的乐趣。
　　郭纯总会跟我说声谢谢。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报酬。
　　我把以米为主题的相片递给郭纯，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
　　郭纯深沉的眼眸注视着手中的相片，表情有轻微的变化。
　　郭纯说，米那天来看过她，米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淡淡的笑了，没有说话。

　　米的大型音乐会定于今年的十月份举行。
　　音乐会前夕，米探望了郭纯。
　　郭纯苍白的脸带着迷人的微笑。
　　米温柔的说起他的近况，包括他的音乐、他的创作、他的生活，还有响维。
　　郭纯不感意外地笑了笑：“听说响维不能参加你的音乐会了。”
　　米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失望：“好像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所以不能来了。”
　　郭纯把米的失落收入眼底，轻轻地垂下了眼睑。
　　气氛在这刻凝结。窒息的沉默，悄然地在他们身上蔓延。
　　米的安静，令郭纯感到无奈地叹息：“我突然发现，无法在你的眼内寻找我的影子。”
　　米游动的目光，定格在郭纯的脸上。
　　郭纯美丽的脸上，有着残缺的笑意：“在你再次弹奏钢琴时，我就知道你已经放下了我了。只是我一直都不敢深究。直到我看到现在的你，我感到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米轻轻地问：“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郭纯专注地看着米。美丽的脸上有着一抹动人的光芒，心里却因凌乱的感情而牵起了丝丝疼痛。最后，只能无力地化作一声叹息。
　　“你不知道吗？米。当你说起响维的时候，眼神分外温柔。”
　　米的反应没有预料中的惊讶，只是在郭纯的目光下，淡然地沉默了。
　　这一刻，复杂的感情在郭纯的心中渐渐地化开。郭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郭纯深情地说：“米。谢谢你曾经爱过我。现在的我不能再为你做点什么了。但是我至少能告诉你，你眼内的思念跟响维的思念太相似了。”
　　郭纯的眼内有着动人的笑意，刺痛了米的眼。
　　“请你代我让响维幸福吧，我不能再拖欠她什么了，她孤独的世界里，我必须还她一个米。请你告诉她，她的幸福是我所有幸福的归依。请你让她幸福吧。”

　　青姐告诉我，米的音乐会举办得十分成功。
　　这是一个非常闷热的夜晚，我躲在“infatuation”看着窗外的夜空。我的思绪有些凌乱，有些复杂。一直呆坐到“infatuation”打烊，我才记起自己是时候回去了。
　　当安静的酒吧内响起一曲醉人的钢琴声时，我沉重的脚步硬生生地卡住了。
　　米在酒吧的演奏台上，熟练地弹奏着钢琴。那一串串的音符好像有生命似的，令人不禁入迷。我静静地站在原地，在空荡荡的酒吧里，欣赏着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音乐会。
　　我无法忘记那首动人心弦的钢琴曲。当米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黑白色的琴键时，我无法不被感动。如此熟悉的旋律，如此熟悉的曲调，如此熟悉的情景，我感到平静的心，被牵起了巨浪。
　　米温柔地看着我：“你知道我弹奏的这首曲叫什么名字吗？”
　　温热的泪水悄悄地爬进眼眶，我努力地不让自己崩溃。
　　我哽咽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米轻声地说：“这是‘infatuation’。”
　　米说：“你知道‘infatuation’的意思吗？”
　　我轻轻地抬起头，小声地说：“你清楚吗？”
　　米笑了。
　　我感觉沉重的眼眶有泪要落下。当豆大的泪水轻吻着面额，迅速地落到地面时，我看到了米琥珀色的眼眸内，倒映着我婆娑落泪的样子。
　　米伸手接住了温热的泪水，带有余温的指尖温柔地轻抚着我苍白的脸。
　　我突地颤抖。
　　米说：“我可以认为，这是你高兴的表达方式吗？”
　　我伪装的坚强迅速被瓦解。米的眼内有着太多的不舍，我无法看清他眼内洋溢的柔情。任由泛滥的泪打湿了脸，我埋首在米的胸膛里，放声痛哭。

　　那是一个非常炎热的夜晚。
　　郭纯说，响维，我们去听音乐吧。
　　郭纯拉着我的手穿梭在热闹的酒吧街。我和郭纯不经意间被迷人的音乐吸引，当我们推开“infatuation”的大门，看到纯白色钢琴前专心演奏的米时。
　　我们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