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不等式》梵魏抒

1、第 1 章 郭纯说，她

　　郭纯说，她想去流浪。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太肯定她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想去流浪。”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行了，我们已经过了流浪的年纪。”

　　（一）

　　“响维，我失恋了。”
　　星期天的早上，我被小艾的一通电话吵醒。小艾是我和郭纯的大学同学，长得像日本动漫里的女主角，多情而且善变。从我认识她开始，她身边出现过的男朋友有如过江之鲫。听着电话里头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我几乎睡着了。
　　小艾就像一颗多情的种子，老是萌芽而不结果。无论对方是谁，结果还是分手收场。我无法理解小艾多情的举动，就如她无法了解我寡情一样。
　　“响维，你在听吗？”
　　“恩……我在听。”
　　“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些什么吗？”她忽然又啜泣起来。
　　“他说不喜欢你吗？”
　　“不是，他说有喜欢的人了。”她倒抽一口气，“哗”地一声哭了起来。
　　“哦……”我拿着话筒，好奇地问：“你有没有问他喜欢上谁？”
　　小艾用力地吸了口气：“如果让我知道，那个女人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呜”
　　我在想，没有好日子过的肯定是小艾，而不是那个女人。至少现在哭得死去活来的是她，不是别人。与小艾认识了三年，我对她多少有个把握。
　　“响维……你觉得我傻不？”
　　我沉默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你不傻。”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笨？”她哭得更难过了。
　　我从床上起来，用手指梳了梳到肩的长发，安慰道：“找个更好的男人吧。”
　　挂掉小艾的电话后不久，郭纯便来电了。
　　她说：“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听着她略为沙哑地声音，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你怎么了？”
　　郭纯似乎在皱眉，略有情绪地说：“天晓得，我到底招惹了谁。”
　　我笑了，如果用我的话来说就是：他妈的，我到底踩到你那条毛！可是对方是郭纯，她只能用那些文雅的字来表达心中的不满。
　　郭纯是个充满高雅气质的才女，跟热情的小艾不同，她美丽的眼内写满的都是愤世嫉俗。
　　当我看到郭纯时，她脸上充满了忧郁，本来充满生气的眼也暗了下来。一踏入我的房间，郭纯把手上价值几百元的手袋放在我的床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后，便没有说话。
　　我为她倒了杯水，托着腮说：“小艾她又失恋了。”
　　郭纯拧着眉头看着我。
　　“那个男的昨天晚上跟她说分手。”
　　我想了想后，又说：“好像是喜欢了别的女人。”
　　郭纯轻轻地叹息着：“那个女人是我。”
　　如果是郭纯，我想分手的理由还可以接受。
　　郭纯长得比小艾漂亮得多，而且才华洋溢，喜欢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郭纯长不漂亮，没有半点才华，只属于泛泛之辈，至少她有钱。有钱，对于男人或者女人来说，都是重点。
　　“我把那个男人轰走了。”郭纯忧怨地说。
　　“小艾知道不？”
　　她摇了摇头，解释说：“我刚刚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我笑了，充满揶揄：“人长得好看都是罪。”
　　郭纯没有笑，只是将眉头皱得更深，心不在焉地将目光放在窗外。
　　“在为小艾的事而烦恼吗？”我试探地问。
　　“不关小艾的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漂亮的脸上泛起一丝丝的怨恨。
　　“她要我相亲。”

　　她，是郭纯的母亲。
　　郭纯的母亲是个非常有能耐的女人，出色得令人咋舌。她可以周旋在几个或者更多的男人之间获得她想得到的东西。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纯粹的拜金者，在郭纯眼内，她是个放荡的女人，水性杨花得令她讨厌。
　　在郭纯懂事以来，她便厌恶自己的母亲。记得她曾经说过，她是她母亲不知道跟那个野男人生的孩子，那一刻，我看到了郭纯不乎合年轻的憎恨。
　　跟郭纯相亲的对像是一所大公司的行政经理，气质非凡，才华出众，拥有可观的财产。最可贵的是他没有结过婚。
　　她被安置在五星级酒店的豪华餐桌前，失神地看着窗外的夜景，感觉跳跃的心渐渐冷却。当相亲的对像出现在她面前时，任郭纯的母亲再怎么能言善辩，都没有办法掩盖眼前的现实。
　　他比她大18岁，年迈40的他有一双让女人看了心惊的色迷迷的眼睛，肥胖的身躯下隐约看到浑圆的啤酒肚，他身上还有一阵杂乱的香水味。
　　郭纯看到她母亲熟络地打点一切，面上挂着的是虚伪的陌生嘴面。忽然间，她觉得自己不再认识她的母亲。
　　年迈40的中年男人用一种极其□□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小声地在她的母亲面前咕噜了几句。耳尖的郭纯听见，他想跟她独处。她忽然打了个抖，希望她的母亲能尽快结束那场恶梦。
　　可是，郭阿姨乐滋滋地点头答应了。
　　郭纯就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门外。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离酒店好远的地方。人来人往的街道摆满了卖各式商品的流动店铺。手袋内的手机忽然响起，熟悉的铃声此刻像魔咒。她下意识地拨开手袋，挥手一扬，手机应声摔个粉碎。

　　生活像是白开水，淡而无味。不记得是谁说起的，我觉得白开水其实也不错。正如小艾说，我是一个对生活失去激情的女人。
　　郭纯说她搬出来住了。
　　我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隐约间感到她满腔的伤悲。
　　一如既往地坐着64号巴士回家。看着车上成双成对的情侣，我不禁纳闷。没有心情看车箱，索性将头伸到窗外。
　　窗外娇阳似火，光是看到也热得不得了。炎热的7月，我盼望着打台风。
　　郭纯说要来我家住一个晚上，却不幸地碰上一年一度的错峰用电。看着漆黑的夜，我们热得睡不着，没有冷气的日子，夏天是人间地狱。
　　郭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我把放在床上的薄书翻起，希望可以扇出一些风来：“你在想什么？”
　　郭纯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还记得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去听的音乐会吗？”
　　我虚应了一声，实在热死人了。
　　“真想再去听一次。”
　　“听什么？”
　　她的声音几乎小得听不见：“音乐。”
　　我想起了，郭纯是个音乐迷。
　　她忽然从床上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我说：“去吧。好不好？”

　　凌晨2点正，我们在酒吧街的路口出现时，我情不自禁地猜想郭纯前世一定是个歌女，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到她可能是个音乐家。
　　当我们走入挂着“infatuation”招牌的酒吧时，甫一入门，青脆悦耳的钢琴声轻轻地轻抚着我们全身敏感的触角，郭纯的眼睛忽地一亮，准确地落到了台上正在演奏的白衣男子身上。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地观察着那所以复古式为主题的酒吧。酒吧的光线好足，漂亮的水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砖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木炭画，吧台上摆满了透明的高架杯。这里的地方不大，只能摆五六张台，我吃惊地发现在场的客人大多数是女性。
　　我向待应叫了杯橙汁，郭纯却说：“我想喝点酒。”
　　待应说这里最出名的酒叫做“入迷”。是一种调酒，酒精度不高，最合适女孩子喝。郭纯笑了，也为我点了一杯，然后把头一抬，视线落在台上潇洒地演奏的男人身上。
　　这时我才注意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他的样子让我想起“男生女相”这一句话，他长得漂亮，按别人的话来说，他长得很帅气。而我觉得他如果是女人的话，我的竞争对手又多了一个，而且是强敌。
　　郭纯轻哼着他所弹奏的乐曲，一脸沉醉。渐渐地，那种低鸣的轻哼声渐大，先是两个人哼，之后四个、六个……
　　专注弹奏乐曲的男子丝毫没有受酒吧里吵杂的声音干扰，修长的手指在钢琴上奏出每个音符。似乎已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不懂音乐的我可能是在场最清醒的人，而我看见了郭纯眼内的迷恋。

　　他说他叫做米。

　　当冰冷的酒与我的喉咙亲吻时，我忘记了炎热的夏天。
　　我看见了米的眼睛，是一双炯炯有神的褐色大眼，深邃得不见底。他瞳孔内的褐色浅得不像纯正的中国人，以前不是没看过褐色眼睛的男人，不过，像他那么浅色的还是第一次见。
　　郭纯说：“不要喝得太急。”
　　我说我有些醉了，头好痛。我觉得酒与毒药一样，会令人丧命。
　　郭纯有些生气地皱起了眉。
　　米笑说：“那些酒不会醉人。”
　　但我还是醉了，不知道因为什么而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