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神之翼》本杰明小兔

4、神翼再现

　　这段日子以来，秦将军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什么时间留在府中，但他仍旧每天准时看我跳舞。理所当然的，我跳得很用心。离开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临近。然而一个月后，战事突然爆发。边境的一名大将军背弃了自己当初立下的“誓死为焱国效忠”的豪言壮语，结集了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一路向都城杀来。秦将军奏请亲赴前线，可国主说什么也要留他镇守国都。结果叛军连连告捷，平叛之师却连战连败。整个焱国人心慌慌，各地都有百姓四处逃难。毫无悬念的，一个月后，叛军兵临城下。秦将军以都城内连同壮丁在内的三万人，在粮草紧缺的条件下，硬是支撑了五十几天。他每日驻守城头，只在吃饭时间回到府中，照例看完我的舞又匆匆离去。秦将军曾试图说服我暂时离开焱国去别处避难，我笑着拒绝了他:“约定的期限还没到，梨儿绝不会做言而无信的小人。”

　　尽管秦将军尽力了，破城之日还是来了。不可逆转。而就在前一天夜里，也就是双星交汇的最后一天，梦境又一次出现。这一次，一切都清晰了。我找到了一直以来缺少的关键，再无任何疑惑。
　　翌日清晨，我早早起了床。侍女捧来一个大大的盒子，说是昨天深夜晓蓉亲自送来的庆贺我满二十岁的礼物。并且千叮万嘱一定要在我醒来后交到我手上。我并没有立刻打开，因为还不到时候。接着，我不慌不忙地梳洗打扮。平日里极少着胭脂的我今天特意擦了珍珠粉，点了朱红唇。生平第一次，我亲自梳了流云鬓，飞花髻，又在额前描了一抹火云纹，然后在手上绘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梨花。再然后我打开晓蓉送来的盒子，取出里面的舞衣和舞靴穿戴整齐。最后，我从箱子里找出了自己一直珍藏的手杖。其实那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手杖，它更像一段烧焦的树枝。它是我十岁那年，一位老婆婆送给我的，至今我仍然记得她满脸岁月刀劈斧凿的深深皱纹。当时，老婆婆沧桑又庄严地对我说:“孩子，把它拿去吧。从此之后，它便是你的了。”我莫名其妙地伸手接住，目送老婆婆默默离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收下它，但长久以来，我一直视它为珍宝。因为它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一切准备停当后，我站定在镜前。晓蓉的手艺果然不凡，这件舞衣华美得不着边际。短且阔的裙身，配上提花缎面软底靴，最适合跳舞了。镜中的我，冷艳绝代，霸气十足。这才是我该有的样子。我微微一笑，出门登上了马车。赶车人是秦将军留下护送我出城的死士。马车从后门出发，因为前门已被逃亡的人群所阻，而我已没有时间可以耽搁。
　　约莫一柱香的工夫，急驰的马车稳稳地停住了。我下了车，看到带领部下死守皇宫的秦将军，他的甲衣上已添了数道血痕，呈暗红色，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对面的敌军上不敢贸然进攻，不动声色地停在五丈开外。战场上拼死一搏的勇士无人可挡，这一点他们当然明白。
　　“梨儿？你为什么还没走？”秦将军见到我，满脸惊讶，随即大喊，“这里危险，快出城去！”
　　第一次，我分明地感受到了他的焦急，我笑了。我对他的喊声充耳不闻，款步走上殿前的石阶，站定在他面前，向往常一样行礼，道:“今天是约定的最后一天。梨儿来最后一次为将军献舞。”
　　秦将军一楞，而后喃喃道:“是啊，三年了。没想到竟会这么快。”声音几不可闻。
　　“想不到秦大将军死到临头竟还有如此雅兴，史某佩服。”对方最前列一位将军模样的人说，“这位一定就是名噪一时的梨儿姑娘了。听闻姑娘仅凭一曲《寒春》便得国主垂青，今日一见果然是世间罕有的美人。时下大局已定，姑娘何不弃暗投明，做我的舞姬，本将军保你后半生荣华不尽！”
　　“谁家的恶犬在此狂吠？还不牵回去！”一个熟悉的女声冷冷地讽刺道。
　　“是谁这么大胆子，敢侮辱本将军？”史将军咆哮着问。
　　如我所料，晓蓉出现了。一袭及地的长裙，高贵典雅。她头上左右各插一支金步摇和玉风钗，额前描了一只简略的鸟儿，别有一番风情。晓蓉走过来，屈膝行礼，我以同样的方式还礼。这时我才注意到晓蓉怀中报着一张琴，一张金制的琴，一张金制的却薄得近乎透明的琴，一张金制的却薄得近乎透明的只有一根弦的琴。
　　“这一定是你的珍藏。从不曾让任何人知道，就像我的一样。”我轻笑。
　　“你还是记起来了。”
　　“今天起，你我都二十岁了，开始拥有自己的力量。”说完，我和晓蓉相视一笑。
　　“二位姑娘好兴致呀！”史姓将军冷笑一声，“不过现在似乎不是时候。”
　　话音刚落，只见晓蓉轻轻一拨琴弦，一道光墙顿时出现在两军之间。史将军吓得连退十几步，几乎同时，他身后的秘道家开始吟唱。但他们的法术却无一幸免的在光墙上撞碎成尘埃。
　　“没用的。”晓蓉轻蔑地说。
　　“是啊，没用的。”我重复道。随后转身面向秦将军，再次露出微笑，说:“梨儿请将军指教。”
　　晓蓉抚琴，我开始跳舞，握着我的手杖。一根琴弦却幻化出优美多变的曲调，不愧是传家的宝物。随着我的舞姿，光墙内众人身上的伤渐渐消失，个个显出精神矍铄的样子。同时，我看到了手杖奇妙的变化:难看的坚硬外壳慢慢脱落，露出原本发亮的金制杖身。原来传说是真的。舞神杖此刻就在我手中！双方陷入一片寂静。除了晓蓉的琴声，便只剩下军人们粗重的呼吸。一曲舞毕，无人开口。
　　“梨儿蒙将军眷顾，在府上叨扰三年。三年来，将军从未亏待过梨儿。临别之际，梨儿愿为将军再舞一曲助兴。”我最先打破了沉寂。
　　秦将军望着我，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并没有马上起舞，而是先发问:“敢问史将军，国主可曾埋没将军的才华？”
　　“不曾。”
　　“国主可曾教将军受过委屈？”
　　“不曾。”
　　“既是如此，将军为何起兵造反？”
　　“为何？”史将军笑了，笑得很坦然，“为了权势，为了富贵。天下间有谁不爱荣华，不爱江山？无能国君虽待我不薄，但终究无法令我满足。我不要受制于他，而要治天下！”
　　太过于相似了，命中注定吗？“将军杀了多少无辜百姓？”
　　“无辜？逆我者皆死有余辜。我亲手了结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瞧出来了。仅凭二位姑娘是支撑不了太久的。我只需静静等候，待姑娘力气耗尽之时，甚至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登上宝座。”史将军得意地说。
　　“说得不错，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我应和道。
　　“这么说，姑娘是想通了？”史将军喜形于色。
　　“史将军自作孽，梨儿也只好背负一身血债了。”说完，我望向秦将军，道:“世人皆知梨儿舞技超群，却不知梨儿还有一样本事。今日就表演给将军看。”接着，我又对晓蓉说，“那支曲子你一定记下了。弹奏出来吧。唯一一次，我们最后的曲子。”我看到晓蓉眼中的坚决，然后缓缓走到光墙之外。我没有理会叛军的不堪一击的戒备，他们根本无法阻挡我。
　　乐声响起，悠远，轻扬。我将手杖高高举起，同时移动舞步，开始轻唱:“惨淡的云，清冷的水……”十三年前，同样的情景。
　　“……寒风微，催人憔悴……”屠杀、逃亡，野心的驱使。
　　“……心中的花儿是否枯萎，梦中的甜美可曾破碎……”意志薄弱的人眼神最先涣散。快了，就快了。
　　“……若是厌倦了人世的平淡无味，张开双臂，我带你飞……”秘道家开始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迟了。身体不再听使唤了吧？当然，此刻，我就是主宰。
　　“……在烈焰中沉醉，把苦痛燃成灰。丢弃肮脏的身躯，换得灵魂洁净的光辉。以鲜血洗去罪孽，用剑锋祈福忏悔……”光墙内得以保存理智的军人们，即使久经沙场也无法不感到恐惧吧。秘道家们放出的火焰连成一片火海，军人们在其中相互斩杀，陷入彻底的疯狂。
　　“……放弃白昼的妖冶，迎接黑夜的妩媚。伴着我，生生世世，不得轮回。”歌声停了，琴声止了。刚才还活生生的几万人片刻就已成了遍地的尸体，死状恐怖，触目惊心。
　　我静静等待着终将到来的命运。地上汇成的血河中飘出一片片黑色花瓣，凝聚在我背后，化作一对巨大的翅膀，缓缓将我拉向空中。光墙消失了，晓蓉奔过来，怀中的琴化作一缕烟尘，随风飘散。我轻轻向后一跃，错过了她伸出的手。
　　“我以为你会带我一起走！”晓蓉哭着说。
　　“因为有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所以才必须坚强地活下去。你父王的苦心，难道现在你还不懂吗？”我大声问。
　　“我懂，我懂，我全都懂。梨儿，求你别丢下我，带我一起走！”晓蓉跌倒在地。
　　“如果能见到你父王，我一定会告诉他，他的宝贝女儿一直都活得很好很坚强，从未让他失望。”我冲她喊着，越飞越高。
　　这时，秦将军竟借力跃上来抓住了我的手，恳求似的对我说:“梨儿，别走。”
　　“没用的。”我轻轻摇了摇头，“这羽翼由亡灵幻化而来，只有到达永世黑暗中才能得以安抚。梨儿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就当作是对将军的报答罢。”说完，我抽出被秦将军握住的手，轻挥手杖，秦将军缓缓落回地面，表情痛苦万分。
　　我仍在飞升。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可以摆脱令人窒息的梦境了。暗乐史上最伟大的三位王者，多年前消失的熟悉面孔，我又可以见到你们了。
　　突然一个人影飞身上前，夺走了我的手杖。竟是十年前的老婆婆！握住手杖的一刹那，她变成了绝世美丽的年轻女子。接着，手杖在她手中化作一柄利剑，她用它斩断了我背上的翅膀。鲜血奔涌而出，在钻心的疼痛中我明白了一切，抬起头望向她，轻轻地说:“谢谢你，外婆。”然后我看见她的笑容荡漾在脸上，倾城倾国。只一瞬，她便消失在黑色的旋涡中，无影无踪。紧接着我开始下坠。本意为从高空落到地上一定会很痛，可是我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昏迷前，我依稀看到秦将军满眼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