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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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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我正坐在窗前,看见秦将军府上来了一位白衣公子,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长得眉清目秀,倒有几分书生气。秦将军对我说,希望我为这位公子舞上一曲。我怔了怔,随即微笑着回答说我梳妆好马上去。侍女麻利地为我梳头,更衣。我心中有些纳闷,自我来后,府上的客人有时也会要求秦将军命我献舞助兴,但都被将军婉言回绝了。当然,这些事我原本并不知道,但成天呆在府中的仆人们总会将每件芝麻大的小事吵得沸沸扬扬,没多久便传入我耳中。将军自有将军的道理,我从不多问。但今日,将军不但要我献舞,而且还是亲自来传,想必来人与将军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轻移莲步迈入厅堂,秦将军与白衣公子同坐于堂上。我向二人行礼后,秦将军问:“不知今日梨儿姑娘要献一支什么舞?”
“《寒春》。”我轻吐朱唇。这支舞在整个西北疆域人尽皆知,因为它的普通,几乎西北女子人人会跳。可越是简单就越能显示出我舞技的高超,我要化平淡无奇为耀眼夺目。
秦将军没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他是相信我的。可他身边的公子却露出令我不快的笑容——达官显贵脸上经常能够看到的坐观好戏的笑容。
乐师奏起了曲子,我欠身说了句“献丑”便轻扬起衣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跳舞。随着曲调的转折,我的舞步也渐渐变化,长长的红绫被高高抛起,正缓缓下落间被我轻轻一扯,立时划了条优美的弧线,尚未落回又被我只一甩,柔软的红绫登时有了硬度,撞在柱子上发出清晰的微响。我用余光瞥见了白衣公子的神情:先前的高傲已退了大半,此刻他正专注地望着我。一抹轻笑浮现在我的嘴角,这才刚开始罢了,好瞧的还在后头。我暗想。又舞了半刻,到了该起跳的时候,我微抬左脚,同时右脚在地上轻轻一蹬,整个人便跃起两丈有余!我才出了三成力,否则不撞上屋顶才怪呢!在白衣公子讶异的目光中,我在空中跨出一小步,似微风中的鸟羽,若枝头飘零的落叶,缓缓地,缓缓地轻轻落地,悄无声息。乐声戛然而止,一曲结束。半晌,白衣公子才如梦初醒,不住地称赞我的舞技。
“天涯,真想不到你竟然藏了位如此才貌双绝的佳人!”白衣公子笑着说。
秦将军一如往常,淡淡一笑,道:“三公子取笑天涯了。”
我再次行礼后正欲离去,秦将军叫住了我,问:“不知姑娘今晚可愿再舞一曲?”
这下我可真楞住了。“每日只舞一曲”,这是当初秦将军亲口定下的,他本人从未破例。今日为了这位三公子竟要我“再舞一曲”?看来这位三公子真是来头不小。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倒是他的修养很不错,一般的富贵人家无法相比,差不多可以和秦将军一较高下。
我轻笑着默许,开口道:“不知将军想看哪段舞?”
“三公子是贵客,理应由三公子做主。”秦将军放下酒杯说。
三公子笑了笑,说:“区区一曲《寒春》已如此精彩,想必姑娘的《傲天》更加绝妙。”
乐声响起,我变换脚步。《傲天》是焱国的三曲国舞之一。能舞此曲的女子必须具备极佳的资质,尤其身体要“软”,这才是关键所在。我天生就是跳舞的奇才,既得要领,舞起来自然如鱼得水般轻快自如。舞姿的起伏愈发剧烈,三公子原本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双眼也愈发明亮起来。异样的神采令我极不舒服。一顿饭的工夫过去了,正舞到高潮,敏锐的感觉突然提醒我有东西正在逼近。没等我看清楚,便觉一件细小的利物穿透了我的衣袖,紧接着琴弦“嘭”的一声断了。我心里一惊,不禁分了神,脚下不稳,跌倒在地,脚踝传来剧痛。
“梨儿没事吧?”
“姑娘可伤到了?”
秦将军与三公子同时关切地问。抚琴之人早已抖抖瑟瑟地跪在地上,不停颤抖着说:“小人万死,小人万死”。
“劳将军与公子挂心了,梨儿没事。”我努力露出微笑,忍着痛站起来。脚还能动,看来没伤到骨头。
“你先退下吧。”将军挥手说道。乐师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
“天涯万死,今晚竟要三公子败兴而归。”秦将军恭敬地赔罪。
“可惜啊,可惜……”三公子兀自念着走出门去,眼中的神采仿佛丢失了心爱之物。秦将军紧随其后。
我的脑海突然一片空白。刚才是怎么了?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将军府行凶,难道不怕被生擒吗?若是要行刺秦将军,这么做未免太愚蠢了。抑或对方的目标是三公子?没道理啊。准头也太差了吧。那么……是冲着我来的?这就更不可能了。我只不过是小小的一介舞师,根本没有被杀的价值。想不通。
侍女还没有回来,大概还在外面玩。无奈之下,我只得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慢慢挪向房间。刚踏出厅堂没多远,脚就被硬物硌到了。我俯下身细看,起初我以为是一枚绣花针,但拾起后才发现是一支用美玉磨制的细小玉杵。回想起跌倒前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将玉杵比在袖口破损处,二者竟然贴合得分毫不差!我当下四处环顾,除了偶尔巡视经过的家丁,什么人都没有。我捏着玉杵,忍痛加快了脚步。
回到房间,我将玉杵放在桌上,急忙坐在藤椅上,除下鞋袜。脚踝有些红肿但并无大碍。与常人不同,晓蓉和我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消一刻便可痊愈如初,不留一丝痕迹。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红肿刚刚消退就传来敲门声。我急忙穿上鞋袜赶去开门,是秦将军。
“梨儿姑娘的脚伤可好些了?”
“多谢将军惦念,已无大碍。”
“那就好。”
我将将军让进屋里,奉上茶,问:“不知将军到此所为何事?”
“第一是来探望姑娘。第二嘛,是想向姑娘讨回件东西。”秦将军回答。
“讨回东西?”我有些恼了,道,“梨儿虽出身卑贱,但道理多少还懂些。将军待梨儿不薄,衣食、花销从不曾缺,梨儿无论如何也不会私自拿将军的东西!”
“姑娘误会了。”秦将军拾起桌上的玉杵,说,“秦某所指乃是此物。”
“这……是将军的?”我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姑娘不必惊慌。秦某无心伤害姑娘。只是事出突然,除此之外秦某实在想不出办法。望姑娘谅解。”秦将军解释着。
“不知将军所指何事?”
“姑娘觉得三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三公子?这关他什么事?“三公子是将军的上宾,梨儿不赶妄下断言。”
“此刻只有你我二人,姑娘但说无妨。”
“将军是在为难梨儿。”
“看来相处了一年,姑娘还是无法信任秦某。”秦将军轻轻摇了摇头。
“梨儿不敢。”
“也罢。倘若三公子想讨姑娘做妾室,姑娘以为如何?”秦将军踱到藤椅边转身问。
“将军说笑了。梨儿乃一介流民,卑贱不堪,怎会得三公子垂青?”
“姑娘大概有所察觉,三公子对韵律虽谈不上精通,却比秦某更加痴迷。他曾不惜万金只为一瞥一张小有名气的古琴。”秦将军顿了顿,继续说,“照今晚的情形看,三公子已对姑娘暗生情素。也许不久便会向秦某要人了。此事攸关姑娘终身,秦某以为还是由姑娘亲自定夺为上。”
“多谢将军美意。但梨儿只求得一安身立命之所,旁的一概不敢奢求。”
“成为三公子的妾室,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又何愁无处安身?”
“将军一心为梨儿着想,梨儿感激不尽。但梨儿并未想过嫁人,此生只愿与舞为伴。”
秦将军沉默了片刻,问:“姑娘当真有此打算?”
“梨儿不敢欺瞒将军。”我坚决地说。
“秦某明白了。”秦将军说,“姑娘近日须得好好调养,暂且不必舞了。”
“将军多虑了,梨儿已经没事了。”我微笑着回答。
“此事皆因秦某而起,多有得罪。”
“将军不必如此,梨儿承受不起。”
送走了秦将军,我又躺回藤椅上。不知怎的,我隐约觉得当我极力拒绝成为三公子侧室之时,秦将军脸上有淡淡的喜色。一定是我眼花了,这怎么可能呢?
日子回归先前的平静,但只持续了十天便被打破。宫中的宦官突然来到将军府,传世子口谕诏我入宫接受封赐!
“大人是否听错了?小女子并未有幸得见世子,世子又怎会加以封赐呢?”我纳闷不已。
“不会错的,梨儿姑娘。世子十天前曾微服前来,当时是姑娘为世子献舞的。”宦官恭敬地说。
“十天前?……难道是……”我望向秦将军,他点了点头,说:“姑娘猜的不错,三公子便是当今世子。”
我恍然大悟,对宦官说:“有劳大人代为回复世子:梨儿身份卑微不堪,不敢高攀。望世子不要为难。”
“这……”宦官面露难色,“世子的吩咐,小人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违抗。还是请姑娘随小人入宫吧。”
“承蒙世子错爱,小女子实在担当不起。”我垂头作答。
“姑娘大可不必如此。一旦入宫,姑娘便贵为皇族,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这等福分,不知天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呢!”宦官尽力劝说。
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推辞。只好用缓兵之计了。“梨儿的脚伤尚未痊愈,这一点世子是知道的。带伤进宫可是大大的不敬,梨儿不敢犯此大忌。”
“这……”宦官似乎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就按梨儿姑娘说的回复世子吧。保你平安无事。”秦将军终于发话了。
“小人遵命,小人遵命。”宦官像得到了特赦,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拖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秦将军面向我,说,“世子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梨儿决心已定,也不会因此改变。”我直直地望着秦将军回答。
本意为至少可以清净个三五七八日,孰料午睡醒来我正在梳头,世子却直接进了我的房间!
“梨儿不知世子到来,有失远迎,罪该万死。”我低着头跪在地上。
“姑娘有伤在身,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世子说着就要上前将我扶起。
我跪着向后退去。“梨儿不敢当。”
世子见状,只得停步。“不碍的,日子还长,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姑娘慢慢就会适应,我也不必急在一时。”听世子的口气,一切已成定局。我不禁暗暗叫苦。
“梨儿惶恐!”我将头压得更低了,“梨儿乃是流民出身,原本只求平静的了此残生。能为世子献舞已是三生有幸,岂敢有非分之想?”
“虽然无法封为正妃,但世子嫔的位子一定是你的。况且封号不过是空名,日后我必定对姑娘疼爱有佳,决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世子的话很是中肯。
“世子恕罪,天涯迎接来迟。”秦将军响亮的声音传来。我抬起头,看见他正跪在门外。
“天涯,你来得正好。梨儿姑娘说什么也不肯入宫,你来劝劝她。”世子扶起秦将军,毫不见外地说。
秦将军的到来,令我心头顿生一计。“梨儿斗胆敢问世子,听闻宫中但凡女子,上至正宫皇后,下至使女宫人,入宫之时须得是白璧无暇之身,不知是否属实。”
“这是自然。”世子想都没想就回答说。
“既是如此,世子请回吧。”我平静地抬起头望着世子。今日,他头上配着精致的发冠,整个人神采飞扬,较十天前更显玉树临风。但听了我的话,世子却僵住了,半晌才开口:“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匆匆瞥了一眼秦将军,又迅速低下头。当然,这一瞥是有意做给世子看的。不出所料,世子将目光投在秦将军身上,不露喜怒地问:“天涯,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君子不夺人所爱,你几乎陷我于小人之地!”
“天涯做出此等大不敬之事,辜负了世子的信任,又辱没了梨儿姑娘。天涯……天涯万死也难辞其咎!”秦将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万万没料到秦将军会如此配合,本意为他至多不会拆穿罢了。既然如此,就更不能枉费他的一片苦心。我立刻焦急地说:“恳请世子开恩!不关将军的事,那晚将军他醉了……梨儿,梨儿是心甘情愿的!请世子责罚梨儿,千万不要为难将军!”
“梨儿!这个时候就不要与我争了。世子降罪于我之后自然不会为难于你。”秦将军恰到好处地说。
“可是将军……”
“罢了,”世子打断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天涯是我的知己,梨儿姑娘是我最欣赏的舞师,况且你二人两情相悦,教我如何责怪!天涯,梨儿姑娘可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好女子,今后你定要善待于她,也不枉我今日成人之美。”
“天涯遵命。”秦将军郑重地回答。
“梨儿姑娘,”世子面向我,说,“不知今后还能否欣赏到姑娘的舞姿。
“梨儿随时恭候世子传唤。”我机灵地回答。
世子笑了笑,又对我和秦将军叮嘱了一番,排驾回宫去了。
“世子的恩情,秦天涯一生感激不尽。”秦将军幽幽地说。
“将军此话怎讲?”我有些好奇。
“世子的生母婉容夫人出身低微,因此世子从小就受尽元老大臣的白眼。储君之位尚未定下之时,世子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庶出。那时,世子心中有个爱慕的姑娘,听说对韵律极其喜爱。那位姑娘出身市井,本是无法匹配皇族的。或许是世子太过无足轻重了,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却无人阻拦。世子也得以与心爱之人共度了一段美好时光。谁知半年后国主在一次狩猎中遇险,多亏世子舍身相救才得以保全。正是由此之后,国主愈发器重世子,最终力排众异将世子立为储君。本该是件天大的喜事,可造化弄人。世子为了继承大统,就必须放弃钟爱的姑娘。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没人敢忤逆世子,但事关皇族的血脉,国主怎会坐视不理?为此世子曾将自己关在房中,三天三夜滴水不进。眼看爱子身子一天天衰弱,国主终于格外开恩让世子与爱人相见。记得当时我还只是个禁军校尉,随侍世子左右,那一幕我至今记忆犹新。那位姑娘为世子舞了一曲,之后就倒地狂吐鲜血不止。原来她深知世子对她的情谊,事先喝下了穿肠的毒药。为保全世子的地位,她惟有一死。临终前,姑娘留下遗言,求世子为国为民挥剑斩情,将来成为一代明君。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年少的妹妹,求世子代为照顾。说完,姑娘就气绝身亡。”
“这,怎么可以?人命难道就如此危浅吗?”我几乎怒火中烧。
“世子怀抱着姑娘的尸身,将她葬在二人常常见面的小山坡上。没有上好的棺木,也没有繁冗的葬礼。但姑娘的墓穴乃世子亲手所掘,墓碑乃世子亲手所刻。世子没流一滴泪,只在姑娘的墓前站了久久久久。
后来,世子将姑娘的妹妹送入宰相府认宰相做了义父。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由宰相细心调教。四年后,小姑娘年芳17,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世子奏请国主要娶其为侧室。国主见其仪态优雅,秀外惠中,又贵为宰相义女,与世子可谓门当户对,于是欣然同意。世子大婚,举国欢庆。三个月后,国主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为世子选正妃。世子以‘滋事体大,不容轻率’为名拒绝了。有心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借口,世子早已将正妃的宝座留给了已故的心爱之人。在国主的强烈要求下,世子同意选秀,但暂不决定正妃人选,而且必须由他亲自筛选。满朝高官重臣都将自家千金进献,算起来少说也有百余名大家闺秀,可世子只选了三人且都只赐了‘夜侍官’的碟子。”秦将军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能得世子垂青的女子少之又少。可是世子竟为我而割爱,此等恩德,只怕天涯陨身难以回报。”
“梨儿多谢秦将军解围。”我行礼道。
“秦某倒觉是害了姑娘,累及姑娘清誉。”
“将军多虑了。名誉之类,梨儿向来不在乎,舞就是我的全部。”
“姑娘原本有望成为第二位世子嫔。”秦将军说,“姑娘可知世子如何选妃?世子只让参选者跳一支舞,那是挚爱之人的最后一支舞——《傲天》。”说完,秦将军转身走了。
我着实吃了一惊,当时若不是秦将军出手,此刻,我怕是早被囚于深宫了。这便是痴情吗?这便是从一而终吗?即使将所有会跳《傲天》的女子都娶了又能怎样?死去的挚爱永远无法再见。身边的只能是相近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