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答案》打辩论

6、第 6 章

　　护士投过来的眼神意味不太好，从刚才我就插兜站着看都不看小鬼一眼，她大概觉得我作为“长辈”很不够格——从她的坐的位置看不到小鬼腕上的手铐。

　　惹人怜爱谈不上，但那小鬼闭口不言的时候很能装装样子。

　　——这家伙虽然才十七岁，被逮住的时候还在上高中，却是个如假包换的杀人犯。今天是一个月里第三次带他来做“电休克治疗”——医生似乎判断他犯罪是出于精神原因，我却完全不这样认为。

　　无论如何，他现在坐在点滴房里，点滴的软管连接在静脉上，无色的液体默默地流入他的身体。我在旁边站着，因为不能吸烟而各种烦躁。今天上午小鬼结束电击后出现了并发症，在吸了氧、注射了阿托品、我一个又一个电话请示了局里之后……现在终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近十年来国家的司法处置不断向所谓的“人道化”过渡，在不侵犯一般人权利的前提下，评分高的服刑人员已经和一般人一样享有公共就医、乘坐公共交通等权利了——除了要带手铐、还要由（像我这样的）警员陪同。

　　终于忍受不住四面八方的白眼，我把手放在了小鬼肩上，“难受吗。”——什么都不说就放上去似乎不太好，所以我加了句。
　　小鬼抬起头，露出从护士的方向能看得很清楚的笑容，却以那边听不见的声音问：“你关心吗。”
　　“不关心。”
　　“那、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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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警官，我有个请求。”
　　“不行。”我推了下他的肩膀，“快走。”今天因为电击后昏厥了的意外，天已经很晚，再不回局里又要挨呲了。
　　“别啊……”
　　“常警官，求求你了。”
　　“不行。”
　　“怎么这样……刚才经过的那家店的巧克力看起来超好吃的，头好晕好想吃甜的……”

　　巧克力？我扶住了额角。只是巧克力的话应该没事儿吧……我好像有点草木皆兵了。

　　把这小鬼这方面的欲望喂饱，其他的欲望才不会跑出来——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是本着这种原则和他打交道，但是——

　　十分钟后。

　　“不好意思哦，”戴着女仆头饰的小姑娘在我眼底阖上商品名录——“我们家只有新鲜的生巧。”

　　“什么都行，快点包起来。”
　　“那个——实在不好意思——”姑娘脸上的笑像是硬挤出来的——“为了保证最佳口感我家不外卖的。不过你们今天运气不错，今天是工作日所以还有空座哦——”她朝里面的双人桌伸出了手。

　　原来如此。
　　上当了。我连脸也不愿朝身边的小鬼偏一下——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

　　“那我们就不——”
　　“‘——‘布’丁也一起点。”小鬼在我身旁柔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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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菜单平摊在桌面，小鬼用戴着手铐的双手一页页翻阅。

　　我脚搭在膝盖上在对面坐着，一言不发。

　　“这位客人……我们家是禁烟的哦。”
　　“啧。”我朝她点单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扣上烟盒，对方却吓得生生朝后退了一步。

　　“这个一个，外加一份香草布丁，谢谢。”

　　“您的账单，感谢惠顾！”眨眼的功夫小姑娘就回来了，我接过单子，一瞬以为自己眼花了——”六百八？”
　　“嗯~今天是特价日，只要二百一十八就可以享用平时限量的香槟巧克力呢~”
　　“真的？”小鬼抬起头，“那再加一份香槟巧克力好了！”

　　“……”
　　我阖上钱包，从风衣内袋掏出信用卡……“你还有什么事吗？”我生硬地问。

　　“唔……”小姑娘抱着点餐板，看起来有点扭捏。
　　“那个——是play吗？”她终于说，眼睛似乎瞄着小鬼的手铐。
　　Play？
　　“对，”小鬼轻松地接话，朝我歪了下头：“这个叔是警察我是犯人。”
　　“呜哇！”对方捂住了嘴。哦？这小鬼今天意外的老实嘛。

　　但小姑娘接下来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目露凶光的刑警大叔’？阴郁属性？”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扫，“那小弟弟你是什么设定呢？”
　　设定？
　　“我？”
　　小鬼得意地阖上眼睛：“絮絮叨叨超高IQ的人类最强系高中生罪犯——这种感觉？”

　　——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哎——骗人！”似乎还小小声加了一句“好棒”，小姑娘压下音量，语速飞快地：“那你们是CP吗？”
　　CP?
　　“别……别说出来啊。”

　　“啊！”小姑娘一声大叫，双手捧住了脸。又怎么了？
　　“其实啊……”小鬼偏过头，在嘴边掬起了手。

　　“喂！”我急忙伸手拦住弯下膝盖把耳朵凑过去的小姑娘——“你别跟他说话了。”
　　“啊啊啊！”——“占有欲好强！”对方蹦了起来，那精光四射的大眼睛看得我如芒在背。

　　“店长——”小姑娘跑开了，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
　　“你在搞什么？”我按着桌面，拉近和那小鬼间的距离。
　　“……”小鬼只是笑着。
　　三。
　　二。
　　一。
　　“今天二十三号是我们的幸运顾客，本店决定给他们免单。”店里的广播响了起来，“让我一起祝贺他们。”我愣了，二十三，那是我们的桌号。
　　回过神来，小鬼还在笑；“听我的我没错吧？”——他歪了头，那表情仿佛这样说着。

　　“特意把我叫来这种地方，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白瓷盘子的正中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巧克力。我佯装没看见一眼一眼瞟着我的小姑娘，把盘子朝小鬼推过去。
　　“真不愧是常警官……其实……”他脸上的笑容隐去了，“在这么吵的地方就没关系了吧——我想再听一听那个鬼故事的录音。”

　　之前不是说过不行了吗？我看着他，暂时把这句话压住了。
　　“怎么回事？”我问，小鬼刚张开口，我就竖起手掌——“别卖关子，直接说结果。”

　　他有点苦恼地闭上了嘴。
　　“之前的推理——啊不，”果然节奏被打乱了：“我或许能知道犯人是谁。”
　　在说什么啊。
　　“现在那栋房子已经不在了，就算你想到了什么新线索也不能去取证了。”

　　“不不，”小鬼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不需要新的线索，我也许——只是也许，知道真凶是谁了。”

　　“？”

　　“不好意思常警官，”小鬼用一根手指点点我风衣的口袋——“录音。”

　　小鬼晕过去的时候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四个小学生一直围着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录音里的一段话……然而梦里的他却没法分辨出到底是哪里不对——“真让人不爽。”小鬼款款而谈，我完全看不出他哪里不爽。

　　“你听一下这段。”他摁下录音机的开关——“有一个人说话稍微有点怪。”

　　警察：你们在厨房里吵架了吗？
　　A：……不能算吵架吧。我不是故意看到B的小裤裤的啦，是她自己露出来的，刚好又有闪电闪过……就看见了

　　警察：你怎么知道A偷看了你的内裤？
　　B：啊？B自己说的啊！流氓！变态！居然在D面前说人家内裤的图案？啊啊啊……

　　警察：有人在厨房里吵架了吗？
　　C：嗯，A偷看B的内裤被B发现了……吵起来了。

　　警察：有人在厨房里吵架了吗？
　　D：这个重要吗？肯定会吵吧，居然说“是兔子尾巴图案的啊”，笨蛋。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觉得有什么吗？再听一遍。”没等我阻止，小鬼就摁下了播放键。
　　这是什么。明明禁止他卖关子的，不知不觉又被他的节奏玩弄在股掌中了。

　　“常警官，之前你说过吧？这个录音里四个人一起说话是事后处理的结果，实际上是一个人进完下一个人进，顺序是ABCD。也就是说，比如B就完全没机会和A串供，因为A刚一出来B就进去了，对吧？”

　　他说得对。但——“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说，感到一片阴影向我笼罩过来。
　　“之前我们一直以’四人中无人说谎、凶手为第五人’为前提在推理对吧？如果——”小鬼用银色的叉子切下下巧克力的一角，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四人中有人说谎’，而且’凶手就在他们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