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梦者》霜寒剑

9、9

　　常余庆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心情沮丧到了极点。“盗梦者一号”是他近十几年来的心血，他为这款药投入了全部精力，并且坚信，这款药一定会帮助精神分裂患者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大概两个月前，医院接受了一位因车祸而脑部受伤昏迷的患者，一同送来的还有他的妻子。可是妻子由于受伤太重，入院不到24小时就去世了。那人在两天后醒了过来，得知妻子死去的消息痛不欲生。
　　谁知道，祸不单行，就在他醒来没多久，医院里来了两个民警，告诉他，他的母亲因一氧化碳中毒去世了，而且尸体隔了快一个月才被发现。
　　得知这个噩耗后，病人原本有所好转的病情更加严重了，他的精神分裂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经常对着空气说话，在他的世界里，妻子和母亲都还活着，而且他和他在世界上最爱的两个女人一直幸福的生活着。而有时，他的性格又显得异常暴躁，经常疑神疑鬼的，说他的妻子有了外遇，最严重的一次，他把常余庆打倒在地，说妻子和他通奸。那次事件后，常余庆下定决心，要对许明轩使用他正在研发的新药“盗梦者一号”，一款治疗精神分裂的药物。
　　第一次使用后，许明轩的病情得到了明显好转，情绪稳定了许多，他告诉常余庆，刚才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开心的不得了，在梦中都笑出了声。常余庆也对自己的新药充满了信心。可是没过多久，许明轩的病情出现了反复，那天，他拿着手术刀威胁负责照顾他的护士陈洁茜，让她说出妻子的下落。
　　常余庆不顾院长的反对，再次对许明轩使用了“盗梦者一号”，这一次他睡了三天，直至前天晚上，许明轩病情突然加剧，常余庆第三次对他使用了“盗梦者一号”。
　　这段时间，常余庆虽然表面上终止了“盗梦者一号项目，”但相关研究工作仍在暗中进行，他对自己的新药充满信心,他暗下决心,一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又一个月过去了。一天，常余庆正在办公室翻看病例，护士突然跑过来说重症监护室1号床的病人醒了，要见常医生。
　　常余庆喜出望外，连忙跑到病房。一进门，见许明轩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
　　看到有人进来，他把头缓缓转过来，对常余庆微微一笑。常余庆这才发现，原来他笑起来是那么英俊。
　　“感觉怎么样？”常余庆用手摸了摸许明轩的额头。
　　“好多了，不过还是感觉身子有点沉。”
　　“哈哈，这也难怪，你知道吗，你整整又睡了一个多星期呢。”
　　“有那么久？”
　　“可不，这段时间可把我担心死了。不过，还是欢迎你回到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
　　常余庆自知说错了话。“哦，我的意思是说通过我的诊疗，你的病情已经得到根本好转，相信不久就可以痊愈出院了。”其实常余庆对自己说的话也没什么把握，但安抚病人的心情也是医生的主要职责。
　　“谢谢你，常医生，这段时间让您费心了。”
　　“谢什么呀，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嘛。对了，你饿不饿，这也快中午了，要不咱一起吃点东西？”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常医生这顿饭我请你。”
　　“哈哈，要请也得是我请你呀，我真的是要好好谢谢你呢。”
　　“谢我？谢我什么？”
　　“额，没什么，那个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买。”
　　“有疙瘩汤吗？”
　　“？”
　　“疙瘩汤，我想吃疙瘩汤。”
　　“哦，好，我这就去叫人买。”
　　许明轩与常余庆边吃边聊。明轩告诉了常余庆一些从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讲了自己小时候是如何目睹父母吵架，父亲是如何离家出走，自己又是如何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言语之中流露出对父亲的恨意。接着他又讲了和妻子梦曦的事情。
　　原来,许明轩是个工作狂，在当上项目经理后，更是把加班当作家常便饭，有时甚至连续几个星期都不着家，妻子谭梦曦几次想找他谈谈，都被他以工作繁忙为借口拒绝了，终于夫妻间的矛盾到达了爆发的顶点。
　　离婚是明轩提出的，导火索是梦曦告诉他自己刚刚去做了人工流产。
　　那天，两个人相约去办理离婚手续，这竟然是他们一个月来第一次见面。天下着大雨，一路上，夫妻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明轩把车子开得飞快，因为他觉得和梦曦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结果在一个交通岗转弯的时候，车子发生侧滑，尾部和迎面驶来的大货车相撞，导致三个路人当场死亡，妻子和他则被一同送往医院。没多久，梦曦就因伤重不幸离世。
　　后来的事情常余庆都知道了，但是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没有告诉明轩。
　　梦曦去世的时候还怀着身孕，已经三个月了。
　　还有一件事情，常余庆也瞒着明轩。在他被送进来一个星期之后，有一个六七十岁，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来医院看过他，说是明轩的亲戚，并且在明轩的病床前大哭了一场。临走时，他把明轩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医药费、住院费都结清了，还交给常余庆一样东西，告诉他等明轩病情好转时候交给他。那是一条铜铃样式的手链，已经很旧了。临走时，他嘱咐常余庆千万不要把自己来过的这件事告诉明轩，常余庆看着这个男人的脸，似乎猜到了什么。
　　常余庆关于“盗梦者一号”的临床报告终于完成了最关键的部分，院长的态度似乎也随着明轩病情的好转而有了转变。常余庆几个月来的紧张心情终于暂时平复了，他想起了明轩，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看他了。
　　常余庆来到明轩的病房，发现他并不在，问了护士，才知道是陈护士陪着他去后院散步了。常余庆来到后院，看见陈洁茜正和明轩在长椅上聊着什么，看见常余庆，明轩热情的招了招手，而陈洁茜则起身走开了，连看都没看一眼常余庆。
　　“最近我忙着做研究，没怎么来看你，这两天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头也不疼了，食欲也上来了，而且，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太好了，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出院了，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谢谢你，常大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嗨，干嘛老提‘谢’，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谢来谢去的，能看着你痊愈，也着实了却了我一庄心事。”
　　“是关于‘盗梦者一号的’。”
　　“啊！？你，你说什么？”常余庆被明轩突然冒出的一句下了一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衣领。
　　“关于你的新药啊，你这一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忙着那件事情吗，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紧张？”
　　“哦，没什么，只是我很少和别人提起这药，刚才听你说起，感觉很意外。”
　　“是这样。那就祝你研究顺利，常医生。”
　　“嗯，谢，谢谢。啊，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常余庆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常医生”，明轩站起身来叫住了他，“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谈不上请教，你说吧。”
　　“梦境和现实的区别究竟在哪？”
　　“什么？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不知怎么，我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妻子给我生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我给他取名叫许明曦，是把我们夫妻的名字结合在一起。”
　　“！”
　　“在梦里，我感觉是那么真实，那么美好。”明轩接着说，“可是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不得不承受母亲、妻子双双去世的事实，这使我不得不去相信，那个梦里的生活才是真实的，而这个所谓的现实世界才是一个噩梦般的存在。”
　　“明轩啊，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是只要你肯相信我，相信你自己，我们就可以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常医生，如果一个人可以一直生活在梦境里，而且这个梦会让他感到幸福，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让这个人选择一直睡下去呢？”
　　“明轩！别胡思乱想了，起风了，回去吧，明天还得给你复诊呢。”常余庆说完匆匆的离开了。
　　明轩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秋风吹着树枝发出“唦唦”声。
　　他伸进衣兜，掏出一串铜铃样式的手链，紧紧地握在手里，那清脆的铃声又再次响起，和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