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感》悠然见09

13、记忆的碎片（二） 刚才看完了

　　刚才看完了同事们编辑的相册，里面是麻风病院的生活经历。让我深深的感触。我的青春，也在那里挥洒过。多少年了，每次深夜梦回，总会想起那些年里美好的记忆。随着时光的流逝，记忆会自己删减不美好的一面，留下的，都是那些难忘的美好时光。从1988年到2002年，我先后轮转住院部六次，每次2-4个月，前后共待满20个月，这20个月，现在细想起来，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
　　麻风住院部，远离人烟，是个身处半岛的很封闭的地方。在那里，我们一群城市出生的孩子们，被动体验了身处深山中的生活。
　　第一次去住院部，父母非常排斥，那时我刚刚工作，要求我们去那儿做岗前培训。一群十二位小女生，平均年龄18岁，在那里生活工作3个月（我去的晚，待了两个月），住的集体宿舍，每天吃食堂，白天穿着两层隔离服戴着18层纱布的大口罩，戴着双层乳胶手套，穿着大水靴，下病房两次，每次2-3个小时。第一次下病房的时候，看着那些被疾病折磨的失去正常面容的麻风病病人，是很震惊的，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种疾病，还有这样可怜的一群人。他们的面容，因为疾病的侵袭，面部神经受损，不能表现表情，只能如平板一般的僵硬，鼻子大部分都受损，表现为狮子面，有的人眼睑都退化了，眼睛闭合不全。在夜晚时看见，真的如同看恐怖片一样。他们的四肢很多受损，手指头大部分残缺不全，甚至有的只剩一个巴掌，手臂也变得细弱，整个人苍白僵化。身体好些的，还可以下田种地，差的只能卧床不起。90年代前期的病人们，对医务人员还是很尊敬的。他们延袭了五六十年代病人们的习惯，看见我们时，甚至会转过身去，不让我们看见他们的面容，怕我们会害怕。和我们说话时，也会主动离开至少一至二步的距离，怕会有传染性。其实，在大陆七十年代之后，对麻风病的治疗开始比较到位。病菌已经可以被杀灭，传染性变得很低了。这确实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奇迹。在之前的几千年里，对麻风病根本就没有有效的治疗方式，麻风病的传染性让人谈之色变。面对麻风病人，唯一的法子是驱逐他们，让他们远离人群，隔离开去。所有的麻风病院和麻风病村，都是建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源于人们的恐惧感，麻风病人是被人群深度排斥的，四九之后，麻风病院建立，里面的医务人员也被人群一起排斥了。我们之前的那些同事们，他们在五六七十年代，出去办事都会被人赶下公共汽车，甚至接待他们的人，连和他们握手都不敢。父亲得知我要去麻风病院工作，人都快崩溃了，甚至想着给我调动工作，可当时他还没那个能力，心中异常郁闷，直接给我想法子开了病假条，因此我比同事们晚去了一个月。可真正和病人们接触后，我真心的接受了他们，不再会害怕，也会力所能及的想法子帮助他们。
　　比起以前的同事们，我们这代人已经很幸福了。我们工作的地方主要在城里，住院部都是定期轮转的。而之前的时候，他们是定居在农村，生活的地方离病人们不到2公里，每天上下班去病区工作。孩子们在农村长大，很多孩子和周围的农村人结婚，一辈子都留在了那里。他们有很多人是大学毕业的。那个年代的大学生非常少，可以说都是天之骄子，可他们却只能牺牲了自己，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儿子、孙子，只能在那种荒凉偏僻的地方延续血脉。上世纪五零年我们在海岛上建院，六十年代整天迁移至偏远农村，七十年代再次迁移至海边半岛上至今，一代代的人员流转，所有的同事们都在主动被动的付出着，细想起来，也是很伟大的啊～这是属于我们平凡人的伟大吧。
　　88年，我们一群小女生，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去了那里，开始了我们开开心心的远离家人的生活。跟着老同事们有样学样，开始的踏入社会的第一步。人性其实真的很复杂，也很多样化。每个地方都会有人性的光辉和黑暗，我们也不例外。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能记起来的，大部分都是美好的。他们带着我们一群小娃娃工作生活。怕我们寂寞，给我们安排了各种娱乐活动。给我们单独建了食堂，尽量的照顾我们的生活。还给我们一群女生扎了耳朵眼儿。当时的院领导们确实是煞费苦心了。在我们之前的几批分配来的护士们，很多都不能接受这里的工作，纷纷调离，也让他们很无奈，我们这批人是最多的，也是年龄最小的，当时报到时，他们通知我们要去住院部时，心里是很紧张的，怕我们集体闹起来，没想到，我们竟是接受度最高的一批人，听说要去住院部生活两个月（通知我们是两个月，但是给我们延时了，延到三个月，好多家长还以为我们被扣在那儿不让回家了。单位中间安排我们给家里稍东西、信什么的。那时候连电话家里都没有，通讯只能写信），大家都兴高采烈的，还问，可以化妆吗？院领导们高兴极了，脱口而出，不要说化妆了，你们把泳衣都带着吧，我们还可以去海边泳游的。我永远忘不掉那刻，他们的表情至今还在我脑海里清晰的浮现。其实，人生中很多事情，只有最后才知道好坏。我们医院这二十多年发展顺利的让当初所有的人都想象不到。而我们这群和医院一起成长的女生们，也得到了稳定的生活。住院部的艰苦生活，现在仍在继续，我们每年仍要很多同事轮转过去工作，大家都对此变得习以为常，没有那个人再做逃兵。而在那里的生活时光，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种洗涤心灵的过程。比起一些医院里的紧张的人际关系，我们医院好像缓和很多，大家极少有为了利益得失撕破脸皮去争斗的。好像都很平淡。甚至我们医院的女生们也比其他医院的看起来更年轻漂亮些。不是我自己夸自家人哦，是周围人都这样评价的。所以说，吃苦也不是什么坏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