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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纠缠 第一章 蓦然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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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砰”——
清脆而宏浑的敲击声响彻在法院的立案大厅里。
“本庭宣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规定,被告因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本庭二审判决,驳回被告上诉,维持一审原判,判处被告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方负担此次诉讼费用,现在休庭!”
原告席里响起了啜泣声与感谢声,被告席里则传出一阵咒骂声,怨毒的目光不时扫向原告席及原告的代理律师。
立案大厅的门关上,还原一室庄严肃穆,音无声摘下律师帽,让一头柔软青丝顺着腰背滑下,清艳逼人的面容上淡淡的寒霜让人望而生畏。
“音律师,谢谢你,真是太感谢你了。”原告方感激涕零的握住她的手。
“事实的真相只有一个,我只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和对法律尊严的维护,并不是为了你们个人,没什么好谢的。”音无声抽回手,没有半丝骄傲得意的神色,淡淡道。
“不管如何,能够将凶手绳之以法,你功不可没。”低沉带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刚才在律师席上与她对垒的人,“恭喜你,又胜诉了。”
“如果今天站在原告律师席上的是你,我相信你做得只会比我更好。”面对亦敌亦友的同行,音无声中肯的说出事实。
“只可惜,我们是注定要成为敌手了。”若不是知道原告方的律师是她,他又何必接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案子。
她是一个值得让人全神贯注去对待,甚至一个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反噬的对手,这种对手能够挑起人心中最激狂的战斗冲动。
“同行本就相嫉,没什么好意外的。”音无声蹙蹙眉,不愿再进行这种对她而言没什么意义的对话,点点头朝外走去。
“被告的父母权倾一方,你如今这么做,恐怕又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强大的敌人,要想在律师界呆下去恐怕很难。”
音无声停步转头,平日淡漠如雪的容颜上扬上一抹不容人忽视的傲色:“我倒要看看,他会使出什么手段对付我。”她不是那种能够让人小觑的角色。
“呵呵呵……”这样一个傲性、才气、灵气、聪慧与美丽兼备的女子,究竟要什么样的人才能掳获,他真是万分期待。
才步下楼梯,音无声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看着显示版上熟悉的号码,一朵柔暖的笑花融去了她脸上的寒霜。
“喂,你在哪里?嗯,结束了……结果……你还不相信我吗?庆祝就不必了,你什么时候下班,今天要加班吗?……那好,我等你吃晚饭……好,再见。”
刚收线,一群扛着摄影机的记者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绕住,一支支话筒伸到她面前,七嘴八舌的问话声几乎将她淹没。
“音律师,您是凭借什么证据判断原告方是他杀而非自杀?”
“音律师,被告方不在场证明证据充分,您是从什么地方找出这个案子的疑点的?”
“音律师,听说本案被告在一审判决死刑后,押赴刑场的时候因某种原因而暂缓执行死刑,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音律师……”
“音律师……”
“法律是公正的,对罪恶不会有丝毫宽容,事实的真相永远只有一个,也不容人抹灭。”清亮而坚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在摄影镜头里的是一张严谨认真的美丽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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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的色泽逐渐侵占整个房间,肆意的挥洒着自己的风情,贪婪的想将这天与地完全抹上属于自我表现的色彩,交错的光影投射在屋内端坐的人身上,让他显得迷离难辨,优雅的姿态看似轻松惬意,冷淡的脸色看似沉稳内敛,却让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些许端倪。
“法律是公正的吗……”高清晰的背投彩电将摄影镜头前的清丽面容放大的带到电视机前端坐的人眼前,冷情的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微眯的隼眸中诡谲的光芒乍起即逝。
是什么改变了她?从前的她绝对不会斩钉截铁的说出这种毫无转圜余地的话,她一向只认为“法律不外乎人情”的,若是当年的她有这种想法,他们何至于造成今天这种局面?
“我终于找到你了……”鹰眼中闪过的光芒复杂万端,温柔、怨恨、深情、痛苦交织在一起,令他的眼神亮得迫人,神色却益发冷竣的吓人。
“唉哟哟,好可怕的脸色,要吃人啊。”清脆娇俏的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响起,划破一室沉重,给空气中添上活泼的因子,“谁是你的猎物啊?”
“你来干什么?”冷沉的脸色没有因来人而改变分毫。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啊。”嫣然的笑语没有分毫吐出刻薄话的自觉,依旧笑意盈盈。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真没良心,也不想想我以前帮了你多大的忙,现在想过河拆桥啦?”纤盈的身子窝进柔软的进口沙发中,看着电视中侃侃而谈的丽人,“美目盼兮,巧笑嫣然,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也难怪有人情关难过哦。”
“闭嘴!”冷冷的喝斥声中掺进了森厉,噬人的目光射向笑容可掬的人。
笑谑声不为所动的响起:“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噗——”说到一半笑倒在沙发上,“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痴情种,只可惜佳人似乎不怎么领情。”
冰冷寒芒直直射向不知死活大放橛词的人:“你想横尸街头吗?”
“你有那个能耐吗?”轻蔑的逸出一声轻嗤,沙发上的人把玩着自己的长长秀发,压根没将眼前之人的威吓放在眼里,“别忘了,是谁让你保有前世的记忆,是谁让你跳脱出生死轮回,渡过忘川。这就是你对恩人的态度?”
讥诮声扬起:“你会帮我的原因不用我说,你也心知肚明,你没资格在这里向我讨人情。”这女人当初完全是为了一己之私才会帮他的忙,现在却还有脸在这向他勒索人情。
“呵呵……”被道出意图的人也不恼,“不管怎么说,总之这个忙我是帮到你了,反正我也不求你能回报我什么,况且,以我的能力,也想不出会有什么需要你的回报。”
“你今天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俏皮的嘟起唇,纤长的食指搁在唇上,一派少女的娇憨模样,“只是想告诫你两句话。”
“说。”一个字道尽高大身影的凌厉气势。
“别再重蹈覆辙。”纤细的身影在室内淡去时轻轻的飘送出两句话,“一切好自为之。”
仿佛被戳到痛处,旧时的伤口被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狠狠的刨开,高大的身影闻言为之一震,面色更阴沉了几分,咬紧的牙缝中迸出生硬的一个字:“滚!”
离开的身影仍不肯吃亏的传来嘲弄声:“恼羞成怒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价值不菲,天然水晶制成的烟灰缸被愤怒的人摔向纤盈人影先前所站的地方,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无数碎片溅开,沉重的呼吸声在室内回荡。
良久后,高大的身影颓然坐下,深深的将脸埋进双手中,像是哽咽的低喃轻轻逸出:“无声……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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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区的一处高级住宅区。
宽敞洁净的道路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楼房,每座楼之间都有着假山、喷泉、草坪与生长得郁郁葱葱的树木,每座楼还别具一格的垂落着人工瀑布,白练从高楼顶上飞泄而下,溅起一层迷蒙的水雾,在夕阳的照射下透露着梦幻般的意境,奇特的是每处景致完全相同,但风格却多变万方,不会给人重复的无聊感觉。
那是在她如幻梦一般的过往才能见得到的奇秀风景。
住宅区的A7幢楼,四楼。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看着窗外秀美的景色发呆的音无声回过神来,抬手看看表,再看看窗外的天色,加快了动作将桌上的一大堆案卷分门别类的整理好,放进文件柜。
六点二十。
开门声数年如一日的准时响起,听见声音,音无声微微一笑,打开书房门。
“回来了。”
“我回来了。”站在门口回应她的是一名斯文俊逸的年轻男子,翩翩俊雅的气质让人觉得清新而亲切,令人油然而生一股好感。
“饭做好了,你去擦个脸,我去端菜。”修长的身影转入厨房,不一会儿,四菜一汤就摆在了餐桌上。
“真好啊,全部都是我喜欢吃的菜。”脱了外套,谢泽看着满桌的菜欣喜不已,“我要开动了。”
“慢着!等一下等一下!!”一声清脆的喝声阻止伸向红烧排骨的筷子,一道身影旋风般的冲到餐桌旁,眼巴巴的望着音无声,“没有我的份吗?没有我的份吗?”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的少女像煞了企求主人垂怜的小狗。
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到她手中,音无声轻笑:“大排档,土菜馆,路边摊,你自己选一个地方。”
“无声,你欺负我。”哀鸣声中,少女转头向谢泽寻求援助,“泽哥哥,无声欺负我,虐待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弱质少女,这么晚了竟然还把我赶出去吃个人晚餐,我好可怜哦……”末了还不忘假哭几声博取旁人同情。
“对对对,无声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谢泽点头附和她的话,“怎么能这么对待像冰映这么一个弱质纤纤,无依无靠的女孩呢,晚上让女孩子一个人上街很危险的。”
“没错。”以为哀兵政策得逞的少女正准备坐下大快朵颐的时候,一只手取过她手中的筷子,接着两张钞票塞进她手中,“来,泽哥哥给你两百块,你可以找你的朋友和同学一起去逛夜市,每个人吃到饱。”
楞楞的看着手中的钞票好一会,少女终于意识到被眼前的人捉弄,不由得大叫:“哇——你们都欺负我!”
“哪有啊。”两人不约而同的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我不管我不管,我今天就要在你们这吃饭,我要吃红烧排骨!我要吃煎蛋!我要吃咕咾肉!我不管啦——”谁会放着眼前丰盛的晚餐不要,去吃外面的那些垃圾食物,她还在成长期耶,那可是会发育不良的。
“可是我没有煮你的份。”音无声笑眯眯的打碎她的美梦,丝毫不觉得自己残忍。
“那好办,来,两百块给你们。”少女强硬的将钞票塞到她手里,“你们一对甜甜蜜蜜的未婚夫妻上街去吃,我不会做你们的电灯泡的。这些菜留给我没关系,我会一点也不剩的帮你们吃光光,绝对不会浪费。”
“小丫头,你倒懂得将喧宾夺主这个词的真义发扬光大啊。”谢泽惩罚的敲敲她的脑袋,好气又好笑,“无声,别捉弄她了,这丫头的脸皮之厚不是我们两人能够对付得了的。”
“那好,我有一个条件。”
“吃顿饭居然还有什么条件,真不愧是律师,三句话不脱本色。”少女咕哝道。
装作没听到她的抱怨,音无声径自开出自己的条件:“吃完饭后帮我将书房里的那些卷宗和文件分门别类的归档,另外,帮我检索出最近几年来税务犯罪的记录,顺便上网去查一查,将资料归集得齐全一点。”
“哇——你把我当钟点劳工用啊!想累死我啊!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少女不满的抗议。
“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答不答应一句话。”
香喷喷的饭菜和快乐的休息时间放在心中的天枰上,难以取舍,挣扎了半天,终究敌不过眼前美食的诱惑。
“OK,我答应行了吧,现在可以让我吃饭了吗?”呜呜呜,老奸,总是拿这一千零一套的手段对付她,偏偏她还像那傻傻的鱼儿,每次都乖乖上钩。
“可以。”目的达到,音无声爽快的递上筷子和碗。
“这是你下一个案子需要的资料吗?”谢泽一边吃着饭一边问道。
“是呀,鑫晨公司最近爆出公司从九九年开始就偷逃漏税的丑闻,检查院也收到举报信,可是审计局,检查院的人去了好几趟,还是查不出所以然来,公司的帐做得滴水不漏,叫人完全看不出端倪,前几天我翻了翻他们公司的帐本,回来后就开始查资料,想从以前的记录里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些事情都不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嘛。”
“偶尔多做点功课也没什么不好。”
几乎将整张脸埋进碗里的少女终于抬起头来,鼓着被饭菜塞满的脸开口:“无声,这种事我看你还是少插手为好,小心惹火烧身。”
“为什么?”极偶然的时候,她会看到少女眼中流露的光芒深沉而复杂,令人不寒而栗,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女孩会有的眼神。
咽下满嘴的饭菜,龙冰映道:“你看看嘛,举报信里不是说鑫晨从九九年开始就逃税漏税吗?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爆出来,可能是被人遮掩了,可是鑫晨只是一家普通的民办企业,有什么方法能够一手遮天的将这件事压了好几年,肯定是有保护伞撑着,可是是上级的税务部门,也有可能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罩着,更有可能的是那家公司的负责人恐怕早就打通了各个关节,中国的政治腐败你应该不陌生吧,你现在这么做,无疑是将自己摆到阵前去当靶子,万一这件事到最后又被压得不了了之,你首当其冲的就是被报复的对象。”滔滔不绝的说完自己的看法,那张小脸又埋进了饭碗里。
“是吗?”无意识的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音无声味同嚼蜡。
“冰映说得没错,收集证据和资料的事,由检查机关去做,你还是只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谢泽也在一旁附和。
食不甘味的吃完饭,将碗碟放进洗碗机后,音无声靠在厨房门边望着在泡沫中翻腾的碗碟发怔。
“在想什么?”
“没什么。”
“后悔了?”少女带笑的眼眸中精锐的光芒一闪而逝。
“后悔什么?”茫然的眼神投向虚无缥缈的地方,错过了少女偶尔才出现的真实。
“后悔踏入司法界啊。”
“后悔?”音无声摇头,像是自问,“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茫然。一切的一切,从过去到现在,从来没有改变过,法律的可操作性和威慑力并不是对所有的犯罪都能够起到作用,法律面前并不一定是人人平等,这个世界仍然有太多的灰色地带,并不如我一向认知的只有黑白二色。”
“你啊,就是脑子太冥顽,性格太固执,过刚易折,很多时候不懂得变通。这些道理很久以前你就知道不是吗?为什么你的想法经过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终于被少女仿佛意有所指的话拉回神智,音无声看向她:“你知道些什么?”为什么总觉得她似乎知道许多事情,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仿佛她连思绪都被看得透彻?
“我?”少女耸耸肩,淘气一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只是根据你话里的意思猜的啊,你以为我有天眼通,掐指一算就知道过去和现在啊。”
“你……”
“好了,饭吃完了,我也该达成你的条件了,只是,你确定,这条件还真的要我达成吗?”
少见的傲色浮现在脸上,音无声坚定的吐出两个字:“当然。”没有任何外来的条件能够让她屈从,她做的决定从来就不会更改,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那好吧,我去工作了。”少女笑嘻嘻的挥挥手,朝书房走去。
揉揉眉心,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一道久远却依然清晰如昨的身影,刚直的脸部线条,冰冷含霜的眼眸,完全体现主人性格的薄冷双唇,最令她记忆犹新的,却是那把被紧握在男子手中,被鲜血洗炼的莹莹青锋,那名男子和那把长剑,是她千百年来午夜梦回的唯一梦魇,是她坚定无移的心上的唯一伤痛。
相爱简单相处难,当年的他们同样的固执,同样的高傲,同样的绝对自我,同样的对自己的信念坚定不移。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悲剧,只能演绎出一幕血色的悲怆。
不!不能再想他!摇摇头,像是想甩去脑海中已然根深蒂固的身影,音无声抿紧了唇,不愿再回想曾经有过的心碎。
她是一个全新的音无声,对过去的事绝对不会再后悔,在前生错过的两人注定了在今生再无交集,他们,无法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