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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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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周围寒气袭人,喉咙一痒,我轻咳一声,缓缓起身,将紧闭着的竹窗再次敞开。
“姑姑,天寒露重,早些歇息吧。”沧月轻轻为我披上外袍。
看着她琉璃般的眸子,我没有说话,轻轻嗯了一声。
青丝盼断天崖梦,唯有残窗一帘梦。
皎洁的月光透过那方小小的窗口,浅浅地照进来。晚风轻悠悠地吹着我额前的碎发,连着油灯中的灯芯都摇摇晃晃。
月影朦胧,孤夜难眠。遮不住一世情殇。
我是一个换脸师,活了百年的换脸师。
妖?我摇摇头,轻叹一声,我只是一个寄托在这副不老不死皮囊中的一魂两魄罢了。
自我醒来,便身在这小竹屋内,后院是,柳树两三株,莲花四五点。
没有过去,不见未来。寡言冷漠,风月无情。这便是我。透明地让人觉得寒冷。
无心?我再次摇摇头,微眯着双眼。我只是少了正常人的情感寄托和追求罢了。
我有心,只是不跳。
我轻轻将手放在左胸处,感受着常人感受不到的心跳声,很弱,很弱,仿佛是喧腾闹市中一个竹签掉落在地的颤音,又或者是瓢泼大雨中一滴眼泪坠入大海的击鸣。
我的工作是为人或妖换脸。
“妖灵,百年得其人身,千年修得美颜。你可要想好了,一旦换了,除非烟消云散,否则再也换不回去了。”我看着竹椅上美若仙子的青衫女子淡淡说道。
“女为悦己者容,再美的容颜,无人欣赏也只是一副美艳皮囊,终是孤芳自赏罢了。”她看着满池的红色莲花,嫣然一笑。继续说道,“让我带着这副皮囊奏完这最后一曲高山流水吧。”
悠扬的曲调缓缓从她的指间传出,抑扬顿挫,如泣如诉。我却听不出曲调里有任何的悲鸣之意。
雁字回时,曲终人散。
青衫女子缓缓放下那把长琴,绝美的容颜再次向我回眸一笑。
“开始吧。”
我没有说话,静静聆听着静谧空气里有些颤抖的心跳声。拂袖一挥,一阵五彩的粉末弥漫在空气中,青衫女子缓缓闭上眼,就此沉睡。
看着那张褶皱的画卷,我喃喃吐出一口浊气。
画卷上的那张脸平淡无奇,不及你万分之一,为何你却这样说。难道此等容颜就有人喜欢吗?
我静静看着她,微调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缓而祥和。
手上的粉末尽数被榻上的女子吸进了鼻中,这是莲花池的莲子和墨竹的根须制成的幻忆粉。吸入此粉的人会慢慢失去感觉。慢慢丧失眼,耳,鼻,身,舌,意六识,无时无觉中却能陷入一个最美的梦幻之中。
这是我开始换脸的第一步准备工序。
被我施以幻忆粉的青衫女子,渐渐睡着,看着她脸上的恬静笑容。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画面,想必有那人类。
我淡淡看了一眼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便将画卷扔到了莲花池里喂鱼。这等粗俗的脸只需一眼,便能画出。
我轻轻提起燃石制成的尖刀,缓缓切开了那柔媚白皙的皮肤,没有血。纵横交错的皮下组织一览无余,好皮囊。
莲花熬成的汁液缓缓流淌在那张满目疮痍的脸上,顿时青烟四起。待青烟散去,那张令人神往的绝世容颜瞬间变为白茫茫的一片。
好皮囊,自当配好画师。可惜这张脸即将被我毁了。
墨竹毛笔缓缓执在手中。墨汁点点,我轻轻地在那张洁白无瑕的脸上,细细雕琢片刻。
一张新的脸便画好了。
轻声放下那支细长的毛笔,我迅速结了一个莲花印,红光乍现,缓缓覆盖着青衫女子的脸。那张笔墨勾勒出的脸瞬间充满了生气。
我缓缓看了书桌上冒着青烟的香炉。香气弥漫,梦中的人即将醒来。
这样一张脸半炷香的时间即可。
“姑娘?”我轻声唤着榻上的女子。
她却仍在低声呢喃着什么,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润湿了额前的鬓发。
前世因,今生果,宿命夙愿又岂会如人意。
我轻叹一声,仿佛那声叹息扰了她的清梦。
她缓缓舒展开细长的柳叶眉,朝我笑了笑。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她依旧是她,可容颜尽失。
看着这张被我厌弃画纸上的脸,我没有笑,而是下意识地将铜镜递了过去。
看着铜镜里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她开心地笑了,竟是那般满足。随即摆弄着各种表情,直至眼角再次落下一滴泪来。
她看着我,眼里噙满了泪水,感激地说道:“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粗,不似先前那般悦耳动听。
原来那女子不仅是蒲柳之姿,连嗓音都如此不堪入耳。我再次看着那已是泪人的青衫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青衫女子缓缓拾起玉梳,将满头乌丝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别于脑后,额前唯留两根细长的鬓发下垂着。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眼神深邃而复杂,思忖了片刻便满意地点点头。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没有说话。案前还有她遗留的长琴。
“既然我已经变作她人,那么灼华便死了,这长琴便留给姑娘做个念想吧。”她清冷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如同先前一般柔媚,回荡在我的耳间。
“姑姑。”蓝日拿着一副画卷走了进来,看着我说道,“我为她作的画她不肯收。”
“人都死了,还要画作什么。”我清冷的声音再次打破蓝袍少年的忧虑,他淡淡点了点头,将那副画卷搁在了案桌上。
她走进屋子的那一刻,我便知道她已经死了,找我换脸的妖有谁不是抱着已死的心态而来的呢?
我缓缓打开那副画卷,看着如花的美貌女子,没有轻叹,没有说话。却是百转千回。
清风徐来,水波兴起,一层一层的涟漪缓缓荡开。伴着那上下沉浮的画卷,一点一点地被莲池中的淤泥覆盖。
我每天都会遇到这样一个妖或者人。他们或因己,因人,因事,最后重新换了一张脸。
而我的报酬则是一滴血,一滴妖的心头血。
我看着手中器皿里那滴火红的心头血,隐隐可以感到那份炙热幸福的气息。
原来她是抱着这份心情留下那滴心头血的。
黄昏将至,案前的那炷香终于熄灭,残留一屋的芳香。
“姑姑,该吃饭了。”沧月缓缓踱步而至,却是再次为我披上了外袍。她总觉得我冷,却忘了我早已不在乎这些。蓝日一身蓝袍,缓步走出,将屋前的画卷收了进来,兴匆匆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生意不错,卖了好几副画卷。”
日下西沉,门掩黄昏,红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也终于在春风中散去,它悄然离去,所过之处红影重重,却照亮了竹屋上方的匾额。
“悦己折容”四个字瞬间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