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王》李太傅

2、回忆中的女孩 那一夜

　　那一夜可真黑啊。

　　天上既无月也无星，只有远处仿佛是雪光映得浅蓝的天际在发光，在这一片荒原上，除了地平线什么也没有。

　　冯如醒来的时候就觉得身上到处都在痛，还以为是昨天上体育课拉伸过度，可双手碰到腰际和胸口竟感到一丝湿湿的黏腻的感觉，他闻闻指尖，才发现那是血的味道。

　　这里是哪里？

　　冯如一脸懵逼，他明明是觉得有点困，放下了手里的作业在床上小睡一会，结果做了个被人追杀的梦，怎么醒来后自己就像梦里的那个小男孩一样受了伤，甚至连这个地方都是梦中男孩昏倒前看到的地方……

　　难道这就是班里那群女生们说的穿越？

　　可是老天哪，他怎么会这么倒霉，这种离奇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他宁愿平平淡淡一辈子当个普通人——比如刚才在书桌前写写作业，他就觉得挺好的。

　　好冷。冯如艰难地起身，双手环抱着轻搓着胳膊，他身上就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一条简单的黑色休闲裤，这会失血过多，体温也下降到正常范围以外。

　　冯如轻轻摸索着，很好，伤口看起来没有梦中那样致命，也不会再流血了，现在只要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找个医生包扎好伤口，再吃点药就不会有事了。

　　认准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去，冯如走了很久，可依旧没见到任何人，这里甚至连一只动物也没有，这个时候，他总算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除了往前移动，他没有其他办法。

　　就在冯如犹豫不定的时候，他依稀看见前面有个昏黄的亮点在晃动，稍微眯着眼，才看见那似乎是个人的影子——他正提着一盏老旧得几乎要熄灭的马灯，身上披着一件全黑的披风，闲庭漫步由远处走近。

　　“你是……”

　　冰冷的声音欲言又止。

　　听见是个年轻的男人，冯如总算放下了心，一放松，他就感觉全身的痛楚又被放大，紧张的神经断开，无尽的困意将他拉入黑暗，他撑着朝那个男人说了一句：“救救我……”便一阵晕眩，失去重心朝前倒去。

　　恍惚间，他听到一声呢喃：“人类……为什么闯入禁区？”

　　冯如做了梦。

　　他又变成了那个小男孩。

　　男孩四五岁就成了孤儿，被好心的孤儿院院长收留，和这个城市中的其他孤儿们生活在一起。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这个男孩的名字竟和他一样叫做冯如。不同的是，他知道自己姓冯，名如。可对于孤儿来说，冯如则是他的名字，他没有姓。

　　男孩渐渐长大，院长却对待他们越来越差，最终，在进行入学测试的前一年，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们一起被院长赶出了孤儿院，之后男孩便一路流浪。

　　直到——

　　直到重新遇到那个女孩。

　　冯如睁开了眼睛，面前的人黑色微卷的短发似乎与梦中的黑发重合，让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但是眼前的人冰蓝色的双眼一下子就冻住冯如，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醒了？”

　　冯如借着灯光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看起来十分消瘦，脸上的颧骨突起，整个人冰冷而凌厉，但偏偏一双眼睛俊美异常，如果不是因为太瘦了，也许他会是冯如见过最好看的人——虽然现在也是。

　　“请问……”冯如坐起来，黑色的披风从他身上滑落，“这附近有城市吗？”

　　“……”那个人点点头，“如果你要找最近的城市，再往前走十公里是阿德林顿家族的领地。……如果你要找的是人类城市，转过身往后走五十公里，是斯伯里市。”

　　“人类城市？”

　　“你不知道吗？可怜的小家伙，你已经越界了。”他伸出手，将披风重新穿戴在冯如的身上，甚至连锁扣都紧紧扣好，“这里是‘禁区’，是夜族的领地。”

　　“夜族……是什么？”

　　“你该庆幸我是个‘素食者’，”他没有回答冯如的问题，而是起身弯下腰，将冯如抱在怀中，“让我送你回斯伯里市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斯伯里市！

　　冯如的脑袋一痛，记忆中的女孩似乎在朝他说些什么。

　　【斯伯里市，你可以从那里穿过封锁线，一直往北走，就是禁区。我们的族人都生活在那里……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你的家族……】阴暗的下水道里，处处是死亡的威胁。

　　【……他们来了！您必须得跟我走！如果他们发现您的身份……】

　　【为什么？为什么血统就可以决定一切？这根本就不公平……】仇恨的声音像一把刀，深深刺入冯如的心脏……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有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冯如摇摇头，也许是残留下来的冯如的意识在警告他什么吧。有人在追杀冯如，斯伯里市并不安全。

　　“我、我可以留在禁区吗？”冯如问道。

　　“你？知道留在禁区会发生什么吗？”那个人微微勾起嘴角，嘲讽地笑道，“我会咬破你脖子上的血管，吸干你全身的鲜血哦。”

　　“你说过……你是素食者。”

　　“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夜族这么做。人类，就是我们的食物。”他停顿一下，接着说，“看起来你不怕我。”

　　“是的，我不怕你，我请求你，让我留在禁区，好吗？”

　　“为什么想留在这儿？”

　　“我想找一个人，不、是夜族，和我一样黑发黑眼的夜族。”冯如抬头看着那人的脸，坚定地说道。

　　在冯如说完这句话时，那人停住脚步，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冯如，发出危险的讯号，他眯着眼严肃地问道，“你见过那个黑发黑眼的夜族？在哪里？”

　　这个夜族知道那个女孩，甚至，他很关心她的存在。那一瞬间，冯如便知道自己可以留在禁区了。

　　···

　　阿德林顿城。

　　豪华的公馆内来来往往不停有人穿过，大多是公馆的服务生，他们身材优美，长相俊俏，身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代表他们名字的刺绣手帕挂在胸口口袋里，若是来往的客人看上了谁，便将手帕抽出来，由仆人送至前台登记，而客人就会带着看中的服务生进入公馆客房内好好饱餐一顿。

　　人类养殖在禁区是被禁止的，如此大规模的公馆，除了阿德林顿的领地，也只有在兰森特领地能看到了。而这两个家族，都是能无视亲王禁令的超级存在。

　　当然，这只是特殊服务，公馆本身只为夜族中的贵族们提供暂时休憩的住所而已。

　　大门又被打开了，门童战战兢兢地朝那位贵族行礼，虽然他的衣着普通，甚至全身上下有多处伤口，看上去十分狼狈，可那微卷的黑色短发和那双冷淡的冰蓝色眼睛则是一个标志，这意味着那人的身份无比尊贵。再看到他怀中男孩披着的黑色披风，胸口的荆棘与剑证实了门童的猜测。

　　这可是稀客啊。

　　“请稍等，大人，领班正在来的路上。”

　　贵族摇摇头，“不用了，随便给我开间房，我需要休息。”

　　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贵族拒绝了顶层房间，在四楼挑了安静的一间。

　　“送些人类食物和水上来。”他无视服务生的暗示，无情地关上了门。

　　什么嘛，原来那位大人喜欢那种类型，难怪谁也入不了他的眼。服务生叹口气，乖乖照着吩咐去厨房端了些食物。

　　冯如被那人放到床上，当他的眼睛置身光明之中，才发现那人身上有许多伤口，不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那人从柜中找出几盒伤药，扔到冯如面前，命令道：“去把你身上的血气洗干净，自己上了药再出来。”

　　等冯如再出来时，桌上已摆满了食物。而那个人坐在距离他最远的窗户边上。看到他出来，那人说道：

　　“吃一点东西。”

　　“你不吃吗？”

　　“我有这个就够了。”他抬手晃晃手中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一小半暗红色的药片。

　　冯如坐下喝了口水，拿起一片面包默默吃起来。他偷瞄着那个人，在他吃饭的同时，他也拿出了几个药片扔进嘴里。

　　“还没有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做莱卡·艾达法。”等到冯如用完餐，那人才开始说话。

　　“我叫冯如。”

　　“很好，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吃完剩下的药片，才重新坐回冯如的身边，“那个夜族是谁？”

　　“我们……一起在孤儿院长大，霍安孤儿院……”冯如开口说道，明明不是自己的记忆，可冯如却能清楚的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后来我们被院长赶出了孤儿院……就失去了他们的消息……我在霍安市流浪了一年，又碰到那个女孩，她正被什么人追杀,我们就一起逃了，她说要带我去斯伯里市，回到禁区就不会被他们追杀了……”

　　“谁在追杀她？”

　　“我不知道……只记得是穿着白衣服的人。”冯如吞了口口水，实际上他的记忆到此为止，“后来我们被那些人追得走散了，我一直跑，一直跑，就到了这里，然后就遇见了你。”

　　“她的名字……叫做香如……”

　　不知回忆起什么，冯如怔怔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的家族在哪里？我有一句话很想问她……”是的，冯如很想问，代替另一个冯如问的那句话，每次提起这个女孩，他总是感到无比心痛。

　　莱卡迟疑地摇摇头，“不确定，要找到她本人才知道。”

　　那晚，他又做梦了。

　　梦里的女孩高高举起银色的尖刀，他看到她黑色眼眸中疯狂的笑意，还有自己的胸膛喷溅而出的鲜血，就和斯伯里市的晚霞一样鲜红。

　　是的，冯如被她杀死了。

　　【为什么要杀我？】

　　冯如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这么执着地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