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唐]七日醉》此心惊尘

1、第 1 章

　　1
　　唐骞睁开眼睛。
　　身侧之人正握着他的手，察觉动静立时低头，语声难掩欣喜：“醒了？”
　　唐骞脑子还晕着，盯着那人朦朦胧胧地瞧却想不起这是谁，神情便有些凝滞。那人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试一试他额头的温度，半是紧张半是放松地替他掖了被角，絮絮道：“早跟你说过，你喜欢画图纸喜欢研究机关我都不拦你，但总得记得吃饭睡觉，不眠不休把身体熬坏了怎么办？你知道这回把我吓成什么样了吗？要不是我提前……”
　　“等、等等……”唐骞越听越不对劲，他眨眨眼，按着那人的肩膀把人推开一些，对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左看右看，最后疑惑地问：“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2
　　“你叫……”
　　“陆钺。”
　　“是我的……”
　　“情缘。”
　　“我们俩是在……”
　　“相识五年，情缘三年，七天之前我接了任务出门，昨晚回来见你累倒在书案上，醒来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唐骞反反复复地询问，试图从陆钺的言语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然而问到最后，他不仅没能驳倒陆钺的说辞，反而还被对方说服了。
　　这不是在编故事，没有人能把故事编得这么详尽，连最细微之处都与他从未向外人道过的记忆重合，由不得他不相信。
　　“怎么会这样……”唐骞喃喃，“我明明记得这五年内的一切……”
　　陆钺用手背轻轻贴住他的手背，笑容微苦：“是，你记得一切，只忘了我。”
　　唐骞瑟缩一下，咬住嘴唇，心头蓦地生出浓重的愧疚：“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陆钺长长叹了一声，“你再歇一会吧，我去弄点吃的来。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唐骞小声地应了，缩在被窝里看着陆钺转身出了门。胡人生得劲瘦，坦荡荡地露出麦色的腰，尾椎往上还用朱色在肌肤上画了一枚圣火印，唐骞看着看着，忽然将脸往枕下一埋，含糊地低咒了几个字。
　　他脸红了。

　　3
　　陆钺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
　　“家里食材不多，我担心你饿狠了，暂且拿这几样应付一顿。”陆钺看起来有点懊恼，“你瘦了，明天我出门买点东西给你炖汤，好好补一补。”
　　唐骞吃得正欢，闻言也只抽空从碗里抬起头来对他一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还一动一动的。那小模样太可爱，陆钺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柔声同他道：“慢点吃，别噎着。”
　　冷不丁被人这么一摸，唐骞瞪大了眼睛，一下子连咀嚼的动作都僵住了。他从小就不爱同人接触，更别提这么亲密的动作，谁知陆钺这一伸手，他居然完全没有生出反抗的意图，不仅不反抗，还接受得十分自然，甚至觉得……再被多摸几下也不是不可以。
　　陆钺在他的记忆里仍是陌生的存在。
　　但他的本能远比他的记忆更早认出这个人。
　　“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味吗？”陆钺关切地问，又往他碗里挟了一筷子。
　　都是他爱吃的菜。
　　“没、没什么，很好吃。”
　　唐骞使劲摇头，匆匆往嘴里扒了几口饭，掩饰住自己发烫的耳根。
　　这个人……是我的。
　　就算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也依然是我的。
　　他躲在饭碗后边，有些孩子气地翘起了唇角。

　　4
　　饭后，陆钺熟练地收拾起碗筷。
　　唐骞心里过意不去，表示自己要帮忙。然而他脸皮薄，陆钺又似拿准了他的性子，没打趣两句他就接不上话了，只能羞窘地抱着机关小猪坐到书案边上看着陆钺忙碌。
　　案上压着一叠没画完的机关图纸，唐骞闲着无聊，正打算抽出来瞧瞧怎么补全，手底一用劲，反倒先抖了一本小册子下来。他没放在心上，随手翻了几页，却在无意间瞥见陆钺的名字从眼前晃过去。
　　唐骞精神一振，往回翻了几页，找到了方才那处。
　　上边被人随手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他认得出，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今天在路边捡了个重伤的明教，唉，这胡人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沉，要不是看他长得好看我才不救他。”
　　“昏了三天都没醒，占了我的床不说，还得我上上下下地伺候他。我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居然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那胡人醒了，说他叫……什么什么的。总之胡语我听不懂也读不来，索性给他取了个汉名，就叫陆钺，又好听又好记，别说，还挺衬他的。”
　　“这傻大个还会做饭，啧啧，没白救。就是不放辣子，不过瘾。”
　　“和叶家小子切磋的时候不小心被轻剑划了一道，其实不疼啦，不过那傻子脸色难看得紧，要不是我拉着，他一准提着弯刀出去找人算账。”
　　“这胡人好大的胆，居然敢半夜爬我的床！我还以为他要怎么着呢，机关都握在手里了，结果他吞吞吐吐地问我能不能多留几天。呸，我说不准你就不留吗？再说我也没赶你走啊！”
　　“……姿态别扭地抱着睡了一晚，这种诡异的失落感是怎么回事……”
　　“完了完了，袖子断了……”
　　“……好吧，断了就断了，我也不吃亏。”
　　往后都是一些鸡毛蒜皮地日常，唐骞含笑看过去，又是新奇又是甜蜜，想要找回过往记忆的念头越发强烈了。
　　翻过一页，纸上的墨迹浅淡起来，字迹一如既往的熟悉，笔锋却虚虚地浮在表层，书写者似是受了不轻的伤，手上已失了气力。
　　唐骞皱眉看去。
　　“被人在肩上砍了一刀……嘶，真疼。”
　　“陆钺整天瓜兮兮的，从来听不进人话。谁行走江湖没几个仇人啊？被他仇人砍了那是我技不如人，那瓜货自责个什么劲？养猫就是麻烦，这么多心思真难摸透。”
　　“……果然还是床上好说话，可惜容易闪到腰。”
　　“这几天睡得越来越多，有点不对劲。”
　　“陆钺最近神戳戳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手记在这里顿住，往下只余大片空白。
　　唐骞翻一页，又翻一页，纸面干净如新。他不死心，直到翻至最后一页方见墨色映入眼帘，然而从上往下密密麻麻百余小字，墨迹新旧交织，认真辨识起来却都是一个人的名——陆钺。
　　陆钺陆钺陆钺陆钺陆钺陆钺陆钺陆钺……
　　唐骞怔怔看着，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不知道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在纸上写这个名字，也无法知晓那一刻的自己怀揣着怎样的情感与心绪，但当这满页小字撞入眼帘，他只觉心间仿佛有潮水席卷而上，在礁石间来回拍打，激荡出长久不能平复的、不知来由的痛楚与温柔。
　　“陆钺。”
　　他情不自禁地唤，语声低徊，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张合，又似于未知的记忆里抓挠，想要挽留住岁月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

　　5
　　“我在。”
　　陆钺握住他的手指，然后没有停顿，张开怀抱拥住了他。
　　“小骞，我在。”
　　唐骞伏在恋人的肩头，眼神微微焦躁：“我做不到……我想不起来……陆钺，我想记得你……让我记得你……”到最后他近乎语无伦次。
　　“会好的，小骞，都会好的。”陆钺一下又一下拍抚着他的脊背，声音柔和，“别怕，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去看大夫。”
　　唐骞低声道：“若是大夫也……”
　　陆钺截断他的话：“五毒教，万花谷，七秀坊，长歌门，天下这么大，何愁找不到厉害的大夫？退一步讲，即便真的无法可解……”明教弟子侧过脸，吻了吻恋人的额际，“我便一点一点讲给你听，好不好？”
　　唐骞被安抚了。
　　他被陆钺按倒在枕上，要他乖乖闭眼睡觉不许多想。唐门弟子蹭了蹭恋人的手，坠入梦乡前仍不忘勾住对方的衣袖，小声地讨要承诺：“说定了。”
　　“恩，说定了。”
　　陆钺俯下身，温柔地遮住他的眼睛，给了恋人一个缠绵的晚安吻。
　　唐骞心满意足。
　　但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坐在床边长久地凝视着他，眼底一点忧虑，初雪般将化而未化，缀在枝头，冷凝如冰珠。

　　6
　　“不是什么大事，吃几帖药就好了。”
　　万花谷的医师试完脉，漫不经心地一摆手，唰唰唰写完一张单子交给药童去抓药。
　　惊喜来得太突然，唐骞只觉得像是在做梦，非得反复确认：“真的不要紧？吃完药就能想起来了？我这是得病还是中毒？好端端的怎么就失忆了？”
　　大夫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下一位。”
　　唐骞被陆钺拎走了，他有点不甘心地挣扎：“别走啊，这症状太奇怪了好歹让我问个清楚。”
　　陆钺哄他：“大夫忙着呢，咱们先回去把药煎上，得了空再来问吧。”
　　唐骞说：“万一他开的方子不对怎么办？你看他诊脉都这么草率……”
　　大夫在后边冷笑：“若是你连着七日都想不起来，在下这条命随你处置。”
　　唐骞倒被惊了一惊：“何至于此？我就是问问……”
　　大夫冷冷看他一眼，无端说了四个字：“无知是福。”
　　唐骞没听明白，陆钺却在暗处陡然变了脸色。他压了压自己的情绪，尽量克制地捉住唐骞的手腕将人往家里带：“小骞，咱们回去吧。”

　　7
　　大夫的药果然有效，唐骞一天天吃着，回想起来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然而相对的是，陆钺一天比一天沉默下去。
　　他兴高采烈地同陆钺讲自己又记起了哪些过往趣事，对方也会应和，却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还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出神一般盯着他看，眼底沉积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唐骞也问过几次，奈何陆钺咬定了无事，任凭他怎么套话怎么逼问都不松口。
　　就这样到了第七日上午，陆钺给他端来了药，却又在他伸手时牢牢握住他的手腕，犹豫半晌，终于道：“小骞，你的记忆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这一碗……不如就别喝了吧。”
　　唐骞问：“为什么？”
　　陆钺没有说话。
　　“有什么事情，是你不希望我想起的？”
　　仍是沉默。
　　“你移情别恋？你脚踏两只船？还是……你背叛我，对我下过杀手？”
　　陆钺苦笑：“小骞，这些我都没做过，将来也不会这样做。”
　　唐骞说：“给我一个理由。”
　　“如果全都想起来，你会痛苦的。”陆钺轻声道，“我不想让你痛。”
　　唐骞叹了口气：“我宁愿清醒着死去，也不愿糊涂地活着。”
　　他摸了摸陆钺的脸，端过碗，一饮而尽。

　　8
　　你听说过七日醉吗？
　　那是什么？
　　一种蛊，一种厉害又狠毒的蛊。
　　哦？
　　如果你中了这种蛊，你会忘记对你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记得一切，只忘了他。
　　就这样？
　　然后你又会慢慢想起那个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想起得更多，直到第七天，你的记忆又将变得完整。
　　所以，这种蛊的狠毒之处在哪？
　　第八天，你会重新忘记那个人，连同你过去的那七天。紧接着，你又将用七天时间，缓慢地记起过往的所有。
　　……
　　你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中蛊的那一天，你的余生永远在重复前七天的铭记和第八天的遗忘。
　　……
　　越想挽留，越难挽留。每个第七天，每一次清醒，你都会比上一次更痛苦。
　　……
　　这就是七日醉。
　　唐骞轻轻松开手。
　　空碗坠落下去，在地上碎出清脆声响。
　　“陆钺。”他笑起来，笑容却比哭泣还要难看，“这是……第几个七天了？”
　　明教弟子蓦然抱住了他。
　　“……小骞。”陆钺涩然，“都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他年少时太过气盛，就不会结下众多怨仇；如果唐骞没有同他在一起，就不会被他的仇人下蛊，落进这个无解的死循环。
　　“这不是你的错。”唐骞低声说，“我也不是在为我自己痛苦。这蛊，分明更多的时候是在折磨你。”
　　一个记不住，一个忘不了。
　　“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把自己熬死。上回我就说过，你该走得远远的，一辈子别回来见我，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陆钺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但我舍不得。”
　　唐骞叹息：“傻瓜。”
　　却不知是在骂陆钺，还是在骂自己。

　　9
　　唐骞点了灯，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
　　他对着光，一遍一遍地在上面写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
　　陆钺陆钺陆钺陆钺陆钺陆钺陆钺陆钺……
　　让我记住他，我想记住他。
　　写到月过中宵，写到东方既白，写到终于熬不住，伏在长案上沉沉入了梦乡。
　　第八天，到了。

　　10
　　——你叫……
　　——陆钺。
　　——是我的……
　　——情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