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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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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遗梦
(一)
NL酒吧内。
幽暗的光线使整个酒吧像个隐秘的地下室,狂野的摇滚音乐充斥着双耳。曼生翘着腿,坐在一群二十多岁的男人中间。曼生穿着黑色的皮甲克,扣子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shirt,下身着黑色性感的短裙,长筒皮靴。手上夹着的香烟冒出一圈一圈的烟圈,同时恣意散发呛人的味道。此时的曼生像只充满野性的黑猫,向周围散发妩媚。
曼生,曼生。
我咬紧唇,径直冲向曼生,抓起她的手奔出酒吧,留下满座男人莫名其妙的表情。耳边的摇滚音乐渐渐小声,如同海潮汹涌漫上沙滩后慢慢减退。
我说:“曼生,跟我走。”
曼生狠狠打掉我紧抓她的手,止步。
她说:“易幽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愕然,反问:“那就是你该来的地方?”
曼生不答,继续吸着烟。半晌,她说,我朋友还在等着我。说完转身就走,欲再回到酒吧。我挡住她,不让她走。她不耐烦地瞟着我说,说:“以后我的事你少管。他不是要我自生自灭吗?我就要自生自灭给他看。”我望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灰黑色瞳仁里,我看到了自己满满的悲伤与无可奈何。呆在原地。
曼生重新进入酒吧。酒吧外的光线突然把我的眼睛刺得生疼,由着神经一直传导至心脏,于是心脏也开始被刺得生疼。
我像是个孤单的木偶,看着与我形影不离的木偶渐行渐远,却无能为力。其实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留不住你的我自己。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我和你的最后一次相见。来不及记下你最后留给我的仓忙面容。是悲伤,是憔悴,亦或是深深的绝望。
(二)
幽兰,幽兰,快一点。
我迅速抓起书,跑到走廊上,伸出头往楼下望。
穿着黄色碎花棉布裙子的曼生站在榕树叶隙间露下的斑驳的影子中间,微微眯起眼,夏天的暖风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和掀起到膝盖的裙角。
我开始留恋起这样的微妙时刻,像是年轻时最美好的瞬间,在记忆里留下清涩的朦胧痕迹,心里拂过阵阵三月的暖风,平静而温暖。
曼生摇着双腿,坐在我的单车后座上。路旁的梧桐遮盖住了从遥远太空射来的灼热阳光,洒下满满的清凉。其实这样的夏天也很舒服呢……
“曼生,今天我们去哪里?”
“上次我发现了一个小山坡,我带你去。”
小山坡上的风很清爽,似把夏天吹得温柔起来,长长的野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这里没有黑板上老师唠叨不休的讲课,没有大马路上繁杂的汽车碾过路面发出的聒噪和路旁音响店里传出的老旧音乐。亲近大自然的感觉,自由的感觉。
“幽兰,以后我们去上海好不好?繁华如海上庞大码头,人只是一只小小的暂时停靠的船只。那里的生活应该很刺激。”
“好,我们可以一起考上海的学校,毕业后在那里工作。”
其实只要是曼生向往的地方,我也会向往,就像她喜欢的颜色我也会喜欢,她喜欢的歌我也会喜欢一样。也许,上辈子,我们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木偶。你喜我喜,你悲我悲。这辈子说好了要做好姐妹。
那年我十岁。有钱的人家在围墙外种了很多玫瑰,夏天的时候开得特别的娇艳,花瓣红得似火,又似那古时女子化妆的胭脂。每次经过曼生总要看上很长时间才肯离开。那次我狠掐断了花枝,枝头上开着一朵如血的玫瑰,枝上的尖尖小刺要把我的手刺出血来。我无暇顾及,拉起曼生就跑。跑到确定没有人追来才停下来,把花递给曼生。她灰黑的瞳孔仿若亮起了一盏小灯,似又要熄灭般,然后弱弱地责怪道:“偷别人的东西不好。”我点头。只是因为你喜欢,所以来不及思索地想把你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十一岁的曼生,牵着我的手,逆着风,一直向前奔跑,恍若跑向我们的未来,跑向我们的幸福路径。那些萦绕在耳边的风,抚着耳边的发际,柔和而亲切,奏响美妙的乐章。
十三岁的曼生拿着不及格的数学试卷哭红了眼对我说:“我怕我不会和你读同一个初中了,我的成绩这么差。”不过曼生还是和我考到了同一个初中。
十五岁的曼生为了元旦晚会的一个舞蹈动作练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像只骄傲的孔雀在所有人面前完美地开屏。从小骄傲执着的她不想输给任何瞧不起她的人,这些我都明白。陪着她,学会一起坚强,不再害怕孤独,不再担心迷惘,支起勇敢羽翼,共同飞翔。
曼生每天会在楼下等我一起回家,坐在我的单车后座上哼着一首又一首的歌。
在我不开心的时候给予最温暖的安慰,句句话虽短,却足以抵上千千万万的话语。
一起写作业,一起疯笑,一起去旅游的无数个日日夜夜,若可以用我的日记本记下来,一定有厚厚的好几本。可是我会担心它们是否会霉烂掉,我会心疼它们的消逝。
我还记得,曾经我们为了买到一张物色已久的CD,跑遍了整个小镇,可是依然没买到。其实很失望,不过想想自己把整个小镇的音像店都踏过还是蛮自豪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和曼生一起。她还调笑说如果我们七老八十了还会不会像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为了喜欢的歌星跑遍整个小镇。我记得自己说如果能活到那么大岁数的话我想我肯定会。她说:“别人不笑你才怪。走都快走不动了。”我说:“人老心不老嘛。”其实我心里想答的是因为和你在一起,就不会担心那么多了。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老了,你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背着流行的肩包,喝着奶茶,和我一起逛遍小镇?会的吧,一定会。我的青年、中年、老年一定还会像现在一样,安然地陪你一起度过。手牵手的温度,持续到宇宙尽头。
(三)
我和曼生懒懒地趴在教学楼的围栏上晒太阳,突然班主任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完话后曼生的脸色瞬间苍白,阳光很温暖,可是却照不到心里。因为班主任说:“曼生的妈妈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曼生不顾一切冲下楼梯,嘴唇苍白毫无血色,周围的人都在给她让路。
我骑车追上路人眼中莫名其妙的曼生,朝她喊:“快点上来。”
我飞快地踩着踏板,后座上的曼生一言不发,其实越是这样我就越害怕,从小到大我也只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失去所有理智的曼生。
事发地点围满了黑压压的人,我推着车一直喊:“让一让,让一让。”
大卡车下血肉模糊,我看了一眼就一直在旁边干呕。曼生盯着尸体,一动不动。是否,她在麻痹自己这不是真的。曼生的爸爸凄凉地劝曼生:“曼生,别看了,我们回家去。”她依然呆呆地没有动。
现场很多警察维持着,围观的人很多,可是就算有再多的人,也一定会看出悲伤的情绪。
一个生命顷刻间告别这个世界,脆弱得来不及留下遗言。我们不是神算子,不知道哪年哪月哪个人会死去,我们没有做好永别的准备,可是就算在死前争取到微薄的一分钟也是好的,起码让心脏做好承受苦痛的准备。
曼生的妈妈今早还在我去找曼生上学的时候塞给曼生一包温热的牛奶。事事难料。如此之让人不愿相信。
曼生停了课,我去看她,她趴在我肩上眼睛哭得红肿。如此的曼生像一个玻璃娃娃,仿佛轻轻一摔,就粉身碎骨,惹人心疼。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生怕自己说错话触动她的悲伤情绪。只是静静地,静静地,陪着她。
如果我能为你分担痛苦多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就不会在你哭得近乎绝望的时候手足无措。拥着你的身体,却怎么也无法把温度传递给你。
(四)
秋天了呢,本来就有点凄凉,想想发生的事故,以及曼生惹人心疼的眉眼,觉得更加苍凉起来。
曼生停了课,我独自上学变得有些孤单。望着落满灰尘的客桌,我微微发起呆来。曼生,你会很快恢复过来的吧。
周日的时候我去找曼生,她的脸色好多了,偶尔也会淡淡地笑起来,我想曼生快走出妈妈的死带来的伤心区域了吧。这样想着,心里塌实了许多。
很快曼生回了学校,我担心她落下的课程,想帮她补回来。她冷冷地回应我:“不用。”
之后听别的同学议论经常看见曼生和一群不良青年在一起,我起初是不信的,但是亲眼所见让我不得不信。而我,亦觉得背后定还发生过什么。只是为何,曼生只字不提。
曼生在墙角点燃了烟,我一步一步走过去,空间仿若被隔离了般,周围的一切成了虚无的背景。墙角倒映出的落寞背影,像是舞台上最入戏的演员。而我,只是这出对白戏的配角。
我:曼生,给我一个理由。
曼生:当一个人的心脏再也承受不起打击和屈辱的时候,他会学会反抗,或是卑微地等待被折磨死。我,就是前者。
我:可是你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曼生:我妈死不久,曼权把他外面养的女人带回家来。我无法忍受。
我:你所谓的反抗就是整天和不良青年在一起,荒废学业吗?
曼生:幽兰,你不明白。我,已不再是从前的曼生。
曼生灭了烟,离开。戏终,人散。可我这个配角,无法完美谢幕。只是站在原来的虚幻舞台,寻找正确的剧本。
这就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曼生么?为什么我再也找不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颓靡,清冷,自闭。像糜烂的花朵,消逝了芬芳,独留残颜下的悲伤。
(五)
独自骑着车回家,后座上少了曼生,才发现原来回家的路那么漫长。
我还是不停地去找曼生,试图像从前一样,走入她的内心。但是她的心像穿上了厚厚的盔甲,不让外人靠近。我近乎绝望。
曼生整日泡在酒吧中,课也不上,家也不回。她渐渐对我的执著开始厌烦,躲避着我。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找回曾经的曼生,看着她一点一点离开我的世界,无能为力。
黑暗河水漫上地表,冲走曼生,我想紧紧抓住她的手,带她游出黑暗河流,但是前提是,她肯让我抓住她的手。因为她是那个骄傲不想依赖别人的曼生么?受过惨痛的伤害便不再相信任何人,也包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在内。
曼生被退了学,我很长时间都没再见到她。我们的生活像是从一个点出发,朝着不同的方向,距离得越来越远,也许再无交集。我安慰自己,别太悲伤,其实有曼生留下的美好回忆已经足够,何必在意她是否一直在身边。
曼生的桌子已经给新转学来的学生用了,看着新来的女生,我有那么一刹时的恍惚,曼生好像一直都坐在那里,偶尔看着我的样子傻傻地笑。这样的幻想,何时是一个尽头。
(六)
我收到了一封上海寄来的信,信封是我熟悉的曼生的笔迹。手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信中写到:
幽兰,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现在独自一人在上海。
……
对于之前我对你的冷漠疏离向你道歉。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想了很多。我确定了自己将来该走的路。只是会与你不同。我也不想再回到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决定来上海。尽管我知道这样的生活会很累,但是我依然向往。我仍然是你心中的那个骄傲不想依赖别人的曼生。我太害怕舍不得离开你而放弃来上海,才不断地冷漠疏离你。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点一点狠下心来。我明白你承受的疼痛,正如我所受的疼痛一样。我知道你会原谅如此任性的我才敢这样做。
……
一个人在上海的日子很苦,住在发臭而灰暗的老板提供的房子里,每天打三四份工,很累。晚上常常是瘫软着昏睡过去。
……
很想念你。
曼生
看着信,红了眼眶。
曼生从小就没受过什么苦,成绩也好。她所选择的路,需要下多大的决心呢?之前所做的一切,恐怕要承受很多很多。我好像看见那些自己无法体会的辛酸日日夜夜,萦绕着曼生。
曼生,原来你一直没有走远,一直在离我很近很近的地方。给曼生回了很长很长的信,她会不会嫌太长了呢?可是还有太多的话想要告诉她。
往后每个月曼生都有信来,期待曼生的来信成了我每个月必不可少的一件事,常常几张信纸要看上好几遍才肯睡觉。拼命的学习,为了考上上海的学校。
曼生说在上海找到一份舞蹈老师的工作,每天教小学生跳舞,工作很轻松,不用再像以前为了生活打好几份零工了。曼生会给我寄东西过来,有时是手套,有时是布偶娃娃,也有她的相片。相片上的她和一个清爽的男生站在喷泉前面,和十六岁以前一样,笑得灿烂如花。我仿佛又看见曼生穿着黄色碎花棉布裙子站在树阴下微微眯起眼,一遍一遍地喊幽兰幽兰。
小山坡上的草长得很高了,我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草上,任风灌满耳朵。想起曼生在这里对我说以后我们去上海好不好。往事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七)
很长一段时间没收到曼生的信,我心里有着微微的不安感。我仍然一直写信,想着曼生也许是太忙或旅游去了,等她忙完了事就一定会回信给我。不停出入于邮件室,总是失落而归。
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收到了一封上海寄来的信,但不是曼生寄来的。撕开信封的时候,心里还是有压抑不住的不安感。信上说曼生死了……
曼生死了。
写信的人是那张相片上的男生,他说曼生在几个月前的车祸死了,那时她准备过几天回来看我,没想到永远没有机会了。
心脏像被撕开个口,不断曼延,疼到麻木。曼生怎么可以这样就离我而去了呢?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跟她说,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想要和她一起做。这不是真的吧。
我还是不断地给曼生写信,一封一封地寄到上海,总是奢望有一天真的能收到她的来信。我只是在自我欺骗吧,假装曼生一直还活着。曼生的死,是我无法背负的伤痛。
不记得到底用了多久才从悲伤中走出来,于是更加拼命地学习。高考后一所上海的大学录取了我,收拾好东西去了上海。走在上海的街道上一遍一遍地想像当年曼生在上海的生活。
这就是我们向往的上海。曼生,我来了呢,只是,你又去了哪里?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着那个骄傲不愿依赖任何人的曼生,她喜欢穿着浅色棉布裙子站在学校的大榕树下,她常常坐在我的单车后座上摇着腿,哼着歌。和我睡在一张床上说着冗长的永远没有尽头的话。
梦里曼生伏在枕上,眼睛泛着星光,对我说:“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都不要分开。
我用力地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