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黑色杯子; ...

  •   第一章

      林佳树从值日老师那里接过档案和准考证,恭敬地道了声老师再见,转身时正好与从外面进来的卫茗打了个照面。来不及别开眼去,视线便已撞了个满怀,只得硬着头皮道了一声老师好。卫茗热得满头是汗,将手里当扇子使的文件夹往门边桌上一丢,指着门外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出门说话。
      “老师。”他乖乖地又叫了声,算是开场白,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对方走出办公室,在卫茗身后四五尺距离后站定。卫茗交叉着双腿,将身子斜倚在栏杆上,顺手摘下眼镜,单肩耸着将汗水擦在肩头衣服上,扭头看楼外的水杉树。
      风过树梢,传来一股辛辣的气息,卫茗又喘了几口气这才转过头,问道:“你班主任说你没填志愿?怎么回事?不想上了?还是打算复读?”
      林佳树垂头看着被密封住的档案袋,本来就低垂的头此刻像是打算栽倒在锁骨窝里再也不出来一般,他盯着档案袋封口那颗纽扣,点了点头。
      卫茗说复读就复读,最多一年的事,想进哪个班和他说,等会他去给招生办老师打个电话招呼一声。
      林佳树一听,这还了得,忙拦住他,说道:“不用了老师,我去九池复读。”
      卫茗陡然瞪大眼睛:“去九池干什么?多少人挤着想来三中你不知道?”
      林佳树拘谨地笑笑,说:“环境太熟悉了,想换一换。而且,我之前已经去那边把名报上了,也不好反悔。”
      值日老师隔着门焦急地喊着“主任”,卫茗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意示就来,又转头说不就是复读吗,多大点事,他当年在同一所高中读到高五都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的小孩,自尊心不要太强。
      林佳树温顺地低着头,不反驳也不强找借口,任由他发牢骚。他见卫茗刚从外面回来,此刻和自己在外面站着,身上的衬衫已经从后背湿到了前襟,逮着机会便说:“老师,外面太热,你先进办公室吧。”
      值日老师又在“主任主任”地叫了,林佳树心底爱死这个值日老师了,要不是时机不对真想点支烟再走。
      卫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走前对林佳树叮嘱:“九池那边我有熟人,确定你想进哪个班,就给我打电话……如果觉得那边不习惯了,随时回来,我这边给你留个名额。”
      “哎,好,老师再见……”
      他将档案袋搭在脑袋上挡太阳,从行政楼的露天楼梯慢慢地走下来,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一楼有群前来咨询志愿报考的学生,他们在大厅里排队等候。是考得极好的那群,说是来咨询,其实只不过是像以往每次考试后,相互间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那般最后再装模作样一回罢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表情夸张地说着,用跺脚或者猛地后退一步表示惊骇或质疑,间或相互拍拍肩膀,看那口型,是在说“苟富贵,勿相忘”,人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刻意而拙劣的哄笑。他也跟着笑了,将档案袋从头上拿开,手捏着袋子的一角给自己打扇子。
      走下行政楼,走到那几棵水杉树下站定,他还得再穿过一个广场再下几波梯子,方能出学校。他站在树下歇了一口气,扶了扶近旁这带着无数蝉鸣的树。眼前广场已经被晒得近乎扭曲,他咬咬牙走出树荫,整个人便暴晒在阳光下,走几步就要捋一把汗,将汗甩在地上,一转眼就被晒干。
      广场尽头是林荫道,树下站着一个人,近看才发现是柳晏迟。他一直很喜欢这个老师,于是决定打个招呼再走。他曲着食指从额头刮到脸颊把汗刮去,又捋了一把头发,快步走到拿着支雪糕吃得正起劲的柳晏迟身边。
      “晏迟哥。”他挨着柳晏迟站着,侧头叫了柳晏迟一声。
      柳晏迟偏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雪糕又咬了一口后递给他,他摇摇头,柳晏迟便飞快地将雪糕收回去,自己慢慢地啃着,边啃边问:“你的头发怎么剪了?”
      林佳树拎着胸前的衣服抖汗,龇牙咧嘴地答道:“太热了。”
      天气唬得万物没有一丝的声响,这排树倒是浑不在意,越晒越得意,此刻欢快地散发出浓郁的气息。两人汗流浃背地站在树下,林佳树等柳晏迟吃完雪糕后,主动接过包装纸跑去不远处的垃圾桶丢垃圾。
      林佳树安静地站在柳晏迟旁边,偶尔有句没句地搭话,站了一会,那点雪糕带来的凉快消失殆尽,柳晏迟热得表情同地面一样扭曲,用手掌给他自己不停地扇着风。柳晏迟高一教他时经常差白冬、齐斋他们三跑腿,于是他便很自觉地问:“要不要我买水?”
      “好啊,我要……算了,走,一起去。”他先林佳树一步迈开了脚,林佳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有一堆东西,柳晏迟回头见了他视线便说道:“不知道你们送了啥,办公室太多了堆不下,我拿回家去。”
      这么热的天,小卖部也不肯关门,相反,他们专门等着这时到来,提前大量囤货,因为一下课就有许多补课的男生来买碳酸饮料喝。一进门就一阵凉意扑面而来,两人直叹来对了地方,先假意在小卖部先转悠了一圈,等身上凉快下来,最后才来到饮料柜。
      这几年流行一种黑色封皮的饮料,瓶身线条流畅,味道也极其透心凉。两人都是外貌协会,看见了那饮料低调奢华的包装后,伸手一指:“这个。”
      两人在小卖部支出来的一节凉棚里休息,柳晏迟拧开盖子往嘴里倒,咕咚咕咚几口下肚后,立马发出一声高潮般的叹息:“真爽啊。”
      林佳树不说话,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完了一瓶,喝完后拧上盖子放在一旁。
      柳晏迟说:“看着这瓶子,我想起以前高三看过的一段话。说高三是个装着黑色不明液体的杯子,有人说里面装了剧毒,不能喝;但是也有人傻大胆不去理会,拿来就是几口干完,喝完啥事没有,半天没有回味出是什么味道来。”
      林佳树问:“那杯子就是黑色的吧?”
      “对,里面就是普通矿泉水,”柳晏迟笑道,“当时觉得这话还蛮有意思,不过我不是很能体会,现在依旧觉得……也没有说得那么仪式化吧。可能是我命好,可以选择的路比较多,也不怕走错,或者没有走的。”
      林佳树微笑:“我也一直觉得没什么,看着别人强行加戏也无动于衷,什么高三等于高山啊,统统都没有的。我觉得自己在大的阻碍面前往往很麻木,反而是被身边的小坷垃给绊住了脚,跌了跤,还要在地上楞半天才爬起来。”
      柳晏迟没接这话,看了他放在一边的档案袋,随口问了句:“填了什么大学?”
      林佳树说:“复读吧,我这点分也去不了什么好的地儿。”
      “那……也行,没什么大不了的,”柳晏迟把自己喝完的饮料瓶和他的并排放在一起:“我高中同学复读了,寒假回来时找他喝酒,他给我抱怨说‘班主任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越过这座山,前方都是大平原。老子辛苦翻过去后才发现,前面还有个高四的山!而且……’”
      “而且生活里还有许多比高考更重要、也更残忍的事情吧。”林佳树忍不住打断他
      柳晏迟点头:“一模的时候,他奶奶快不行了,家里人怕影响他考试,等他考完才告诉,那时候他奶奶都快下葬了。”
      “他家里人也太过分了吧,一模而已,又不是高考,再说,考试能有家人重要?”
      柳晏迟也跟着附和:“是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考试有千千万万次,而跟家人最后一次的道别都没能参加。”
      林佳树听到这事,不由得心里有些感慨,一下子联想到自己身上。梳理了一番自己的情况后,在心里一阵轻叹,憋了很久的话有点想倾诉,于是独自斟酌了半晌,又组织了下语言,然而在问出来时,又不是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你看我啊,会不会觉得……太不值得了?一直在白白浪费自己。”
      “我以前跟你们说,绝对不会拿年龄在你们面前说事……如果是我经历你这种事情,做不到像你这样。”柳晏迟说。
      林佳树笑了一下,低下头将视线自己的搭在大腿上的手。
      柳晏迟说:“后来,我那朋友,又说:‘经历了这些才发现,这一切,并不是‘高山’这么粗暴的定义。高考,当时觉得了不得的事,其实回头看都是生活里的众多山丘之一,越过山丘之后,还是连绵群山,或者,是广袤无垠的大地。群山未必难越,平地也不可能毫无泥潭。越过山丘是必经,哪有那么多的仪式感,都是被大流裹挟着前进,许多事本身可以自我选择的,真的很少。人生无常,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林佳树明白了他话里的劝慰,低头露出个浅笑,又忍不住像以前上他的课插嘴成习惯一样拆台子:“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哪来那么多朋友啊。”
      “不要小瞧我,我朋友遍天下好么……那怎么说的——拉个屎就有人来给我送纸。”
      两人正说得高兴,柳晏迟的电话就响了,柳晏迟接后短暂地应了几句后挂了电话,问他:“接我的人来了,要不要捎你一段?”
      林佳树说:“不用,我还有事情要办。”
      两人将空饮料瓶放在了回收桶里便离了小卖部,重新走入太阳下。柳晏迟看着天上那若白炽灯般目眩的太阳,表情扭曲地和他说:“我看不久看小说,里面有一种刑,忘了叫啥名——将犯人的头发剃光抹油,整个人埋在土里,只露出头在外面晒。”
      林佳树也扭曲地表情:“这么损的阴招,没断子绝孙么?”
      上了车后,柳晏迟又开着窗和林佳树说了几句,这在对方的催促下才关了窗子,车都已经驶出老远了,他还回头看,见那少年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两。
      “长得不错啊,把他收了吧。”开车的人近来心情不佳,在他屡屡回头时忍不住打趣。
      柳晏迟想起自己去年也曾这样打趣对方,顿觉好笑,抬手呼了那人一巴掌,拎着对方的耳朵说:“说啥呢臭弟弟,那是陆林的堂弟……之前你见过的,忘了?你当时还一直盯着他不放,我都没有说什么,你现在倒是找我的麻烦来了。”
      待接柳晏迟的车已经远了,林佳树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梯子方向走,再下一波梯子,就可以到学校的西北门了。门口立着公告栏,上面贴着文理状元的照片,分别是江流和鄢治宇。他又发现公告栏里居然新换了高考的喜讯,虽然录取还在进行,但总还是有办法的——在一排名字最前头写上“拟录取”。上面的名字都是曾经班上的同学,他找了一圈,发现没看到谢朓的名字,有点难以置信,又重新挨个扫了一遍,仍旧毫无所获。
      林佳树直接拍了照片发给谢朓问情况,那边很快回过来消息:“语文没考好,选择题我就没对几个,呜呜呜。”
      女孩子心理承受肯定要小许多,指不定难过了很多天,林佳树于是回:“你有我惨吗/我就没有考好的一科。”
      那边立刻回来一串“哈哈哈”:“惨还是你惨。”
      林佳树顿时觉得自己这慰问的行为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