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璟/胤煜]不复景年之一李煜》两元一串

4、肆

　　开宝八年正月初八，宋军南下破溧水。
　　十七日，宋军名将曹彬率大军攻我国都城江宁，我军被歼数万。
　　战事愈加紧迫。

　　我将前来通报的将领安顿后坐定饮茶，想了一时后吃了舒文一子。舒文君却迟迟踌躇，捏百子的修长手指因用力而指尖发白，微微颤抖。
　　那个曾在宋军初犯时仍轻歌散漫在宫嫔前不可一世骄傲冷艳的舒文君，那个在我面前骄纵任性不所动容的舒文君，终究是怕了。
　　不仅是舒文君，连在他身旁的绿婢轻霁，婉云也停下了手中的小调，手足无措。兴致阑珊，索性也放下手中棋子，恹恹起身：下去吧。
　　三人如临大赦，欠身后匆匆而回。
　　亡国之祸将近，他们可以逃，而我却避无可避。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甚至比我这个江南君主更为慌张。

　　穷极无聊。
　　看厌了香炉玩厌了自己对弈写厌了离愁诗词后我想起了张泌。
　　于是去清玄阁欲寻。
　　张泌不在厅堂，不在厢房，不在勾栏，却在后园难得安静地抚琴。
　　弹的是高衫流水，屏风上有清泉峻崖，张泌头上丝带散下，本该清灵俊逸，秀朗自然，却隐隐透出愤懑闲愁，愈到激烈处愈是如惊雷奔马，越显疏狂。
　　曲毕，他问我：吾主，你为何要放弃你的子民？
　　我知道他不是在喊我，而是在质问后唐逐渐湮没的国运。

　　开宝八年正月二十日，宋军占领袁州、白鹭洲、江阴、常州。歼我军数万。
　　开宝八年六月初二，宋军于江南败我军两万。
　　十月，反击未果，城破。

　　我坐在书房里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这是窖藏二十年的最后一壶剑南春，也最为酣畅淋漓。每喝下一口，都会有灼烧般的炙痛。
　　紧闭的窗外传来凌乱无章的脚步声，混杂着女人惊恐的啜泣。过了不知多久以后，外面的喧闹逐渐平息，化为寂静。
　　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推开房门，不远处号称最雄伟的承天门城楼上烽火冲天而起，混杂着木块烧焦的霉味冗在呼吸里。
　　四周狼烟映照苍穹，盘旋交缠，好似蛟龙临阵。竟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心跳蓦然剧烈起来。
　　奔向福寿宫，匾还悬在殿上完好如初。
　　推开雍安殿，满地华绫仍余丝丝兰香。
　　又闯入清玄阁，假山亭石，流水依旧，不见其人。
　　颓然回至书房，启窗托腮，喝下最后一滴残酒。
　　今日皇宫空空如也。
　　空空如也。

　　我褪下父皇常穿的暗纹鎏金玄色衣褂，束上发髻绾住珠帘金丝龙冠，套上潜龙黯淡的孔雀丝质龙袍，轻整衣衫，拟好降书。
　　宫殿内隐隐有铮然步声传入，势如破竹。
　　我盘上最后一个衣扣，徐徐站起。

　　你终于来了。

　　赵。匡。胤。

　　<李煜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