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经年》洛七七

2、一

　　似乎已经是习惯了，一个人头痛欲裂的在梦中惊醒，惺忪着，探出右手,试图寻找到那个
　　已经习惯准备在那里的杯子。玻璃质地，在这个秋风微习的深夜，透着诡异的凉，下意识的，手一颤，轻轻一拂，玻璃杯应声落地，“啪”,清脆而突兀。
　　寝室里的女孩们，咿咿呀呀的在梦中惊醒，借着窗外隐蔽在大片大片的梧桐下暗淡的灯光看着地上碎成的一瓣瓣和一脸不知所措的苏拉。
　　“对不起……我只是……”苏拉小声的试图说些什么。
　　“搞什么啊，要死啦，大半夜的，怎么叫人睡觉啊……”对边下铺的女生不耐烦的嘟囔着，却被一阵“呼～～～呼～～～”声打断，“什么嘛，居然有人打呼，都什么人哪……”凌人的语气，让苏拉难堪的低下头，仿佛说的都是自己。还好，天很黑，没有人看到这样的自己，苏拉暗暗想。
　　待寝室里重新恢复平静，苏拉抬眼好奇的望向对面的上铺，那个睡的香到“呼呼”的女生，刚刚那么清脆的破裂声居然没有惊到她，还真是神奇呢，遗憾的是天黑，没办法看到她睡觉的样子，不过想想也知道会是多么的陶醉在梦中吧。
　　到底是入秋了，瑟瑟的风钻进窗子，苏拉微微打了寒颤，将被角挝的紧了紧，在黑夜里大大的睁着眼睛。
　　转学来到天中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呢。苏拉有些轻松的想到。因为父亲工作迁移的关系，苏拉挥挥手，大片大片的黄杨树，微微漾着波的池塘，将头埋在脖颈下暖暖茸毛里的野鸭，就这样被她甩在了身后，然后一点一点地在她的视野里消失不见，苏拉的心狠狠的被刺了一下，就算是积年以后的她依旧不知道那天的离开对她而言究竟是一次幸运抑或是一场浩劫。车轮碾过处，尘土飞扬，漫天的沙弥漫开后，是寂静的笔直的公路，空荡荡的，只有卷起的风拂过路旁的苇草沙沙的低吟，听，是收获的声音，可是，她知道，等待着她的却是一份即将耕耘的未知的未来。“再见啦，我的茅草房，再见啦，我的小池塘，再见啦，我的家，还有，再见啦，我的丫丫……”苏拉也许永远也不会忘记，在她临走的前一天在她面前的那扇紧紧关着的门，她就那样，穿着薄薄的白衬衫和棉布裙在瑟风里站了一下午，木制的黑漆的紧闭的门，僵硬而决绝，直到出现来寻她回家收拾行李的妈妈，她擦了一下眼角早已被风干的最后一滴泪，大喊：“丫丫，再见啦！”然后转身，头也不会的跑走，早已僵直的腿有些踉踉跄跄，可还是很快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只是她也许以后都不会知道，如血的残阳下，木门吱扭打开，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望着远方，喃喃道：“苏拉，再见啊……”
　　想到这，又有些什么，酸酸的，涌上她的鼻子，她只是小心的轻轻揉搓一下，她可不想自己的声音再吵醒寝室里的其他姑娘。
　　匆匆跟妈妈赶到天中已经接近黄昏了，其实早就听说城里的中学是乡下没办法比的，苏拉虽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激动，可还是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出租车绕过街角，向着那条沐浴着浓密绿荫的大道的尽头开去的时候，苏拉还是轻轻的用手扶住了自己的下巴。到底应该要用什么词语去形容自己未来的学校呢，恢宏？大气？苏拉为自己苍白的形容暗暗懊恼。可是，她只知道，在她第一眼真正见到它的时候，自己被旅途颠簸的空洞而黯淡的眼睛，瞬时间充满了色彩。天中，川浅市最有名的市重点中学。开阔的大校园。素雅的教学楼。似乎连升旗台都修建的那么笔直，挺拔。篮球场上挥汗如雨而又神采飞扬的男生。并排走过的女生花一般的招展。低头望着自己已经洗得有些泛白的棉布裙以及覆盖着薄薄一层浮土的黑皮鞋，苏拉第一次因为它们而感到浅浅的失落。于是，低着头，跟在妈妈身后，匆匆穿过校园向另一边的办公楼走去。
　　跟妈妈在街边的小店简单吃过晚饭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妈妈将她送回学校。在昏暗的灯光下，妈妈停下脚步，从皮包里慢慢她掏出一个信封，认真地塞到苏拉的手里。
　　“学费什么的，我都已经给你交好了，里面是800块，算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第一个月么，难免不熟悉，先用看看，我知道我们家拉拉不会乱花钱的，不过也不要委屈自己的肚子哦。”妈妈的脸上依旧是那么淡定的表情，还有浅浅的笑。
　　“呵呵，怎么会呢，我得罪谁也不敢得罪它啊……妈妈……”苏拉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等着她说下去。
　　“嗯……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没问题哦，一个月以后要回来看我哦！”苏拉大声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妈妈，还是在安慰自己。
　　苏拉清楚地记得那天的自己一直是微笑着跟妈妈再见的。长到十六岁的她第一次离开家自己一个人生活。就算是转身面对着灯火通明的陌生的宿舍楼，苏拉还是没有让自己的眼泪那么轻易的落下。一个人要坚强哦，苏拉暗暗为自己加油。然后提着自己厚重的行李一步一步向宿舍楼走去。
　　苏拉轻轻的推开宿舍的门，望向一脸疑惑的女孩们，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个瘦瘦高高的女生披着湿湿的像是透着光的黑色长发，从下铺慢慢的探出头，向她点了点头，算是问了声好，然后指着寝室里其他的女孩一一介绍。
　　“我叫晴芷，是咱们寝室的室长啦。她是小布。她是冉冉。她是琳依。她……呵呵，她也是今天新转来的啦，叫……我一时也记不起她的名字啦，呵呵。”晴芷边介绍边指指着周围的女孩。
　　原来城里的女孩都那么漂亮啊，尽管是在市重点的实验班，尽管她们纷纷埋头于厚重的教科书和辅导书，可眉目间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飞扬的神采，苏拉愣着神，暗暗的想。
　　“喏，那边空着的下铺就是你的床啦，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跑操呢。对啦，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学兼室友喽，多多指教哦。”晴芷冲苏拉灿烂的一笑。
　　苏拉喜欢她明媚的笑脸：“呵呵，彼此彼此啦。”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每到夜晚额头会忽的变得没来由的疼，将梦中的她惊出颗颗汗滴。苏拉怕妈妈担心，所以一直都没有跟妈妈说过。久之，苏拉竟已习惯独自在每个无人的深夜面对黑暗，是的，她从来不害怕黑暗，似乎在那一团团浓的化不开的黑漆中，她竟可以看到她想要的未来。今晚亦然。只是回忆开始有些渐渐模糊，幻化，最终消失于一片沉寂。隐藏在梧桐下的灯光依旧柔和昏黄，重新照上苏拉再次沉入梦乡的脸颊。地上一朵朵玻璃碎片，熠熠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