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余波尚未息（五） ...
-
茅舍洁净闲适，待客清茶淡话。
浣璃山庄正厅之中，华亲王礼郡王高居上座，绯玉和黛玉刚刚走近，便听到礼郡王哈哈大笑。
“四哥，看看这是谁啊？哈哈哈——无缘对面不相识，有缘千里来相会啊！这小姑娘合该做我的女儿！”
绯玉闻言皱眉，这个六王爷真是不负荒唐的名头，说话怎么这么没谱，见到小姑娘可爱就想收了做女儿？何况联想到“干爹”这种涵义过于丰富的词汇，绯玉更是不喜，她原想送黛玉去后面，没想到刚进大门就被他们看到了。刚刚黛玉遇险，礼郡王那一鞭好歹让妹妹免于受伤，于情于理都是要去道谢的，没奈何，绯玉只得携着黛玉向正厅走去。
黛玉路上已经被绯玉提点过这二人的身份，她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天潢贵胄。
一脸笑吟吟的二十多岁的青年应是礼郡王。他看起来比贾琏表哥还略大两岁，两人有些微妙相似的气质，似乎一笑之间，粉红的桃花色便从眉梢眼角流出来，春风满面。除了和悦之外，也多了些捉摸不定的浪荡，似乎随时会被有趣的事物吸引，但他漫不经心的神情，也让所有人明白，待他兴致过后，必然也弃如敝履，绝不留恋。因为出身高贵，这青年多了些说一不二的霸道，此刻他正感兴趣地盯着黛玉，伸手想把这漂亮的小姑娘拉过来。
黛玉连忙躲在姐姐身后，绯玉伸手护住妹妹，顺势一退，与妹妹一起行礼，“拜见华亲王，礼郡王。”
高居上座，不动如山看着弟弟胡闹的华亲王闻言一愕，缓缓用茶盖拨了拨浮茶，啜饮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免礼，饶有兴趣的反问：“你们是何人？竟然认得孤王。”
绯玉不卑不亢地沉声答道：“回禀华亲王，家父姓林，讳海，现任淮扬巡盐御史。上回礼郡王殿下偶经此地，有幸远远见过一面，因此认得。”
华亲王闻言心中一动，盖上茶杯，仔细打量了堂中站着的一对儿“兄妹”，哥哥长身玉立，看个头比妹妹高出半个头，一身青衣，腰背挺直，飞眉凤目，年纪不大，像是一株勃勃的小树，妹妹看起来娇娇怯怯，半躲在“兄长”身后，打扮也简单到简陋的地步，却更显出仙姿秀逸，灵慧过人。他想起自家年纪相当的孩子，忽然有了芝兰玉树，生于他人阶庭之感。
华亲王意味深长地一笑，忽道：“据闻林如海家只有一对儿双胞胎千金，如今正教养于荣国府贾府贾氏老太君膝下。”
黛玉闻言一震，没想到自己和姐姐两个小姑娘的事情这位四皇子竟然都知道得如此清楚。她抬头一望，四皇子容长脸面，看起来眉目都狭长淡薄，及不上六皇子俊美，但是他神色淡然，威严内敛，一举一动既静又凝，令人打眼一看便忍不住屏住呼吸，提起心来揣测他的心思。虽然此刻唇角微提，笑意却似乎浮在脸上，未曾浸入眼底，眸中依然是不见底的深沉。他似乎发现了黛玉的目光，略微一转，两人目光相对，黛玉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一下子被浸入了冰冷无比的寒潭中，她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六皇子礼郡王闻言跳了起来，别过头，把绯玉从上打量到下，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是个英气的男孩子。他嘴里啧啧惊叹：“四哥，你是说这是个小姑娘！哇哇，真是了不得，你才几岁，竟然能打落我的鞭子！你真是个小姑娘？”
礼郡王说完还伸手想来抬起绯玉的下巴，想看看到底是男是女，绯玉并未动作，身形却恰好平平退开一步，让礼郡王捞了个空。
六皇子不服气，只管把手往前一伸，继续往前捞，绯玉“恰好”弯腰拱手：“还未谢过礼郡王适才对舍妹的援手之恩。”
黛玉也跟着顺势一礼，并未说话。倒是礼郡王顺理成章又捞了个空。
“我还不信了，我就抓不住你个小孩子！”礼郡王伸手挽袖子，就要认真来捉绯玉。
“六弟，不要胡闹了，”华亲王放下茶杯，刻意在桌子上一顿，拦住六皇子的动作：“前儿卫国姑姑送了帖子，说是已经收了林如海家的千金为衣钵传人。你今日为难了她们，改日如何跟姑姑交代？”
六皇子听到四皇子的劝阻，不由得吃了一惊，“四哥，你说，你说这两个小不点是姑姑的弟子？那岂不是女儿变成了妹妹？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四哥，你该不是骗我的吧？”
四皇子瞥了一眼有时候真的不怎么想认的丢脸弟弟，冷笑道：“卫国姑姑的帖子遍发京城，你别告诉我你没收到。”
礼郡王皱起浓墨的双眉，昂头认真回想：好像还是没什么印象啊！
他身侧的长随凑过来，低声禀告：“殿下，当日您还在外地呢！此事长史官写信告知过，想来您当时事忙，一时忘了。”
六皇子想起自己收到后就扔到一边连看都没看的待处理事务，毫不心虚地打了个哈哈，干脆地掉转话题：“唉，你小子叫什么名字？你就是姑姑的弟子？我看你就是男孩子，从小被当成女孩儿养大的吧？听说民间有这种风俗，怕孩子长不大就装成女娃儿。肯定是这么回事！对吧，四哥？”
说完，他还特别肯定地点点头，为自己的明智判断加点砝码，争取四皇子的支持。
他这话题如风般地转换，语速又快，绯玉都不知该不该回答他，眼看四皇子根本连理都懒的理，只管低头用茶。绯玉只得苦笑一声，逐一回答：“林家这一辈儿的确只有我们两姐妹，我名绯玉。承蒙卫国长公主殿下青眼，舍妹得列门墙。今日也是有幸，寒舍得两位殿下下降，恕我二人暂且告退，整治酒席呈献。”
四皇子颔首，他是个守礼端肃之人，只是机缘巧合，这两个孩子年纪幼小方才垂询几句，此刻见绯玉告退，当即允准。
六皇子却没这么好打发，他忽而一笑，突然出手去捉黛玉，他只觉这下事出突然，绯玉定然反应不及。
不想，绯玉伸手环住妹妹，转身一旋，背对礼郡王，右足后踢，恰恰将他的手腕隔开，绯玉亦不想和他缠斗，只管足尖点地，携着黛玉直接去了。
六皇子被绯玉挡下，手腕处还被溅上了不少泥点，他非但没生气，还哈哈地笑着大喊：“绯小子，快回来，整治饭食是娘儿们的事情，你快来招待客人！绯小子，绯小子——”
绯玉二人都已经走出老远，还听得到六皇子的高声呼喊。
“姐姐，你别去了吧！”黛玉被姐姐送回正房，还不放心地仔细检查了一番，待更衣后确定的的确确是一点儿油皮没破，绯玉才打算回正厅招待两位虽然方式不一样，但程度差不多难缠的皇子。
黛玉却是不放心，虽然绯玉身手不凡，但也不可能真的跟皇子动手不是？万一应对不好，岂不是就要吃亏？！反正她们是小女子，不出去招待也挑不出什么不是，反而是出面，非但可能被找茬，还有可能被人讥讽不懂礼数。黛玉心疼姐姐，便拉着绯玉的衣袖，不想她出去。
绯玉笑着摸了摸黛玉的头发，黛玉换了衣服，头发还没重新梳，她平时也不是发饰满头，多是梳的娇俏的小偏髻，像今日这样光秃秃的却也少见，摸起来真是方便又顺滑。控制不住地多摸了两下，绯玉才笑道：“有些事即使避得了一时，也避不了一世。六皇子是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我若不出去，恐怕他就要进来了。不用担心，我会谨慎的，他们两个大人也不会同我一个孩子计较的。”
黛玉虽然仍然担心，但也明白姐姐所说为实，只得无奈地松手。
果然，正厅中，若不是四皇子拦着，六皇子已经要冲到后宅去了。
看到绯玉跨进大厅，六皇子欢喜地冲过来，叫道：“绯小子，你总算来了！来来来，陪我过几招，我好好试试你的身手。四哥家的那个明小子，天天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说是什么京城年轻一代第一高手，依我看绯小子也未必输给他！无论是样貌，身手，气概，谈吐，样样都比得过那个臭屁的小子了！对吧，四哥？”
四皇子听到提起明仪，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当日明仪胸前那个小巧的脚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六皇子手腕处虽然擦拭了仍然能看出的泥灰，确定了一件事。他颇感有趣地一笑道：“好啊，改日有机会倒是可以让他们比一比，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
六皇子闻言倒是吃惊：“四哥，你把明仪那小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居然肯承认他不如人？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小子傲气得很，眼里除了四哥再没别人的！绯小子，你改天一定要把那个臭小子打个稀巴烂，就该给他个教训！只可惜，明小子是四哥的义子，你却不能做我的义子啦，唉，看来以后我只能叫你绯小弟了，唉——美中不足啊！”
六皇子一边说，一边还将手从绯玉脑袋上比了一下，然后向下一划，落在自己腰下，似乎为绯玉这么个小豆芽似的“小弟”感到惋惜。绯玉看到礼郡王那明显降低了半个头的高度，有些又气又笑，正不知该怎么反应，恰好林管家带着下人送酒席上来了。
三人身份相差颇大，又男女有别，林管家特意用了分席，每人面前设一张几案，华亲王和礼郡王两人面前的酒菜甚至器皿都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至于绯玉面前的却是浣璃山庄厨房做的素席。
四皇子虽然颇重礼教，但绯玉态度坦荡，毫无扭捏做作之态，表现恰如其分，他倒是真有些欣赏这名少女了，心里也有些疑惑，为何卫国姑姑收了其妹做弟子，反倒将这姐姐弃而不取？这孩子若真是名男子，林家倒是后继有人了，他日朝廷也将多一名人才，真真可惜了！
丰盛的酒宴也挡不住六皇子的嘴巴。四皇子很少出言，满厅都是六皇子的大嗓门，他从菜品说到酒水，从美食说道戏曲，从奏乐说道舞姬，……还待说却被四王爷拦住，他撇撇嘴，想起对面不是个男孩子，只得将逐渐下道的话题又拉了回来。唧唧呱呱，唧唧呱呱，绯玉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被这声音占据了，一句一句地整个儿仿佛组成了一个石碾子，把自己脑海里的其他念头都给碾平了，只剩下这些个八卦在回荡。
幸好，再长的宴席也是有头的，饭毕，两人告辞，四皇子略一点头便上马走了，六皇子却是依依不舍，再三交代要下帖子请绯玉去府里玩，说和他一见投缘，绯玉僵硬着脸，恨不得将六皇子一脚踹到天边，倒是林管家连忙跟六王爷的长随嘱咐，若是下帖子务必下到京城林府，他们大概年前就会回京，不会在山庄常住。
倒是六皇子听到了，嗤笑一声：“你这管家何必拐弯抹角，只说别送到贾府就是了，放心，我知道的，绝对不让人议论你，以后我就当你是林家的少爷！”他胡哨一声，唤过自己的马，翻身坐上，绯玉亲手将之前的马鞭捧上，礼郡王一笑接过：“绯小弟，京城再会，不醉不归！”
目送着这两位天之骄子远走，绯玉失笑，看来这位六皇子也绝非表面上所看来的那样毫无心机，竟然是意外的心思通透，虽然呱噪，却不是高高在上地让人讨厌，至于四王爷那却是个让人不能用讨厌与否评价的人物。
“终于走了啊！那哪儿都能看到他们，真是跟蟑螂一样无孔不入啊！”忽然发出的声音让绯玉一惊，转头一看，果然这么刻薄地用蟑螂评价皇子的话，只有智愚那个老家伙才说得出来，也只有他敢宣之于口。
“刚才一直没见到你人影，怎么，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见人，莫非是还曾经坑蒙拐骗到皇家头上？”绯玉老早就好奇智愚的来历，上回宜风姑姑的失态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有机会自然要试探一二。
智愚拉了拉即将垂到脚面的狐裘，翻了个白眼：“那一家才是专门做亏心事的人家，你小子可得长点心，别被人家诳骗了，别以为有些人地位高上，里头的瓤子就高尚了，傻乎乎地一头撞上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绯玉也不客气，直接问道：“您老人家说的这么深刻，莫非是因为曾经死过？”
智愚伸指头点了点绯玉，问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智愚，智愚，大智若愚？”
“哼，蠢材，什么大智若愚，是尔等皆愚，唯我独智！”智愚一仰头，不屑地说道：“那一家子什么玩意儿，老的是个坐在棺材里还把着印不放手的独夫，老大是个被妈惯坏的脑子不会拐弯的莽汉，老二是个被养废的只会动嘴的绣花枕头，老四是个外宽内窄对己狠对别人更狠的漏斗，老六更别提了，就是个拈花惹草到处乱转的胭脂陀螺，一家子老老小小都不成样子，跟他们混一块，就是个填坑的命！”
绯玉听着，心知智愚怕是对皇室非常了解，才能做出如此入骨三分的评价，心里对智愚的来历更好奇了，还没等她继续探问，只听智愚又说道：“哼，前两天老二迫不及待想接班，被老大给揭出来了，下头这些个弟弟自然是一阵子群魔乱舞。哼，你只当他们对你和颜悦色，我告诉你，还没等出门，他们心里怕就打上你爹和卫国的主意了！要不是有这点用处，他们眼皮子恐怕都不带夹你一下的！算了算了，不说了，你爱发傻就去吧，懒得理你！”
智愚两手把衣襟一合，气哼哼地去了，绯玉张口结舌，她还没说什么吧？
不过，温泉山庄的内情，绯玉多方打探都未曾得知，竟然由智愚口中说了说来，看来这老儿的来历还要再神秘上几分啊！
四皇子和六皇子的造访之后，浣璃山庄再次安静了下来。
黛玉也有些被此事教训，再不肯随意跨出山庄，此时冬意渐深，又洋洋洒洒下了一场雪，进入了十一月。
这日傍晚，一行人骑马坐车地踏进了浣璃山庄，却是贾府派人来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余波尚未息（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