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梅岭忘梅庵（二） ...
-
秦可卿送的礼物是一对儿极其精致的磨喝乐。
磨喝乐亦作“磨合罗”，本是梵文的译音，唐代时本来是用来七夕供奉祈求生子的，时移世易，慢慢就变成了民间七夕节的儿童玩物，开始本为泥土塑成，其形象多为穿半臂衣裙的童子，常常手执未开的荷花或者并开的莲蓬荷叶。尤其近年皇朝安定，日崇繁华，这磨喝乐已不再是小土偶了，相反的，越作越精致，磨喝乐的大小、姿态不一，最大的高至三尺，与真的小孩不相上下。制作的材料则有以象牙雕镂或用龙涎佛手香雕成的，磨喝乐的装扮，更是极尽精巧之能事，有以彩绘木雕为栏座的，或用红纱碧笼当罩子的，手中所持的玩具也多以金玉宝石来装饰，如今一对儿精致的磨喝乐造价甚至高达百两。
林家姐妹收到的这对儿虽然个头不大，却是以象牙雕刻而成，雕工精致无伦，就连童子手里的荷叶也脉络分明，栩栩如生。可见价值非同寻常，跟秦家寒酸的家境可不算匹配。
见过了秦可卿，心有所感，绯玉便有些神思不属。
夜色渐深，微风乍起，紫鹃取了月白的薄缎披风给黛玉披上，姐妹俩便先行跟诸位长辈告退了，贾母素知黛玉的身子娇弱，当下颔首准了，还派了鸳鸯好生送她们回去。至于贾府里其他人，老老小小都是个顶个的宴会动物，不饮酒作乐到半夜是绝对不会散场的。
七夕之后便是贾赦生日，因日子临近中元，贾母便有些不大喜悦，整个荣国府也不太热闹，老太太的偏心想必贾赦早已经习惯了，也不在意，只管在自己院子里头请了戏班子并百戏玩乐，那敲锣打鼓的声音整个荣国府都听得到，想必也不乏示威之意：你们不给老子操办生日，老子自己一样过得热闹。
因七夕那夜玩得晚了，黛玉略微着了些凉，这两日便身子不舒服，每日反复发热并咳嗽，看起来不是什么大症候，黛玉最是个小心的，不预惊动旁人，只想自己拿些丸药吃好了就罢了。
绯玉却是根本不听她这一套，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妹妹，难道就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委屈自己不成？何况不过是去贾府领个出府的对牌，请大夫抓药自然是让林管家去请早就打听好的名医，一干费用也丝毫与贾府无干，又有什么好麻烦的。何况每逢端午中秋，节日寿辰，林府那一车车送进贾府的礼品难道不是为了让她们姐妹过得更舒心不成？
绯玉最是见不得妹妹这种多心的性子，当下把事情掰扯明白给黛玉讲了。
“世上便是有一种人，自认为忍辱负重吃了多少苦，为的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事实上呢，别人心里头未必领情，说不定连知道都不知道。就如黛玉你这病，若真是自己吃药，便是三种结果，一种是极其幸运的，药丸对症，并无大碍，自己略微遭点罪给别人省事了，别人并不知道；第二种是药丸不对症，拖拖拉拉勉强好了，自己遭罪不说还损害身体，自己委屈，别人也未必知道；第三种便是最差劲的，药丸不对症病反而重了，折腾自己不提，反而让别人更麻烦，结果不光自己受了大苦头，别人还得抱怨你有事儿不说还弄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才让别人收拾烂摊子。这三种情形，只有一种凑巧的才能大家省事，既然如此，那何必让自己受苦呢，还不如该如何便如何呢！”
黛玉低着头无话可说，绯玉当下便派了干将去找琏二嫂子领对牌请大夫去。
俄而大夫来了，问过脉幸好不是什么大病。绯玉这才放心，只管让黛玉吃了药卧床捂汗。
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贾府里头就算是宝玉，万一碰到个感冒发烧也必须得净饿，吃药时还只给人白粥吃。绯玉是不认可这一套的，身体连基本营养都保证不了还谈什么免疫力。
她问明了与药物相克的饮食避忌，不管贾府的规矩，只管哄着黛玉多吃两口才放心。
因此，贾赦生日便只让林嬷嬷去送了寿礼，姐妹两人都未去参加酒宴，邢夫人派人回了一捧盒寿桃并银丝挂面，以及数样精致蜜饯给黛玉送药，还派身边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来探视了一回。绯玉一心都在妹妹身上，也懒得应酬，略微一客气，赏了一把酒钱，便命林嬷嬷招待，自己脱身去了。
展眼便是中元节，绯玉早就派林嫂子递出消息去，让林管家去通州文昌观给亡母贾敏打醮，这小半年林家在这文昌观下的功夫也不少了，不但点了长明灯，还不时舍衣舍药，绯玉直觉向来神准，总觉得刘观主这里能有些收获，便耐着性子下水磨工夫。
黛玉渐渐也大好了，绯玉便和黛玉两人一起跟贾母辞行，准备回林府作中元祭拜。
贾母坐在软塌上，拉着黛玉只说清减了，心疼个不住，又让鸳鸯包了一包燕窝给黛玉补身子。听绯玉说了准备回府，当下摇头不许：“你们两个小孩子家家的，这样的祭祀自己如何操办得来？你大嫂子和凤丫头如今又忙得分不开身，也不能替你们去操持。我看不如等中元节后，去家庙里头给敏儿正正经经做三天法事如何？”
绯玉先谢过贾母慈心，接着肃容说道：“母亲这一辈子总共就得了我和黛玉两个，虽然不是儿子，好歹母亲生养我们一场，自幼也拿我们当男儿教养。如今家家祭祖，户户上坟，母亲如今连儿女的香烟亦不可得，何其凄凉？如今既有我和黛玉，我二人定要给母亲亲自祭拜才是，这也是我们两个的一片孝心，万望老太太允准！”
贾母闻言思及女儿膝下无后，并无子孙供奉，不由得潸然泪下，就连黛玉也跟着拭泪。
绯玉赶忙起身劝道：“老太太万万不要如此，不然便是绯玉的罪过了。老太太不放心我们也是有的，只是恰巧今年胡先生不回府，我请先生陪我们一道前去，老太太只管放心就是，不过两三日就回了。”
贾母伤心一回，见绯玉之意甚为坚决，只得罢了，特意派了贾琏亲自把两姐妹送回了林府。
绯玉黛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京城林府，林府不如荣国府占地广阔，却比贾府更加靠近内城。贾府中横平竖直，屋舍俨然，中规中矩，林府的府邸却是正房正院整齐规矩，其余院落却是林立参差，花木掩映，颇有江南园林之风。
正院应是林如海住的，姐妹二人在府中随意浏览一遍，选定了正院附近的新篁里。北地难有翠竹，此地却生了一大片，小院绿竹掩映，竹影婆娑，别有幽凉，如今正是夏日，居住正是适宜。
此地是黛玉所挑，绯玉心想，由此可知黛玉的喜好，怪不得以后在大观园里头住了潇湘馆。
胡先生却是挑了一处水榭，那处水榭建成画舫的样子，取名不系舟，推窗正对着一池碧荷，此时荷叶田田，绿肥红绽，也是纳凉赏景的佳处。
绯玉没什么风雅细胞，只庆幸幸好这池子里头是一汪活水，不然胡先生恐怕得被蚊子吃了。
胡先生如今已经教导了她们三个月，她性子平和，这三个月她似乎什么都没做，既无苛刻训示，也无奖优罚劣，对待她们五个女弟子都一视同仁，只管按部就班地讲课，如今正在读诗经。她说话也慢条斯理，再不见她生气恼怒的，可就这样也似乎什么都做了，不过一个月，五个女孩子便大有改观。
尤其三春就在贾母面前，用贾母的话说：简直是换了个模样！
从那之后，也不知贾母私底下打听出了什么，本来悄没声地插班进来的三春被李纨带着，每人封了三十六两的贽见礼，并一应礼物，亲自来福雅院拜了师傅。
胡先生倒也无可无不可，淡然收了礼物，之前是什么模样之后还是什么模样，倒是三春却是待她恭敬多了，尤其是探春，一有机会便厮磨在先生身边，绯玉暗下揣测，估计这胡先生来历不寻常，不然贾府也不会这么前倨后恭。
胡先生对绯玉一贯平常，绯玉自觉先生心里看她估计跟朽木一般，她读诗经再不能体会什么深意暗喻的，不过是照着字面意思直解，她暗觉先生对黛玉最是青眼，虽然并无特别表现，但往往她的意思黛玉最能领会，时不时会意一笑神马的真是够了！
到了中元正日，黛玉和绯玉亲自上香供纸，供奉了手抄的经书，又在自家院子的河里头放了一回河灯。黛玉当夜又哭了一回，第二日眼睛还是肿的。
绯玉为了宽慰妹妹，想带着黛玉去城外袖水庄散散心，不想林仲厚急匆匆地自通州回来了：原来文昌观有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梅岭忘梅庵（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