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东风夜放花千树（七） ...
-
他还是那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来之前元佩几次提醒他注意场合，季玌和其他几位重臣在厅堂大眼瞪小眼多时，就等他开口。
最后还是赵承欢打破了僵局，“西临王。”
谈霖挑挑眉，慵懒的眼眸转向赵承欢，在看到赵承欢的那一刻嘴角勾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来。
“赵丞相。”
“……”赵丞相听了想打人。
“我几次派人传口信，其中一人怎么说来着，‘你若是西临王的部下，那我便是圣上的亲信’，将我等拒之门外。”
季玌笑着看向方大将军。
“是属下的疏忽。”
连打几场胜仗军中难免心浮气躁，谈霖反应的问题正是赵承欢担心的。
“西临王远道而来想对我说的应该不止于此吧。”季玌扬扬手，各位皆入座。谈霖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进了厅堂就瘫在了椅子上，举止随意到令人发指。
“这次我来，带了足够的兵马。山匪这个词不太适合我们，所以还请圣上考虑一下能否将两国兵马安排在一起。”
“你的想法挺好，”季玌一口应下，别有用心，“这件事我让方将军配合你。”
方大将军表示头大。
这个西临王“威名远扬”，吃喝玩乐无所不及，让他配合就等于把全部的包袱扔给了他。
“赵承欢。”
离开厅堂，谈霖叫住了他。
“你有没有空，为我沏一壶茶？”他笑容淡淡。
赵承欢没有拒绝。
昌州山上溪水潺潺，谈霖早就备好了茶几茶具就等赵承欢来。褪去外罩，谈霖身上仅剩长衫。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气色姣好，坐在赵承欢对面注视着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用纤瘦的十指为他捏开茶盖，拎起壶身，端上一杯在他的跟前。周围草木茂盛，荒无人烟。天地之间仿佛就他与他。
“你能不能看看我，为我沏茶却不看我一眼，太没礼貌了。”
赵承欢看他。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出现在他的面前。
“和方钰还好吗。”
“好。”
“就一个字？”谈霖不满意他的回答，可这样和他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他和方钰，自己和他。后者永远是久远的。
“自从那次过后，你对我就只能这样了吗，就因为我说，我喜欢你？”他苦笑道，“那我宁可不说出口。”
“不，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赵承欢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喜欢的人，你是知道的。”
“我比她更早认识你。”
“这不是早不早的问题。”
“还是你认为两个男的就不应该在一起？”他话说得锋利，端茶的手微微颤抖，在茶几上抖出几滴青翠。
赵承欢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应该和不应该，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你。”
谈霖愣了愣，“你还不如不说，说了只会让人伤心。”
“谈霖。”
谈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如同酒醉，“你放心，我们之间的事就只是我们之间的。我不会将私人情感投入到公事当中。今天的茶很好，可惜我品不出味儿。以后你再沏给我吧，以后希望你不要再躲着我了。”
他背对着他，身影坚决，“我对你，到此为止。”
这一次是他先走的，看了那么多次赵承欢的背影，这一次就算了吧。
回去的时候赵承欢在想自己做的是不是残忍了些。但一刀斩断总比藕断丝连来得要好，他现在难受今后就会把他忘了。他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位过客，赵承欢相信会有那么一个人能给他带来他想要的。这个人不是他。
下午，谈霖的军队秘密入城。
东烜和西车两大国之间关系谈不上好谈不上不好，相处颇为尴尬。上辈西车攻打北冥，南苍装聋卖哑不管不问，东烜却不能坐视不管。帮着北冥赶走了西车，于是他们两国的关系微妙了起来。这次与西车结盟是少数人知道的秘密。东烜内战，北冥小国不好插手。为出其不意，季玌找了谈泓谈条件。若是这次谈泓出手相助，东烜就欠西车一个人情。至于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就由他来定夺。
谈泓也是个老谋深算的，心里的算盘打得极好。想想并不吃亏，就应了下来。
上头是和睦达成协议的，下头如何和睦就要靠人与人之间的磨合和信任了。
谈霖不出方将军所料，两袖甩甩不管实事。西车国人性子倨傲，人高马大。谈霖不在，对方将军的管理不顺从，竟越发的散漫起来。
“我迟早被他们活活气死！”
赵承欢宽慰道：“您顺顺气，明天您把两国人马召集起来，给我一些时间。”
方将军怕两队人马起冲突，训练的时候都是分开来练的，平日里分别见不着面。赵承欢要他们在一起……这还不乱了套了？
赵承欢自有他的打算。自家士兵最近得意的过了头，让西车国杀杀他们的锐气也好。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想必季玌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不会一口应下。于是他在训练的时候故意把两队人马混在一起，训练效果可想而知。
一开始信心满满的两国士兵在各个项目交手后都……非常的不爽！东烜的骑射好，西车比不过就想在搏斗上扳回一城。他们身材魁梧，发力又狠，东烜士兵哪是他们的对手，几回下来骨头都快散了架。
到晚饭时分，食堂里浓浓的阴郁化都化不开。大家低头猛吃，安静得只有碗筷在发响。迅速解决晚饭后，士兵们居然提出要，加，练！方将军感动得简直要哭了出来。他们居然主动要求，心甘情愿。不得不说，赵承欢这招是真狠。
一连数日，他们每晚如此。方将军都有些心疼，就在餐饮上多加了些肉给他们补补，西车国士兵也因为看到东烜国士兵的长处而变得友善。这般发展，在一起作战肯定没问题。
之后的荆州难攻，他们在荆州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间长也好，段岚接近临盆，身子沉重不适宜长途跋涉。赵承欢找来可信的产婆就让她住在段岚隔壁，只要一有动静就可以立即接生。少了诚惶诚恐的烦恼，段岚的睡眠安稳了许多。
在季玌亲自领兵攻城的某一天，天下起了瓢泼大雨。雨中土地湿滑，大地制造出的空前泥泞使整个战场混乱不堪。雨水在空气中串连，视野清晰度降低，这一仗打得十分艰难。
就在这一天，段岚的肚子有了动静。先是隐隐的阵痛，段岚没当回事儿。她本就能忍，以前也有过同样的情况。后来疼痛加剧，在确认疼痛过后她高声喊来了产婆。
产婆是位面目慈祥的中年妇女，有她在，段岚惊慌的一颗心稍稍落了地。方钰听闻消息后也来了，她守在段岚的身边握住段岚的手给她加油打气。第一次面对生产，段岚很害怕，方钰也很害怕。虽然门外有一干太医守着，但这疼痛不是常有的。那种痛就好似有千万只腐蚁在身体里啃其骨食其肉，就像是一刀一刀地进行凌迟，只是不死罢了。
“啊——”伴随她一声惨叫，屋外电闪雷鸣。
“用把劲儿，用劲儿啊娘娘！”
段岚身子虚，生产的时候不太顺利。太医建议喝中药催产，再用补药提气。
“再等……等……”段岚面容皱起，清秀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额头上脸颊上布满了汗珠，她哭得已经哭不出眼泪，睁开眼，只有床帐上挂着的明黄色纱幔还能看清，它被窗外的风吹出层层叠嶂柔软的荡漾着，荡漾着……
“呃啊……”她想起了季玌那张总是笑着的脸。笑意是那样的令人舒心，就算是微微的笑也能牵扯住她的心。十几年来，她再一次的将感情投放在一个人的身上，是他的笑给了她赌博的勇气。
不能输……绝对……不要输……
“啊……”她弓起上半身发力，指甲嵌进方钰的手里。方钰一遍一遍的安抚她，紧紧的握住她瘦弱的手心。
“娘娘，已经能看见头了，再加把劲啊！”
“圣上……圣上……”
“您放心，”方钰拿帕子替她擦拭脸庞，有力的捏了捏她的手掌，“圣上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他回来后肯定第一个跑来见您。”
“你别骗我……啊……”
“不骗您，是真的。”
段岚的意识渐渐沉浮不定，再撑下去已然没有意义。她咽了口口水，对方钰道；“让他们……配药……”
“好，好。”
方钰出屋门，“娘娘快没力气了，药呢？”
“在这儿，”唐太医转身，端上放在一旁的深褐色的药汤，“微臣早就备下了。”
方钰小心的端着药汤一头扎进屋内。这回出去再进来，屋内的血腥味突显的更加浓厚可怖，如同夏日的战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不已。方钰心跳得飞快，她托起段岚的上半身给她喂药。段岚的脸色煞白得透明，嘴唇被胡乱的咬破，嘴角边缘血块凝结。
“再加把劲儿！就要出来了！”
“啊——”
“娘娘！”
方钰哽咽，她不敢去看换水的铜盆。见过沙场死尸堆积，可是在这儿她却不敢去看。太痛苦了，她这样实在太痛苦了。
“娘娘，想想圣上，您想想圣上！”
“季玌……”她的眼皮子打着架。好累，她真的好累。
“不要睡啊娘娘！圣上还没有回来，圣上还等着看你呢！”
“……”段岚觉得，被等待是一种幸福。当棋子当了这么多年，她习惯了等待他人，寄希望于他人，听命于他人。而被人等待，被人所思念却是前所未有的。这些，是季玌给了她。他不说，可她还是感觉到了。
不想辜负他的等待，不想辜负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段岚抓紧了被单，她向命运挣扎着，用了生平最执拗的力量昂起头。
这一刻，她看见外面的雨，停了。
“是位小公主。”产婆抱过孩子。方钰朝枫儿看去，枫儿得令跟在产婆的后头。
段岚昏了过去，方钰搭了搭她的脉，还好没有危险。简单的帮她清理了一下，方钰及时的喊来太医给她诊治。
过会儿传来消息，说是圣上带领军队大获全胜。这无疑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方钰走到屋外，赵承欢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听说……胜了？”这时方钰才察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
“嗯，”赵承欢抚过她的脸，笑道，“你看你，人家生产你跟着喊。”
“取笑我……我着急啊，一颗心快蹦出来了。”她拍了拍赵承欢的胸口，手掌条件反射的一缩。
“嘶——”
“怎么了？让我看看……唉，你这双手真是多灾多难。”他牵着她去找药箱，一边细细给她涂药一边用嘴巴帮她吹风。
“我怀疑你的手跟你八字不合。”
“你的手才是呢。”
他笑着亲了亲，“丑死了。”
“这就开始嫌弃我了，那等我老了你岂不是要避而不见？”
“嗯，有可能。”
方钰又拍了拍，赵承欢受着任她打。
“看过小公主了吗？”赵承欢问。
“还没呢。”
“那我们一起去，现在去说不定人还不多。”他说的人应该指的是孟氏她们。
结果他们到那里的时候，人差不多快要填满整间屋子，他们俩算是来迟了的，要等一等才能看见小公主的真容。
听他们夸张的描述着小公主的长相有多像多像圣上，多像多像皇后，结果伸脖子一瞧，就是普通的婴儿样儿。五官小小的，单薄的眉压得很低，眼睛紧闭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小巧的鼻子和微张着的粉红色的小嘴。皮肤还有些皱巴巴的，像是没舒展开。头上的毛发稀疏，摸上去软软的，颜色黑极了，宛如墨。
瞧细点，其实她压眉的样子还挺像段岚的。段岚自己没有感觉，但压眉确实是她习惯性表情之一。
“娘娘醒了，”赵承双喘着气道，“问孩子在哪儿。”
正巧孩子在方钰怀里，就由方钰抱去。她抱得小心，一路上走得慢吞吞的，赵承双性子急恨不得替她把孩子抱了。
回到屋内，屋内这时点起了艾叶，血腥味稍稍散去，艾叶温醇的气味令人心安。
段岚醒了，一双漂亮的眼遑急的看向四周。听见脚步声来临，她急急的撑起脑袋吃力的张望着。
“娘娘，”方钰将小公主放到她身边，“是位公主。”
段岚点点头，用力的点了点头。盯着她的模样一只手来回的拨动着她的腮帮，温温的软软的。“吧嗒”，一滴眼泪静静的坠落在她的额头，小公主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头摆了摆，模糊不清的“咿呀”了两句。
“我的孩子……”
看着她，无言的感动在方钰内心流淌。这就是段岚在付出至上痛苦后的报答，幸福之情溢于言表。这让方钰看到，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天下大雨，季玌暂时不能回来。她很高兴听他们说打了胜仗，可只要他没回来，她心中的躁动就难以平息。加上雨夜闹人，她一个人睡在空荡的床上很容易胡思乱想。
段岚等了半个时辰，就这么躺在床上听窗外雨声大作闷雷滚滚什么也不做的睁眼等了半个时辰。然而她体力消耗太大，在雨声的陪伴下终究是熬不住的踏进了梦乡。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安神汤的缘故，这一晚她睡得异常的深沉。身体仿佛变成了空气，不停的上升上升……
她听见孩子在哭，有人在哄她可还是止不住的哭闹着。
动了动眼皮，那人半穿着盔甲小心翼翼的弯着手臂。他抱孩子的姿势不够娴熟，却很温柔。轻轻的抱她，轻轻的摇她，轻轻的吻她。
段岚笑了笑。
季玌一本正经的对宝宝道：“娘亲醒了，”他抱她坐上床畔，俯身将她放在段岚的身边，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辛苦你了。”
段岚摇摇头，“辛苦你了。”他的脸冰凉冰凉，耳根处还有擦伤，经历了一场雨过后身上脏兮兮的，看得出来他是飞奔回来的。
孩子动动嘴，不受重视的叫嚷了一声。
他轻声道：“孩子的名字呢，你有想好吗？”
段岚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顾朗帮忙取了一个。”
“叫什么？”
“季璟。”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