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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云错 “上祖有训 ...

  •   “上祖有训,任何外人不得进入白云坞。”

      在云光雾绕的逆影之下,站在门口开言说话之人的身形,好似一棵被枯藤缠绕着却反过来吸噬着藤血的老树。

      佝偻的身形令这名苍老的人一时模糊了性别。直到有人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玉婆婆”,那人才在抬头之时露出了软长耳垂上沉沉坠着的黄玉耳环。

      耳环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拉扯着苍软的耳垂摇摆了几下,令人错觉那一对耳肉都要连根脱落。被唤作“玉婆婆”的老妪拄着一根紫木杖立在门口,手杖顶端雕刻的蛇头栩栩如吐血信。

      在她那双浑浊却似能看到世界的反面的眼眸注视下,木屋内四五个壮年男子也如小男孩般显出些敬畏的退缩。开口唤了一声“玉婆婆”的那名男子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水,在听到老妪的话后,他站停在床边,不知该进该退。

      他看看床上那个在半旧的青绫被子裹盖下,依然勾勒出修健身形的深昏中的青年,又回头看看森冷有如妖魔老树般站在门口的玉婆婆。她矮小的身子似乎挡住了能从天宇上透落而来的所有光明,一切光影都暗沉有如地下反渗上来的泥土味道的黑影。

      “可是,玉婆婆……是岫妹带他进来的。”

      端药的男子把药碗暂且放在床边的小方凳上,这才空出手来挠了挠后脑。这个为难的动作传染般地令周围其他人也挠起了头,除此之外,没人再说一句话。

      倒是玉婆婆笑了一声,那笑声就像是老树抖落带刺的尘土的声音。她用蛇头杖杵了杵地面,“我就知道是岫丫头。换了你们,任谁也没那个胆子。”

      气氛好像缓和了一些,几个男子也应和着发出了干巴巴的笑声。玉婆婆往前挪了几步,其他人忙着要给她搬凳子。

      却有嗖的一声轻音划过,玉婆婆只是磕了一下蛇头杖,远处的一个凳子就凭空飞到了她身后。

      一声滑腻的细小软物爬动的声音跟着蹭到玉婆婆身边,但始终没有任何活物的影子暴露在现世的光照之下。

      玉婆婆坐下来,胸前的银饰成片抖出蛇鳞般的碎光。她抬起干瘪的下巴,示意了先头与她说话的那名男子看过来。“那多,你说怎么回事。”

      那多听见玉婆婆叫自己的名字,比听见岫妹那清亮有如月牙泉水的声音亮亮地叫自己一声“那多哥”,心里那抖了一下的暗叫不好的感觉,还要强烈一些。

      他走近几步,做了一个双手环胸的行礼姿势。发生在几个时辰之前的事情,现在叙述起来还有点像梦里一样。

      这片名叫白云坞的苗寨,在苗疆的最深处。即使在最了解苗疆风土的人眼里,这里也是传说中泛黄的一页。这里历来与世隔绝,不知秦汉。里面的人不能出来,外面的人不能进去。

      发现有人倒在寨子入口的那片迷瘴蛇林中时,大家都以为眼花了。要不是活生生看见一条血红色的极乐蟒缠在那人身上,已然张开了吸血的刺鳞,还没有人冒险踏入没有设蛊毒结界的蛇林。

      在白云坞中,不设蛊毒结界加护,就敢一头钻进遍布毒物、虫蛇、迷瘴、妖树的蛇林中的人,就只有那刚满十八岁的丫头了。

      白云岫是整个白云坞男人口中唤的妹子。她才不管什么“白云坞的女人满了十八岁,要闭关练十日护身红莲阵”的谶言,刚过了生日就睁着清亮亮的笑眼,帮早起上山打柴采药的人们引路了。

      她那一双眼,能看到最细小的蛊虫,和与大树连为一色的伺机攻击的毒蛇。按照她的指路走,纵使在一步一毒的白云坞里,也没人出事。

      当看到她就地摔了一把青云雷,踩着那烟雾腾了身法极灵巧地冲进蛇林时,扒在林子外围查看的人们一阵惊呼。有几个小伙子急得扔了采药筐,扒拉开杂草也想进去。

      他们被周围的寨民七手八脚地拦住,还要冲着林子里急切地唤着岫妹。瘴雾重重的林子让所有声音都变得迟缓而且低哑,偏就是拦不住白云岫那一嗓子甜得像是春天第一捧桃花水般的笑音。

      “没事!别说是极乐蟒,就是黄金七步蛇,也挡不住我的烈焰蛊呀。”

      听了那一嗓子清脆的笑音,外面急得冒火的大小伙子们一口气松得,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却赶紧将放下去的腰身再提起来,一群人忙忙让开,对面正有一个肉乎乎的大家伙踩树拨蛇地汹汹而来。

      等冲出了林子外围,那大家伙才好生抖了一阵,把身上粘的草根树叶哗啦啦抖飞出去。旁边的寨民们好悬被扑了一头一脸,仰头又气又笑地喊它时,声音全被一声打饱嗝似的“呱——”给埋没了。

      那圆滚滚的大□□看着冒冲冲的,趴下身来把脑袋贴在地面上的姿势,却像个小宠物一般温柔。从它的背上滑下来一个玲珑身影,那是雪堆的肌肤,玉削的身段。赤着一双玉蝴蝶似的小脚,沾着些许青泥却偏不显脏,反倒是女娲和着神山的泥土捏出来的那么一个仙女儿。

      小伙子们忙着要接着她,一脸笑容地喊着“岫妹”。白云岫一个轻巧的登云步滑下来,稳稳落地时一头长发漫了满天的绿云。

      她发尾缀着的银铃一阵轻歌。身后的小伙子们正懊恼着没接着心尖儿上的姑娘,白云岫噗嗤一声笑,倒像是桃花溪里破了一串鲤鱼泡泡般。

      她一回头,小伙子们脸上的懊恼瞬间又亮了起来。这白云坞一天的云花一天的清风,似都在她一双弯弯月牙似的碧瞳中了。

      白云岫跑过去拍拍小伙子们的肩膀,又俯身摸摸大□□的头。大□□发出一声温顺的“呱呱”叫,拱了拱后背。一团绿萝似的搀着花瓣的烟云滚落下来,顺着□□头平稳落地后轻碎散开。

      一个身材修长魁梧的青年躺在地上,单看脸色也知是深昏亏血。本就是一张冰雪雕刻一般俊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脸,因为紧锁的剑眉和青黑色的薄唇,更显得像是一尊凝吸了永夜雾色的石雕。

      寨民们围过去,看着青年那从未见过的红色长发,还有他脖子上隐约露出的铁青色的纹路。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他身上那些青色翻肉的伤口说。“他被虫蛇咬了不止一下,还倒在蛇林里吸了许多瘴雾。”

      众人正面面相觑,大□□却是慵懒又不由分说地拱了过来,呱呱低鸣着又把那青年拱着驮到背上。

      大家知道这只白云坞里最强的蛊宠是白云岫从小养起来的,只听她一个人的话。小伙子们围过去,一口一个“岫妹”叫着那玲珑娇蛮的少女。叫多了这名字,自己却要醉了。

      “你想把他带回寨子里去?那可不行,咱们寨子里几百年没进过外人了。”

      白云岫歪头,葱白似的指尖梳理着发尾的麻花辫儿。她笑着揉了揉一个凑得近些的小伙子的脸,“你是怕婆婆怪罪吧?她才舍不得怪我呢。”

      被揉了脸的小伙子呼地一下收回身子,岫妹的容颜深深映在他的眼中,差点将他骨子都给融了。

      几个时辰后的现在,那多脸上还留着岫妹手指揉搓的触感。他给玉婆婆讲完了这事的前前后后,提到白云岫时,身后那几个当时同在场的伙伴就掩着嘴低笑。

      玉婆婆听完了,又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我说谁敢偷拿我的鬼手黑麻,原来竟是要给这来历不明的外人煮药。除了我那宝贝孙女,也没谁了。”

      她又用蛇头杖杵了一下那多的脚尖,惹得小伙子赶紧回神。“你莫要傻笑。我说了,不到练成‘八门金锁阵’,你们谁也别想娶岫丫头。”

      小伙子们脸色一黯,被玉婆婆的话照着心尖儿上揪了一把。沉默片刻后,还是那多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半凉的鬼手黑麻汤的苦味挥散,有些紧着憋气。

      “玉婆婆,那您看这人……”

      玉婆婆动了动浑浊的眼珠,那眼珠像是两颗藏着毒虫的老琥珀。“他被十余种虫蛇咬过,还被玉针蜂扎过。没救了,今晚是圆月,趁这时喂给阿瓜吧。”

      众人心里虽然有些准备,但还是吓了一跳。那多一紧张时,说话的声音就憨憨地变大了。“喂给阿瓜?可是,玉婆婆……”

      玉婆婆一言不发,拿着蛇头杖在地上杵了一下。硬脆的声音让大家都没了话。

      正在此时,门外连着树顶与地面的云梯一阵晃悠。一道秀巧身影像是踩着云朵上来的,倚在门口背了一双纤纤小手,偏接着这般生冷的话头还能说出三分小猫般招人疼爱的娇音。

      “阿瓜早就不吃人了。它要是吃吐了,是婆婆收拾还是我收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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