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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可往 ...

  •   皇帝走了,但太子顾同归依旧是太子。

      在皇帝刚离去的那时候,沈熙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立即提议让太子灵前继位。

      但钦天监的人站出来,这个说西南有了地震。那个又说夜观星象,这几日大凶,不宜登基……总之在这个月里,没有一天是好日子。

      群臣中也有说等先皇入土为安后再议不迟。

      沈熙在忐忑和无奈中勉强接受了这种说辞,指望老皇帝下葬后,群臣便会商议新皇登基之事。

      然而先皇的头七都过了,朝堂上仍无人提出让太子继位的大事。

      先皇在时崇尚垂拱而治,因此在没皇帝的日子里,朝政依然按步就章的办。

      实在按耐不住,沈熙和吏部尚书俞安泰联名上书表示国不可一日无主,要顾同归尽早登基。

      此言一出,不少文官们也上书力主太子登基主事。

      谢铎作为朝中的手握实权的重要人物,始终沉默不语。沈熙上书后,他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先是连连赞同沈熙的主意,又话锋一转说登基是大事,不能仓促举行,要挑一个好日子。

      好日子没有等到,杀戮的味道却日渐昭彰。

      几日后,禁卫闯进五名附议御史的家,以蛊惑人心,妄议朝政的罪名,把他们投入大狱。

      蛰伏的阴谋终于掀起狰狞的一角。

      朝臣纷纷上书——沈熙位居首辅多年,今已七十高龄,应致仕归乡,保全晚节。

      谢铎亲自到沈府,满脸歉意道:“首辅年事已高,定常有鲈鱼之思。今秋风既起,何不归乡落个清静自在呢?”

      本朝规定,文官七十致仕,若位居首辅高位,按理便要延期。但七十岁的沈熙长叹一声,喃喃道:“也罢也罢。且去做江边渔翁。”

      这天大清早,城门挤满了远行的人。

      一行人缓缓而来,中间的马车染着朴素的黑漆,里面坐着沈熙和他的妻子,牵马立在一旁的是他幼子沈均,他的怀里抱着精致的鸡翅木盒,看样子是要送人。但马上就到城门了,这个盒子还是紧紧抱在他怀里,沈均犹疑片刻,不知这礼物是否还能送出。

      车驾之后,跟随着数个身穿便服的侍卫。他们负责把沈熙一家送到江西。

      致仕时,若不是混的太惨,每个官员都有好友相送。而曾经贵为首辅的沈熙却无人送行。很有几分逐出京城的意思。

      城门旁,谢临着一身灰袍,牵着追月等待。在这个满城风雨的时节,不断有拖家带口的人离开京城。城门口人影憧憧,谢临不断移动,尽量不让自己碍事儿。

      看见沈均遥遥骑马而来,他忙牵马走上前去。

      那个侍卫头认出了谢临,忙下了马。众侍卫一怔,也翻身下马,把马车叫停。

      车帘被掀起,沈熙一身布衣,在家仆的搀扶中下了车。

      谢临看着已经鬓发花白的沈熙,鼻子一酸,唤了声:“师傅。”

      沈熙下了马车,脚步还有些虚浮。他站定一拱手:“公子安好。”

      谢临喉结微动,在歉疚下不敢与师傅的目光相对,他低头道:“师傅,你非走不可吗?”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我身子近来欠安,再说做了几十年的官,也够了。”沈熙沧桑的脸上倒显出一抹淡然:“又何必恋栈,惹人不快。”

      谢临终于艰涩的开口:“那表哥……又该如何?”

      沈熙鬓角的一缕白发被风吹动,乍看之下像一团白烟。但这白烟却不能消散,而是重重的坠在谢临的心头——他知道,此时一别,相会无期。

      沈熙叹一声,凝望着京城的秋日长空:“人生七十鬼为邻。生死兴亡,皆有定数,非老夫一人之力可挽回。”

      一直未发声的沈均却闷闷的道:“父亲这话我却不懂,纵力有不逮,也应全力以赴,怎能在这个关卡离京避难?”

      沈熙露出一丝不被人理解的苦笑:“当你无法挽回,维持眼下便是抗争——老夫知止勇退,也是为了保太子安宁啊!”

      “阿临懂得。”谢临诚挚的道:“师傅千万保重身体。若有何难处,可随时递信给我!”

      沈熙久久注视着谢临,和均儿一起长大的孩子,如今也这么大了。但他还天真的认为善待他人便永不会出错,他看着你的时候,眼中的光芒澄澈热烈,他会轻易许下诺言,会为履诺不顾人间的褒贬,甚至不惜己身。

      可叹的少年胸臆呵!

      沈熙眸中浮出深深的忧虑,他思索着缓缓开口道:“公子不日就要加冠,今日就让老夫为公子取字如何?”

      沈熙戴罪之身,黯然离京。即便他文名卓著,也不会有人在这个关头让他取字。谢临却毫不犹豫的道:“求之不得。”

      “缨者,系也。就把缨之作为你的字吧,循规蹈矩,谨言慎行,有所约束,方能久安。”

      谢临点点头,恭敬的一揖手道:“谢过大人。”

      “你和均儿说两句吧。我知道你们日日在一处读书,是很要好的朋友。日后再见,却不易了。”说到这儿,他眼中才涌出感伤。说罢,转身上了车。

      谢临凝目沈均半晌,一开口却和平日说话没什么差别:“有家馄饨,你说要陪我去尝。你一走,我该找不到店面了。”

      沈均一咧嘴角:“那最好,嘴上受点委屈,你才巴巴地盼我。”

      谢临叹一声道:“你们走得太快,我这几日只觉身在梦中。”

      沈均嘴角还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萧索苦笑:“其实我已知道父亲是不能继续待在京城了。但父亲致仕的折子下的如此匆忙,我也很出乎意料。”

      沈均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他的眉眼中显露出深深的忧虑正色道:“阿临,你要记住父亲的话,凡事都要前后思量,免得惹祸上身。”

      谢临道:“随他们折腾吧,我已下定决心闭门不出,我只是担忧表哥和你……”

      沈均爽朗一笑,好像很中意这个安排:“你倒不用担心我,江西离京千里,避世不出,我只会更自在。”

      谢临面露安慰,又转瞬成了失落,犹豫着开口:“那表哥今后……”

      沈均打断谢临,摇摇头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殿下的事儿,我们是管不了。你千万别搅合进去——你安然无恙也是太子的心愿。”

      沈均说完,却没听到回应。凝目一看,谢临沉思的面色满是病态的苍白,双目亦盛满血丝。

      “你不舒服?”沈均抬手轻触谢临额头,皱眉道:“似乎有些发热,你回头找个人瞧瞧。”

      “无妨。”谢临打起精神。从皇帝过世,他就连续发热了好几日,始终未大好:“你一路小心,到江西后给我回信。”

      沈均把怀里精巧的木盒递给谢临:“你要加冠了,这就当是我送你的贺礼吧。里头的东西你定会喜欢。”

      谢临双手接过木盒,望着沈均道:“你怎知我会在这儿等你,还专门带它来?”

      “也许是因那片竹林,很多人不再踏足时,我们只要喜欢,仍不会顾及其他。”沈均说话的声音很轻,却饱含信任和笃定:“我知道,今日父亲的至交也许不会到。但城门口,会有一个人是为我而来。”

      两人对望着,在这一瞬间,都想起了过去长长的往事,想到往事中细微的不能再细微的寻常细节。两人不再说话,彼此相视一笑。

      谢临紧紧手中的木盒,扯扯嘴角:“倘若我没来,你一定对我很失望。”

      “不,我只会担忧,你连城门都来不了,情形定不会好。”

      京城的日子还是那样的平淡安稳,摆摊的人们懒洋洋地漫步,说着闲言碎语,偶尔传来一声叫卖。这样的日子里,是不该有离别的。

      谢临垂着头,不去看沈均的脸,他喉咙发堵,强自忍耐泪意。

      沈均唇角不自觉地颤动两下,他抹抹眼睛,迅速翻身上马:“我……我要走了,一有机会,我会来看你。每个月我都会给你寄信。你若不方便写太多,只报个好便可。”

      谢临眼里噙了泪水,他蓦然瞥见负责押送的侍卫们一脸不耐。又咬牙忍忍,不让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略点点头,牵马站到路旁。

      那些侍卫没有被这离愁别恨感染分毫。看两人说完了话,向谢临草草行礼后,皆催马前行。

      谢临呆呆地站在布满灰尘的城门口,望着一行人马远去。这时,沈均猛地一回头——竟是个熟悉的鬼脸!眼睛上翻,舌头伸的老长。

      谢临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是他们上课时逗彼此的招数,每次看见,对方都会笑个不停。

      笑着笑着,谢临的心情复归平静——沈均是个豁达洒脱的人,江西有山有水,没了自己,沈均也能过得很好,他可以安心的看他远去。

      谢临闭上眼睛,学着让眼泪流进鼻子,流入肚里。

      等到回去之后,他打开那个精致的木盒。绢帛上的墨迹淡然而深情:岁忽终,感叹情深,念汝不可往……竟是王羲之的《平安帖》

      心思飞转——谢临忽而想起很多年前,他们都很幼小的时候。那年沈均六岁,刚刚来京半年。皇帝在花园里逗弄沈均。

      “均儿,京城好还是你们老家好?”

      沈均毫不犹豫:“这里好——”

      皇帝脸上很是得意,准备听沈均歌功颂德:“京城怎么好啊?”

      六岁的沈均说话还有口音:“太液湖里有小鱼,阿临可以和均儿一起抓小鱼……”

      不是歌功颂德……皇帝有些泄气:“还有呢?”

      “有好多大……大屋子,阿临和均儿玩藏猫猫。”

      皇帝咳嗽一声,提点道:“有没有觉得京城里的百姓都过的很好,吃穿很好呢?”

      沈均憨憨的,只听懂了一个吃字,顿时激动的跳起来:“吃……吃的好……糖葫芦很红很亮,阿临和均儿一起吃。桂花糕好甜好甜,阿临分给均儿一块儿……还有大饭馆,阿临带均儿去吃的。”沈均掰着手指头,断断续续的道:“烧肥鸽,烤鸭包,羊腿肉……香……”

      皇帝完全放弃了从沈均身上获得成就感的心思,转而去奚落沈熙:“老沈啊,你不是说你们老家很好么,我怎么看均儿可怜的紧,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吃过啊?”

      沈熙面子挂不住了,冲到儿子面前:“均儿,你说,咱们老家的花园里有没有小鱼?”

      沈均乖乖点头,伸手一比:“有……有大鱼。”

      沈熙扳回一局,点点头接着道:“咱们老家的桂花糕是最出名的,你在家的时候也不爱吃,怎么一到京城,就说起桂花糕的好处来了?”

      沈均傻了,呆呆的站着像个小木头人。

      沈熙又傲然道:“你说,烤鸭包,羊腿肉,咱们家哪个没有?怎么就说京城的好了?”

      沈均小脸通红,爹爹说的好对,家里什么都有,可是为什么就是觉得京城好呢,为什么来了京城,自己每天都傻笑着,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呢,就连京城的天空都是那么的蓝,白云都是那么的白……

      沈均傻乎乎的站着,眨巴着眼睛,他突然灵光一闪,蹦蹦跳跳的跑到谢临面前,拉起谢临的小手:“均儿知道了——家里没有……没有阿临。没有阿临,大鱼也不可爱,再甜的桂花糕也不甜了……屋子再大,也没人陪均儿躲猫猫……”

      沈均的回答那么儿气,又是那么得意——他终于回答出了父亲的问题,而且他知道,这就是自己心里的回答。

      两个小人儿并肩站着,像两个白玉雕琢的娃娃。皇帝和沈熙都笑了,一旁的顾同归没有笑,气呼呼的跑到中间,一巴掌打在沈均的手上……皇帝和沈熙见状,笑得更是胡子都颤动着……

      谢临低下头,强忍了多日的眼泪涌出来,一滴一滴,浸湿了《平安帖》。

      他终于意识到,沈均在江西是不会快乐的——他吟歪诗时没有自己叫好,他下馆子时没自己出谋划策,他的题诗找不到合适的画,他打马球时没人并肩,就连做鬼脸,没了自己,回应他的,就只剩沉默。

      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这不就是昨日才发生的事儿?每个人脸上的笑纹在脑海里还清晰可见。但如今,或生死永隔,或身在樊笼,或江湖夜雨,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归期。

      在这个深秋,谢临苦盼多年的《平安帖》,在挚友离京的一日。终于到了他的手中。他的眼泪凝结在《平安帖》上,成了念汝不可往最好的注脚。

      自沈家离京后,谢铎的心思早已不是隐晦的事,众人在明里暗里争相投靠。

      陆有矜牵走照殿青,和冯闻镜成为同一战壕的战友后,二人更是熟稔,他带蔡叔来给敷儿瞧过几次病,冯闻镜却执意给他钱,次数多了,倒让陆有矜觉得不好意思。

      只是在这个深秋的国丧期间,敷儿终是撒手而去。

      冯闻镜两颊在这几日之间深深凹陷,发上蒙了一层白霜。

      谢铎一行人正紧张地筹划夺权,但冯闻镜经此打击,野心已日渐消弭。

      自沈家离京后,谢铎的心思早已不是隐晦的事,众人在明里暗里争相投靠。

      但陆有矜仍没有应时应景——他牵走照殿青,只因他不忍爱马受困。赠马背后的阴谋,试探他仍是避之不及。
      这段时日,他常骑马去郊外爬山,故地重游,难免想起某日秋阳下和男子的畅谈。

      但自那日后,二人却再也未曾谋面。

      这是永德九年的深秋,皇帝刚刚离去,而太子尚未继位。这个王朝将发生大的变故,宫女们仍旧在凉如水的夜色中坐于阶上轻语,新红起来的歌女亦挂上木头牌。谢铎早已釜底抽薪,他的势力已遍布朝堂,遍布禁卫,遍布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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