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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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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升的旭日映得天空一片发红,跟满地血色混溶在一起,刺得入目的每一寸都是通红的。血腥的味道遥遥远远地刺鼻传来,墨履掠过青石板砌的巷陌,岳昊甫踏入那片血的汪洋,便深刻地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尸横遍野,不计其数。地上横竖倒伏着的人斑驳落满了剑伤,或是开膛破肚,或是斩去头颅,几乎每一具尸首均以狰狞可怖的死法了结。好像是有人打翻了满地猩红的酒浆,泼洒得四处都是血雨,浸着流了一地的肠子与脏腑。
如此情形,比当年的侠骨实验更加惨无人道,岳昊触目惊心,闭目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与秦欢此行确是杀戮了不少清源派与元教的眼中钉,但多是一招致命,断不会如此残暴折辱敌手。这是秦欢的剑招不假,却又断不似是秦欢应使的剑招。
岳昊踩着看不到头的血路运力奔跑,水蓝的袍摆溅满了血污,每踏一步,心头巨石便愈重一分。
这满地惨不忍睹的尸首里卧着他熟悉的衣衫,遇害的已然不止是陆子豪一行,有他苍穹派的弟子,甚至有文明镇的无辜百姓横尸其中。一切的一切都太过残忍,无法用言语描摹。
杀伤平民乃是武林大忌,当年岳青云拔剑自刎亦是负罪于此。如今这一地卧着的,是陆子豪的性命,清源派数十位高手的性命,还有不知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任哪一条都是他岳昊百死亦难辞其咎的罪孽。
岳昊心下大乱,既惊且痛,惶惶然闯到血巷尽头,终于看到了那个早已丧失神智的人。
污浊得发黑的紫气缭绕着混元剑,缭绕着执剑的亡魂。
这一地已经没有活口了,从混元剑出鞘的那一刻起,屠杀已经开始,先是夺去了陆子豪的性命,尔后一路不辨东西南北地挥剑劈斩到巷末,寸草不留。
活人都杀光了,发黑的剑锋就在尸身上来回戳刺,仿佛分不清剑下斩的人是死是活。
岳昊往前踏了一步,秦欢仍是如坠云里雾里,无知无觉。
那双极好看的细长眸子如今染了血色的触目惊心的红,间杂着挥之不去的紫气,显然已被混元剑摄去了神识。
岳昊往前又踏去一步,隐隐约约听见那个人的喃喃呓语声。
“父亲,为何要逼我祭剑……”
双目失神的人疯癫笑了,抬起手中锋利剑尖刺穿了践踏着的尸体心房,旋了一转。
被生绞出心脏是怎么样的滋味?大抵也就是当年以身殉剑时万分之一的痛楚吧。
“我一生都为你作剑,难道还不够么……”
总是闭了眼也能准确无误地杀掉每一个人啊,自幼被当作利剑打磨,他这一生似乎就只学会了杀人一件事。
那个他一生尊崇却使他一生受尽酷刑的名讳,竟只有入了魔,心底久埋多年的酸楚才敢轻泄出一声悲愤。
怨气与魔气凝成了新的一团黑雾,紫气萦绕的剑尖将新挑出来的心脏抛在一旁,缓缓指向了身旁新出现的活人。
那双空旷的眸子望着岳昊,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到。
岳昊心头大恸,颤声唤道:“秦欢,与我回苍穹,从前是我错了,从今往后——”
话音未尽,已被剑光击碎誓言。
那剑势来得极快极狠,混杂着强大的内能,纵是岳昊已然突破御场之境也难以招架,勉力格挡了两招,右臂已是当场震得几要折碎,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而于那个手执混元剑的人而言,适才一剑不过是随手挥洒,根本谈不上使力。修长的五指搭在剑刃上抚了一圈,拥剑纵声凄笑。
“父亲,如今这混元剑炼成了,你可还满意……”
飞沙走石,电光火石之间,秦欢手中新的剑势已然击出。岳昊紧咬牙关提剑而上,剑身交错,凝了一身功力聚于剑尖,犹如万千寒冰凝成屏障,两柄剑的剑锋霎时便对峙在了一起。
只可惜,今日的岳昊武功纵是进步再多,也绝不是威力足以毁天灭地的混元剑敌手。不过片刻,已觉五脏俱焚,冰剑破碎。被混元剑一击往后撞飞,整个人抛出数步开外。
此情此景,恰如当年苍穹玄环□□一战。
“韩欢……我输了。”岳昊勉力半跪在地上,发冠散乱,输得比当年还要惨烈,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混元剑捣了一圈,口中鲜血喷涌不止,染得素色的衣襟全是血红一片。
恍惚间,混元剑的气息朝他逼近。
岳昊拭去唇间鲜血,默默转了转套在指间的束魂索。
……可最终还是舍弃了这一方他用性命铸就的法宝。他看得出来,秦欢连番杀戮,已经很虚弱,全然靠那一缕魔气支撑,万一再伤到他可怎么办……
低幽叹了一口气,再无他法。
出人意表的是,那柄屠戮一切的混元剑立于咫尺之间,却并没有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岳昊抬头望去,那个缭绕在紫气里的人正竭力攥着自己执剑的手,死死抿着苍白的双唇,竟是不顾自损的痛楚硬生把最后一招强收了回去。
秦欢眼眸里还装载着挥之不去的黑气,但比方才已是减淡了几分,魂体剧烈地颤抖不已,混元剑撒手一摔,跌倒在岳昊面前,眼神一片绝望无助的痛苦。
掷下的最后一句嘱托却是坚如磐石。
“岳昊,毁了混元剑,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