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涯侠][昊欢]合欢》于微

15、十四

　　火光四起，漫山遍野的烈焰，独余一袭红衣摇摇曳曳立于其中，已然分不清身旁是火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
　　令人窒息的浓烟越来越浓，秦欢依稀听见有人在远方唤他，然而双足有如灌了铅一般定在原地，无处可逃，无处可去。
　　周遭的烟雾里冲进来了一匹雪亮的快马，马背上正坐着那个湛蓝衣衫的人，手中的长剑还滴着血，外堂的元教中人显然已被清理一空了。
　　岳昊与秦欢自下苍穹以来，携手剿灭了元教几处要守，多是些与苍穹结仇的故地，又或是些穷凶极恶声名狼藉的分舵，一并被岳昊收拾了个彻底。因秦欢使的是元教剑招，为免落下旁人话柄，只得悉数一把火烧得清光了事。
　　二人一路行来并肩执剑，合作无间，不曾想今日会出此岔子。岳昊固然不知秦欢与小黑的昔日情谊，只当是秦欢连番交战，力竭虚弱之故，忙不迭提剑划破了指尖，伸指抚上秦欢苍白双唇。
　　温暖的血不由分辨地钻入嘴里，不等秦欢回过神，魂体已经一如既往地自作主张吸吮着岳昊递过来的几根手指，咬住岳昊自行划破的地方连连吞咽，饮了好一阵才稍稍松嘴。
　　浓烟渐近，岳昊被呛得连连咳嗽，甩了甩指间的血珠，策马将行，柔声唤道：“韩弟，此地不宜久留，随我快走吧。”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眼看再僵持下去，满地火花便要席卷到岳昊袍摆上，秦欢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忍着一肚子问话，轻盈跃到岳昊马背之后。

　　三更已过，天是墨黑的，岳昊择了一方幽僻的无人小径一路疾驰，两道也都是墨黑的。秦欢双唇上还残留着岳昊的血，倚坐在马背后，舌尖在唇上轻轻卷了一圈，有点咸涩，又有点甜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屠戮元教中人时听到奇怪的话，从前岳昊只安抚他，又或是敷衍他，说那些是他在元教当细作时结识的故交，但都是些作恶多端的魔教中人，死不足惜。他一次次地深信无疑，他的剑也向来容不得他人多说只字片语。
　　然而这一次，那一袭跪在他面前浸在血泊里的黑衣，终究是触动了他内心柔软迷惘的地方，教他不得不对最为亲近的岳昊疑心乍起。
　　二人在马厩放归了马，悄然回到平日落脚的客房中。那场孽火离客栈隔了半座镇子，故而这一屋子人还在无知无觉地沉睡，分毫不知外间变故。
　　岳昊点亮了客房里的油烛，借着影影绰绰的烛光凝神望向秦欢，深邃的目光里装满了那一袭清冷的红裳。他与秦欢二人此番出游，辗转五湖四海，可惜白日总要提防外人，只得让秦欢终日屈就在混元剑中，而入夜后又有良多见不得光的勾心斗角，总也是在一路委屈秦欢的。不知不觉间，他以秦欢为刃已经杀了许多人。或许，也该是收剑入鞘，解甲归家的时候……
　　清源派与元教而今深陷恶斗，两败俱伤，如此一来，这数年间该是无暇寻他苍穹的麻烦，门派要务，他便可稍安下心。而当年元教利用他对秦欢的信任挑起清源苍穹争斗的宿怨，也可算是一并偿还了。
　　至于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罢了，秦欢如今尚在世上的亲人只剩下那一个宝贝妹妹，他岳昊纵是被仇恨蒙蔽双眼，亦知断不可行欺侮女流之事。再说按秦欢的脾气，若是他真敢动秦双分毫，他与他恐怕要十世不相见……

　　岳昊心底一番盘算，秦欢心中亦有良多思量，稍稍斟酌了一下，开门见山问道：“岳兄，关于我的事，你可有瞒着我的地方？”
　　岳昊闻言浑身一僵，他刚刚才下定决心要像他师父劝慰的那般，与秦欢恩怨至此一笔勾销。但他似乎忘了一件事，若是秦欢欠他的孽债总算还清，那他欺瞒秦欢的罪名又该如何发落？
　　若秦欢知晓一切，该是恨他、怨他、更或是一剑赐他个痛快？
　　岳昊并不畏惧秦欢举剑向他，但一想到那个人会用鄙夷憎恨之色看他，霎时觉得如坠冰窖，通体被千百柄冰刃贯穿，仿佛心脏已被那个人生生挖出去，践踏在地上。
　　……是了，秦欢在世之时对他岳昊就只有算计利用。纵是如今种种温情，也不过是他岳昊自欺欺人一厢情愿设的一场骗局，绝非秦欢真心所为。
　　既是谎言，总有会被揭穿的一天。
　　如今之计，也只能希望这一天可以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了。

　　“我们明日启程回苍穹，等到了苍穹，我便全部告诉你。”岳昊双手绞作一团，苦笑诺道。
　　至少要等他回苍穹把门派的要务吩咐妥当，那就算是秦欢盛怒之下一剑劈死他，他也可以去得安心。
　　秦欢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多作争辩，心中还在为岳昊的事惦念，蹙眉问道：“明日便回苍穹？那岳师兄……”
　　“可以了。我们已经做得太多了。”岳昊幽幽叹了一口气，脱下随身玉佩与层层叠叠的外袍，解开发束，仅着素白的里衣卧在榻上，辗转难眠。
　　岳昊入寐，秦欢亦隐于混元剑中休憩。似睡似醒的人抚了抚藏在被褥里的剑盒，喃喃呓语：“韩弟……”
　　前尘旧梦，一腔痴恋，落墨可书万卷，偏偏到了嘴边，一句也说不清、道不明。
　　岳昊枕着剑盒缓缓睡去，真正合上眼的时候，剑盒里杳杳飘荡出一道青烟，轻轻地伸手抚了抚熟睡中人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