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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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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春天,长公主府的杏花开的极好,白盈盈地伸展枝丫出院墙。林知蹲在树下,手中捧着一只银尾墨绿尖头的鸟,正替它梳理羽毛。那小鸟兀然叫唤了两声,林知抬起头四处看看,才发现是白灼见来了,只是他并没有搭理白灼见继续梳理。
白灼见有些气恼。一向是别人巴不得能跟他多说两句,恨不得能天天粘着他,怎么到这儿却不灵了?于是他愤愤走过去推了林知一把,林知身子瘦弱,一下子就倒在地上,手中的鸟儿飞起来咿咿呀呀地大叫着去啄白灼见。
白灼见是最怕这些小动物的。旁人觉着小鸟啊,兔子啊,猫咪啊一类十分可爱的小动物在他眼里如同洪水猛兽,只要靠近自己便会浑身哆嗦。他也曾想改变只是实在无能为力。
于是白灼见在杏花林中跑跳躲避大叫,鸟儿一直跟着他啄他屁股,林知则仍旧坐在原地大笑。
白灼见一只手捂着屁股一只手指着林知大喊,“你你你!你快叫这小畜生停下!”
“哈哈哈我可没法子!你也知道这是小畜生又如何听我的话?”林知大笑。
“你你你!”
“我我我?”林知看着一人一鸟追逐了许久笑得肚子都疼了,最后还是唤回了鸟儿。
白灼见精疲力尽,躺平在林知身侧,双手放在胸前大喘气。他歪歪头看向林知,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不过这里是长公主府,又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某家公子吧?”
“嗯哼。”白灼见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冷哼一声,原来这人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然也不会这样放肆了,不知者无畏,不知者无罪。只是白灼见见林知手上还是捧着那鸟,还是有些后怕,眨眨眼睛怯怯地问,“这鸟是你养的?”
“嗯。开春来荣京途上拾到的,当时已奄奄一息就抱回来了,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那是自然了,都能啄我了!”
那鸟聪明得很,知道白灼见在说他便冲白灼见吼了两嗓,白灼见浑身一抖向旁边挪了挪。
“它叫银笙。”林知看他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又往他那也挪了挪,“其实它也并没那样可怕的。”
“确实是个适合它的名字。”白灼见又挪了挪,皱着眉头看了银笙两眼。
“我叫林知。”
“这倒不是个适合你的名字!”白灼见上下打量着林知,转了转眼珠眼里带着笑意地轻轻说,“我还以为你会是叫妍妍婉婉这类女子的名字呢!”
听到这话,林知脸上一红一白的,他知道白灼见这是在笑话他女孩子模样!谁叫自己与母亲太过相似呢,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笑话了,但他还是沉不住气,将银笙往白灼见身上一抛,“连鸟都怕的人竟敢笑我!银笙!啄他!”
“你你你!”白灼见没想过林知会这样反击他,心里一惊,猛的往后一扯,这鸟倒是没碰着他只是后脑勺撞在杏树树干上瞬间生了个大包,他忍不住大叫一声抱着头弯曲着身子。
林知以为他是故弄玄虚,不屑地冲他翻了个白眼,调侃道,“哼!还在这装!银笙明明还没碰着你,你就这样装模作样吧!连鸟都怕!算什么大丈夫!”
“我本就还不算大丈夫!”白灼见还是抱着头看林知,疼得眼睛周围红通通的眼里含泪。他冲着林知吼起来,“我这脑子要是撞坏了以后你都得负责照顾我了!”
感觉事态不对,林知也慌了,赶紧凑过去查看白灼见的伤势,他拨开头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红肿的大包,心里愧疚极了。白灼见刚想借机敲诈林知一笔却发现林知反而抱着膝盖哭了起来。他瞪圆眼睛爬起来,指着林知说,“你你你!你哭什么!都这样大了还哭!待会我母亲要是看到了我就完了!快别哭了!”
谁知林知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哭越凶,由小声啜泣变成嚎啕大哭。这下子是白灼见真的慌了,他一边拍拍林知后背求他别哭了,一边四处张望生怕母亲来了。
可世事总不随人愿的。当白灼见瞥见杏花林中一抹紫色后就知道自己是玩完了。
“阿见?你在这啊?”长公主走过来摸摸白灼见的头,又看见旁边抱着膝盖垂头丧气还不时发出呜咽声的林知,皱紧眉头敲敲白灼见刚刚负伤的脑袋,骂道,“小知也在这?怎么这副模样?怎么!又是你欺负他了吧?肯定是你这小兔崽子!”
白灼见真是有理说不清。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办法解释了,偏偏这时候银笙又飞起来啄了下他的屁股,更是确认了他的罪名。长公主上前去抱起林知,用手巾擦去他脸边的泪。
不过白灼见反而觉得林知这个样子可爱极了,就是那种未长开的俊美少年满脸泪痕小脸通红咬着嘴唇的阴森模样。啊,自己这样想真是不正经!白灼见想着拍了自己一巴掌。
“小知,是不是这个哥哥欺负你了?”
林知摇摇头。
“阿见你好好看看!弟弟多懂事!都不拆穿你!”
“啊?”白灼见瞠目结舌。
“不要怕,姨母会帮你骂他的!”
林知摇摇头。
“你看看看看,弟弟多护着你!你呢!就知道欺负人家!”
“啊?”白灼见下巴都要掉了。
所以两人初次相遇是不欢而散的。林知对白灼见印象极差,银笙也是。白灼见倒觉得这个弟弟十分有趣。
自认识了林知之后,白灼见就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虽然还是纨绔子弟的模样,虽然仍是个十岁刚出头的少年,但终归是有了心尖上的朋友了。
自认识了白灼见之后,林知也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虽然还是单纯善良的模样,虽然也只是个十岁刚出头的少年,但终归是有了惹他烦心的朋友了。
这天傍晚,林知正坐在饭桌前晃腿专心吃着饭,突然饭桌一震,他一抬头发现是母亲与舅舅产生了争执。母亲拂袖而去他看了看舅舅怒气冲天的样子只好跟在母亲身后上了马车。母亲将他抱着,小声啜泣着说些林知还不能理解的话,不过他大概知道母亲是要他保持本心不要被世俗沾染什么的。他也不懂,自己能被沾染成什么样呢?自己一直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呀。
后来他就随母亲去了长公主府。母亲与长公主同住一屋,可怜的驸马只能去睡客房了。林知喜欢这个驸马因为他会像父亲一般地摸他的头。而林知自己就和白灼见一个屋子了。
“明明有那么多客房的!”林知一边脱下外衣一边说。
“怎么!和小王爷同寝而眠你还不乐意了?这可是许多人想都想不来的!”白灼见一下跳上床钻进被子里。
“我可不稀罕。”林知也钻进被窝。
白灼见侧过身子直直地盯着林知的侧脸,观察他好看的睫毛。林知被盯得头皮发麻,猛的一下子打在白子宸身上,道“你就不能平躺好吗!”
“不能!我后脑勺上那个大包还没消呢!不知道是因为谁了!”
林知看了白灼见一眼有些心虚地点点头不说话了。白灼见却得寸进尺地搂过来脚架在林知身上。
“你干什么!”林知扭动着想挣脱却被死死抱住了。
“我习惯抱着东西睡。”白灼见一点不知羞耻地抱紧了林知说着。
反正也挣脱不开,只能服从了。林知看着床边的沙帐发了好一会呆,他是在思索这是蓝色呢还是绿色呢?这种颜色他见得不多,不对,是从前根本没见过,想到绿色又发觉出门忘了带上银笙,有些担心了。可突然间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轻咳了两声,道,“那日,我早就见长公主来了,所以……”
“嗯?”白灼见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了,迷迷糊糊地答着。
“所以……我是故意哭的。”
话毕,林知马上闭眼睡觉,耳边是白灼见一惊一乍的咒骂声,他也不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居然睡着了。
半夜,凉初透。林知也不知道是因为被子没盖好而冷醒了还是饿的,只是醒来那肚子就咕噜咕噜响起来,他不由得摸了摸。
披上了披风悄悄推开门出来了,这晚的夜色真好真温柔。门前就是那片杏花林,没有白日的阳光却有暗夜的静谧。从前他有些怕黑惧鬼,现在倒觉得这样闲适。只是他没有在这多停留,因为实在是饿了。
偷偷跑进厨房却发现门已锁死,失望之余又抱着侥幸心理到处转悠。母亲与长公主并未入眠,屋里灯火通明,在这夜里格外明显。林知快速从门口路过,晃晃荡荡了好久竟不知道自己在何处。这长公主府太大了!他迷路了!
“砰!”左侧不远处东西砸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吓了林知一大跳。林知随手捡了根小树枝以防身,他自持跟父亲学过些仙术,一定是可以自保的,便默默然走了过去。
林知来到东西砸碎的地方,发现是一个小小的酒坛子,一块碎片上写着“晏笑”的字样。
“诶?林知啊?”头顶传来一声呼唤,又吓了林知一跳,他机械地抬头,原来是白灼见在树上正冲他招手呢。他拍拍胸口深呼吸了几口一跃而上。
这可把白灼见惊呆了,要知道,他自认为自己武功在一众同龄人中是很好的了,但上这树还是要花点功夫的。看林知这样轻轻松松就坐在自己身旁,带着崇拜的口吻道,“你这是怎么办到的!真是厉害!”
“啊这个啊……是跟我父亲学的。”林知低下头不好意思了。
白灼见点点头坐直了身子,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又问,“你怎么起来了?”
林知刚想回答结果是肚子不争气的先替他回答了。白灼见当然也听见了,他笑笑从衣服里掏出一包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递给林知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杏花糕了,给你吃吧。”
“谢谢。”林知接过来吃了一口,清淡的甜香弥漫在口腔,不腻不淡刚刚好,吃起来舒服极了。他又问,“长公主府应是一应俱全的呀,为何这桂花糕还要这样收藏?”
“不是。”白灼见摇摇头,继续说,“过早的桂花没有这样的甜香,过晚的又没有如此酥软,只有此时的是刚刚好的。人人都道长公主府一应俱全,但天命不可违呀。”
林知似懂非懂的样子,一边吃一边接着说,“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其傻无比。”
白灼见笑起来,点点头撑着树枝晃荡双腿,一脸满足的样子。林知则在一旁也一脸满足地吃着桂花糕。等林知吃完了,白灼见拿衣角替林知擦掉嘴边的碎屑。
“林知啊,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器宇不凡,身份高贵,欺软怕硬。”林知还在回味桂花糕的味道。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啊。”
“这只是你表面的样子,你究竟是怎么样的,我也不知道。”
“嗯?”
“做人嘛,总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只有自己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思啊,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懂得自己。旁人嘛……怎样看都无所谓,问心无愧就好。”其实林知自己也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只是曾经听父母等人说起过这些话,觉得用在此时刚刚好。
谁知白灼见一愣,微笑起来,这和以前林知见过的笑都不同。那月亮在白灼见脑后照着他的发丝变成银色,柔和的月光映在他眼睛上。
林知也是一愣,然后低下头催促着白灼见下去,毕竟真的挺晚的了,万一被发现就更不好了。林知一跃而下白灼见则是爬了下来,白灼见看见地上的碎酒坛子想藏起来。
可世事总归不尽人意的。
“阿见?小知?你们怎么又在这!”两人正围着碎片商量对策,身后突然传来两位母亲的声音。两人只好慢慢转身,都带着犯错知错的表情。
“这样晚了,出来做什么?”
白灼见往林知身边靠了靠企图挡住身后的酒坛碎片,可长公主好像看出了他的举动的意图,询问了一遍他们身后何物,答案无解之后便拨开他俩看去。
什么都没有。
白灼见也瞪圆了眼睛看看林知,却发觉林知指尖轻微的蓝光,似乎是明白了。
于是他大胆说,“你看什么都没有嘛!”
“那你也要告诉我你们出来做什么!”
“是我!睡不着非要拉着林知出来的!”
长公主打了下白灼见的脑袋,教训着拉着白灼见回房,王清霖裹了裹林知的披风搂着他跟在长公主身后。
林知望着白灼见的背影出神了,白灼见突然回头,冲林知抛了个媚眼。
林知突然觉得,今晚的月色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