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似是故人相逢 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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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忘之恢复意识后，睁开眼，是广袤无垠的黑暗虚空。呼唤系统无果后，他动了动四肢，确认完好无损。又花了许久，才想到这或许是空间法器内。上次变身花朵被白羽放进空间袋，似乎也是这样的黑暗。但那个时候，黑暗中漂浮着很多东西，不像现在，静谧的虚空中只有沈忘之一人，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能凭着感知去感受。
这种感觉，无疑比死亡更加可怕。
仿佛五感都被剥夺，在这无尽的浓黑里。
但沈忘之知道，他还没有死，他不想死。
已经死过一次，撕心裂肺的绝望让他真的不想再次体会。
他要活下来。
冷静。
现在只能静待姬云将他放出去。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对策。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几个小时。
又或许已过了好几天。
或许，好几年过去了也说不定。
失去了系统，与外界完全隔离的沈忘之，自然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他本想默数，但旋涡般萦绕在脑海中的烦躁和发狂每一秒，都会无限膨胀，让他混乱不已。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一阵恍惚，不由得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触碰到实质的双脚感受到了坚硬的地面，一个踉跄，差点跪了下去。
沈忘之花了一小会，浑噩的大脑才得出“我被放出来了”的结论。
五感慢慢恢复。
耳边传来虚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沈忘之疑惑而迟疑的转过头，地上横卧的，居然是浑身浴血的姬云。
黑色的衣服不知吸收了多少鲜血，才会呈现出如此不详的暗红。
这，这什么发展？！
沈忘之吓得后退了半步。
姬云勉力抬起头，费力抬起一只手，指向一个方向。
沈忘之惊疑不定的向后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死死盯着地上的姬云。
“救……救他……咕……”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被怪鱼一口咬碎了咽喉，声音混杂着血泡沫子，隔着重重海水传来。
这对沈忘之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上一幕还趾高气扬，让自己咬牙切齿的人；下一刻再出现，就成了奄奄一息，双目微带恳求之色的濒死之人。
姬云说完这句话，手就无力的垂了下去。
沈忘之呆然片刻，若不是还能感应到姬云微弱的心跳，他都以为眼前这人大限已至。不过，如若不及时治疗，死期依旧不会遥远。
沈忘之紧咬下唇，他举目打量四周，四面石壁环绕，墙上有硕大的夜明珠照亮。
很冷。
这里的气温不正常。
太冷了。
金丹修为已能将体内真气自由转换，温暖周身。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觉得很冷，这里到底——
沈忘之定了定心神，慢慢转过身。
背面，居然是偌大的一面冰棺。森然的白气从棺底升起，带着蚀骨的寒冷。
好像挂在驴子前的胡萝卜，沈忘之此时此刻也只能被牵着一步一步地走。他恍惚忆起，活死人肉白骨，或许有些人追求夕雾，并非为了自己。
冰棺里的人影还小小的，在最美好的年华被冰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这个人……
沈忘之眨眨眼，巨大的惊愕让他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虽然，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
虽然，那短暂的十几天内，并无过多的机会能照镜。
但那充满朝气，蓬勃向上的小少年，与沈忘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怎会忘记。
如何忘记。
冰棺里，安静沉睡的，是沈忘之初来乍到鸠占鹊巢的小少年。
姬川。
两天前，时间点在姬云刚回到天华后不久。
“哦，他真这么说？”萧秋水停下研磨的手，抬起头问道。
恭敬站在不远处汇报情况的，是天华派一名普通的内门弟子。可鲜少人知，他跟萧秋水同姓，且来自同一个修真世家。
即便梦里都能见到这张脸，但每次直面萧秋水，内门弟子依然能感到小小的震撼。他忙敛定心神，答道：“是。”
他因萧秋水示意，要多关注重云派大弟子姬云的行动。姬云昨日离开天华，今早才回来的举动自是瞒不过，他多留了个心眼，尾随其身后，听见了姬云跟他师弟的对话。虽不解其意，但职责在身，便一同禀告了。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连同此事一起禀告，只是为了能多和眼前的人说几句话，再多看他几眼。因为，他觉得这些话，也就是师兄弟之间的普通对话，根本无关紧要。
如同姬云一开始便已知有人尾随，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与叶子尘交谈，提到了养花这个词。他丝毫不在意，这是一种来自强者的自信。他也并不觉得他跟叶子尘的对话会暴露什么。
然而，自信过头，就会变成自负。自负所带来的后果，往往是惨重的。
“他说，他要开始‘养花’？’” 萧秋水这么问的时候，微微歪头。这稀疏平常的一个动作，他做来居然带了点秋水的漾波。
“是。”
“养花啊，这个时节养花，会是怎样的花呢？”萧秋水望向窗外，天华岛上有掌门的结界，一年四季如春，绿意盎然。
最近暗流涌动，萧秋水贵为天华掌门大弟子，前几日的青月事件早有耳闻。在这个特殊的节点，突然开始养花？
“莫非，莫非……”萧秋水轻声喃喃。
萧秋水乃修真四大家族，萧家的嫡系子孙，在很小的时候便跟姬云相识。
试剑大会已近尾声，一直高调注意的重云派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似脓包被戳破，疼痒难耐。萧秋水浅浅露出一个拈花拂柳般的笑容，内心深处涌动起酥痒难耐，恨不能食人骨髓的暗红欲望。
姬云，当年你当众退婚，我就发誓，终有一日，定要让你痛不欲生。
现在看来，机会来了。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萧秋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已无心继续早上的练字了。
留下内门弟子，痴痴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一天前，试剑大会又一次的，圆满落幕。
这次因为有另一个修真巨头重云派的加入，而让不少人观望猜忌，恐突发事端。谁知，重云派弟子一行人，居然整整七天都老老实实当着坐上宾客，除了安静观看比赛外，什么也没有做。
比赛结果，魁首并非天华派大弟子萧秋水。众所周知，萧秋水是声名远播的水火双灵根的丹修，既是丹修，想必不擅长武力对决也是能够理解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夺得魁首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叶子尘听从师命（实际是偷偷跑出来的），跟随大师兄参加天华派的试剑大会，名为增长眼界，实际上，他也隐隐感到，师父应该是交给了大师兄什么任务，有关这次试剑大会的。
整整七天，除了姬云偶尔行踪飘忽不定外，竟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让叶子尘不禁嘀咕：自己的直觉也太不准了。
不过无事发生，是件好事。今天是该打道回府的时候了，别说还有点想家。这几日关于青月封城，叶子尘也略有耳闻。也不知道，沈兄是出了城还是依旧呆在城内。
一边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一边双手利落的收拾行李。其实本来没多少物什，但这几天叶子尘兜兜逛逛，买了不少东西，扔进空间法器里的乱七八糟的玩意不少。
“好了，搞定。”叶子尘最后环顾房内，确认没有撂下什么东西，便推门离开前往大门处与其他人汇合。
此时，封城令已解。
一群人顺利出了城。
乘坐上其中一位重云弟子的飞行法器，一行六个人，正式动身飞往重云。
飞行了一段时间后，姬云突然开口：“加快速度。”
众人皆是不解，但那位操作飞行法器的重云弟子依言加快了速度。
姬云脸上的紧绷之色欲浓。
“大师兄，怎么了？”一行六人中，大概也只有叶子尘能够顶着姬云如此可怕的脸色开口询问吧。
“继续加快。”
大师兄阴沉的脸色不似作假，纵然满心疑惑，那位重云弟子凝神聚气，动用自己全度内息来加快飞行器的速度。
片刻过后，姬云半阖眼帘，周身煞气开始躁动不已。这个时候，修为稍微高一点的叶子尘也发现了不对。
有人，跟在他们身后？
奶奶个熊，打劫的？活腻了吗？
这是叶子尘的第一个想法。
不对啊，如果是打劫的，大师兄神色不会如此阴沉啊？
叶子尘转念一想。
难道是仇家寻仇？
叶子尘看了一眼姬云。恩，估计是了。
“哥，怎么了？”叶子尧开口问道。
“有人跟着咱们。”而且很快就要追上了，叶子尘反手取下背后重剑。
叶子尧冷着脸，也祭出了自己的兵器。
“姬兄，还请留步啊。”银蓝长袍飘然若蝶，一人轻巧的落在叶子尘他们的飞行法器上。男生女相，儒雅温文，不是萧秋水是谁。
话音刚落，又有数名清一色的天华弟子落了下来。个个神色严肃，如在执行重任。
叶子尘自然认得萧秋水，但他并不知萧秋水与大师兄的过节，只觉得来的突然，不明其中真意。
“姬兄，家师有请，还望能赏脸一见。”萧秋水客气有礼，神色柔和语音温柔。如若不是他身后七八名神色凛然的天华弟子，个个负剑而立，真会让人以为他不过在邀请友人，前往寒舍品茶。
“何事？”姬云道，“我与贵师，不过一面之缘。”言下之意，我跟他不熟。
“家师久仰姬家家主少年英雄事，此次虽是贸然邀请，还望姬兄不会让家师失望。”
姬云哂笑，表示不吃他那一套。
萧秋水丝毫不为姬云的态度所动：“还请姬兄不要为难萧某。”
“废话少说。”姬云手放腰间剑柄，以待出鞘。
几名重云弟子见此，都面色凝重的祭出了自己的兵器。
来者不善，意图暧昧，大师兄若真跟着去了，怕是难以善终。
萧秋水见状，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展现出不忍的神色：“姬兄定要为难在下吗？”
姬云此刻已耐性全无。萧秋水那一套虚伪的做派，他最烦不胜烦。
爱剑赤炎，出鞘。
萧秋水不由得正了正神色，森冷的剑气，加上躁动的煞气，真要手下见真章，姬云无疑是个可怕的对手。
“哈哈哈哈，姬家小儿，就这么不给老朽一个面子吗？”一道洪亮的声音似平地惊雷，叶子尘等人都吓了一跳，因为一道人影仿佛凭空出现了他们中央。
那是一位眉目潇潇，面皮白净却留了一大把胡子的中年人，发髻高耸一丝不苟，白袍朴素不染一尘，右手握一把银缕佛尘。
几名重云弟子不由得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姬云似是认识此人，之前虽然凝重却镇定的神色不见，警惕地看着来人。
来人目光立刻锁定在姬云身上，眸露欣赏之色道：“你就是姬云？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师父。”萧秋水上前一步，行礼道：“徒儿无能，未能说动姬兄。”
白袍道人似是责怪的看了一眼萧秋水，道：“小徒礼数不周，还请几位小友见谅。”
“你是……”能在此时开口询问的，怕是也只有叶子尘了吧。
“还未介绍，老朽不才，乃天华现任掌门，道号虚衍，见过几位小友。”
天华掌门？叶子尘瞪圆了一双眸子，惊讶的说不出话。其余几位重云弟子也莫不如此。
天华掌门亲自来请人了，大师兄，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老朽并非有意刁难，只是有话想与姬小友一叙。其余几位小友，自可先行离去。”
言下之意，此行皆在姬云一人，并不会难为其他重云弟子。
除去叶家兄弟，其他几位重云弟子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话语权，都拿不定注意。
“看来，今日前辈是定要留下姬某了。”
“还望小友成全。”虚衍笑意盈盈道。
“前辈请姬某前去，并非单纯一叙吧。”
非要等到他们出了天都城范围，再单独带着人马前来追堵拦截，所做所有，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听闻小友最近开始‘养花’了，老朽恰好对花道通晓一二，不知姬小友能否，一同探讨一番呢？”
姬云瞳孔紧缩。
养花？叶子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想起前几日自家大师兄跟自己的对话。
虚衍高深莫测的看着姬云，没有遗漏其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更加满意地笑了，左手摸着自己蓄意留长的胡须。
“姬小友，定不会让老朽失望吧。”
姬云死死盯着他，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战。”
虚衍收敛起笑容，心生不悦。他本在上位已久，能亲自出马请人已是不易。看在故友之徒的情面上，只要姬云识相乖乖交出夕雾，他能放他们一马让他们离去。他自是不怕故友找上门来，届时他已吸收夕雾之力，修为今非昔比，又有谁人能奈何。
他停留在合体期已很长一段时间。
太长，太久。
他凝滞不前的修为已让他心绪烦躁，日生心魔。
再止步不前，心魔必能破土而出。
他又怎能甘心。
虚衍面色一冷，急速冷却凝滞的气氛感染了飞行法器上的每一人，大家敛容屏气，大战一触即发。
虚衍冷冷扫了一眼其余的重云弟子，道：“这是老朽与姬小友之间的恩怨，与其余几位小友无关，你们可速速离去。”
“废话少说，要打就打！”叶子尘不满的大声道，手中重剑嗡鸣一声。师兄弟本是一家，哪有弃之的道理。
“不识好歹。”虚衍佛尘一甩，万缕银丝纷飞。
分神期已可成为一方大能，更遑论更高一筹的合体期了。
这并非一场公平的对决。
根本就是单方面的虐杀罢了。
姬云再桀骜不驯，天之骄子，在等级制度的森严压制下，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可怜虫。一如他对沈忘之。
虚衍轻弹衣上褶皱，纤尘不染仿佛刚悟道归来，他对迎上来的萧秋水道：“斩草除根。”接着将刚从姬云身上搜刮而来的空间法器纳入长袍中，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萧秋水点头称诺。
跟随而来的几名天华弟子此时才敢上前，打算搬运尸体，异变突起。
“大师兄！”一名天华弟子叫道。
萧秋水凝目看去，浑身浴血的姬云勉力支撑起身子，单膝跪地。
“还活着啊，太好了。”萧秋水柔柔一笑，像温和的丈夫欢迎外出归来的妻子，开心道：“还想着你如果死了，把你制成药人实在可惜。没死真是太好了。”
姬云似是想哂笑，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有血泡翻涌的咕噜声。
萧秋水正待上前——他一直都很想抚摸姬云的头发，像抚摸小狗那样，温柔的，然后一举拧断他的头——眼底红芒亮起，忙不迭的后退几步。他深知姬云实力，对方来个鱼死网破，自己恐怕难以招架。
萧秋水定睛一看，地上不知何时画上了繁芜的纹路。而这繁琐的纹路，正不断从几位死去的重云弟子身上吸收红色。那不详的红色，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这是，血阵？
一名天华弟子上前阻扰，却被血阵所困，变成了血阵的养料。
“愚蠢，不要靠近。”萧秋水不甘心的看着姬云身上光芒愈来愈显眼，整个人似融进了血色中，最后，慢慢消散成无数的光点。
姬家大本营，姬云的卧室，卧室床下的地室中。
红色光芒渐渐退去，姬云倒在地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困于自己丹田中的沈忘之放了出来。
哼，虚衍那个老不死，夕雾如此重要的东西，他又怎会随身带着呢。
他一早，便将沈忘之囚禁于自己的紫府中。只不过他的紫府，只有无边无垠的黑暗，一如他虚无空洞的内心。
“救……救他……”模糊不堪的视线里，青年似是后退了几步。
救救他。
拜托了。
姬云混沌的大脑已无法思考青年是否会同意这个问题了，他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冰冷，浑浑噩噩，又似一场温柔缱绻的梦境。
有个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闪现，牵引着他，越跑越远。
小川。
等等哥哥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似是故人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