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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回雪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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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那场大雪过后天气似乎又冷了许多,皇城里上年纪的老人家也纷纷病倒了,不知今年能顺利熬到春天的还剩几个呢?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事,避不开,也改不了。素续缘曾以为自己身为医者,理应比寻常人看得更开些才对,但恰恰是因为经历过太多的生死离别,他才愈加珍惜每一条人命,竭尽全力挽救眼前的每一位病患。
这个江湖实在不算个好地方,人命在江湖人眼中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强者依仗武力欺凌弱者,弱者再转而欺凌更弱者,人之私欲几经演变、转化,便生出了这无尽纠缠的恩恩怨怨,于是便有了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以及一个个趋之若鹜最后泥足深陷的江湖人。素续缘也曾是个那样的江湖人,他武艺高绝而且智计无双,他机敏果断甚至理性得骇人,他曾手持佛珠慈悲渡人,也曾翻云覆雨生死一线。如今,他继承了素还真天下无双的医术,也继承了清香白莲心怀天下的责任感,江湖路无法再与父亲并肩,救死扶伤亦是济世之途。
“我的路已经找到了,而且会一直走下去,只是,缱缱你的路又通向哪里呢?”
风回雪想做什么素续缘从来不问,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关心。聪慧如他,北嵎皇城眼下的局势如何他早已了然,风回雪在这场较量中扮演着何种角色也并不难猜,只是……
“北嵎皇城水很深,这并不是你一个人可以轻松应付的。”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劝劝她。
“难道小缘打算留下来?”风回雪捧起热粥轻轻吹了几下,嗔怪道:“这样也好,免得我向从前那般盼竹花盼日食也盼不到你来看我。”
“哉啦哉啦,一直躲着缱缱都是我不好,”素续缘用筷子插起屉中最大的肉包子笑眯眯地在风回雪眼前晃了晃,“别跟我计较嘛~”
淡定地看着素续缘哄小孩儿一样的动作,风回雪甩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然后直接一口咬下那个包子,再默默鄙视一下偏偏就吃他这一套的自己……
“我打算退隐,找个安静的所在结庐而居悬壶济世。”素续缘道。
“嗯,小缘倒是会享受。”
“我想,我们可以一起……”
“我就算了。”风回雪不假思索地回绝道。
“……父……素还真应该也希望我们能过平静的生活。”素续缘低下头不停地搅着碗里的粥,却一口也喝不下。
“我还是喜欢热闹一些的地方,太静了我会受不了。”
“天子将殒,皇城将变,这种成天尔虞我诈、凶险异常的日子绝不可能好过……收手吧。”
“你只看到了算计和争斗,为什么就看不到阴霾过后的光风霁月?更何况,我们筹划多年,等的就是现在,我为何要放弃?”
“可你又怎知乱象之后会是盛世而非炼狱?”
“只有留下才会知晓最终的结果,”风回雪凝视着炉中频频蹿动的火苗,“另外,还有一件事:因为我还在这里,所以结果只能是第一种。”
“你……还小……”素续缘苦笑着摇摇头。尽管孪生兄妹年岁相等,但他们的情况有点不同。素续缘经历过挫骨催长,从婴儿到成年只用了短短三年的光阴,加上江湖沉浮多年,其阅历、心境比起初出茅庐的风回雪简直成熟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在他眼中风回雪还只是当年那个爱撒娇的小包子。小包子一时兴起的空话而已,怎么能当真呢?没事,别当真,别当真。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忽然又觉得这样做不合适,只好转而去拿茶杯。
“我是认真的。”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严肃道。
“唉,你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为何偏要选素还真的路?你可知这条路有多艰险?”多希望她真的是一时兴起,可惜……
“纵然艰险,但这是风回雪的路,不是素还真的。”
“中原离这儿很远,他能看到你的盛世么?”素续缘问。如果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那么远在中原的父亲恐怕很难知道吧。如果不是,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北嵎,决不回中原给他惹麻烦。而且我保证北嵎永远不会对中原不利。你们放心。”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素续缘辩解道。我和父亲从未将你视作麻烦,更不认为你会危害中原啊!缱缱,你之心思为何总是如此敏感多疑?
“饭要凉了,快吃吧。”风回雪将那笼包子推到素续缘面前,微笑道。
“我吃饱了。先去药铺看看。”说着,素续缘起身向门外走去。
扫了一眼他那碗完全没动过的白粥,风回雪还想说点儿什么,最后却只道了一句:“路上小心。”
闻言,素续缘忽然止步,良久,才长叹一声,道:“……你也小心。”接着,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虾米?”风回雪以为自己听错了,“嗯,小缘你这算是默许了吗?喂!你跑那么快干嘛……”
长孙护最近很郁闷,因为他的考核成绩并不算理想。可恨的是吏部左侍郎慕连城在政绩文书上处处刁难,明显是刻意针对,于是他们就有了一点小小小小的摩擦。现在长孙护有点儿后悔了。倒不是后悔跟慕连城交恶,而是后悔那天一时冲动去见了风回雪,天知道现在太子一派的和中立的同僚们有多恨他长孙护。
“长孙兄真是不简单,刚到皇城就攀上了三殿下这棵大树,日后平步青云可别忘了我们啊!”这是嫉妒或鄙视的;
“长孙大人,如今你我各为其主,就此陌路吧!”这是绝交的;
以及……
“长孙护纳命来!”
“来人呐!有刺客!”
……嘿哈!呃呃……(太血腥了!太暴力了!)
“刺客已经伏诛,大人受惊了。”
相杀的……
最可恶的是,风回雪前几天派人取走长孙护探讨地方吏治的文章后就再也没音讯了,要不是子夜时分窗前时常有一道诡异白影(风回雪派来保护他的侍卫,夏至)飘过,长孙护都会以为自己被她涮了。
呃……真的没被涮么?窗外的白影再次飘过,长孙护不由缩了缩脖子。
花信风的一处雅间内,琴声萧萧,渔樵一话。红泥小炉上腾波鼓浪,昭示水已三沸,一紫袍文士轻轻提起茶壶,顺势抬头偷偷瞄了几眼对座抚琴的红衫女子,又急忙赶在对方发现之前收回视线,一本正经地投茶、注汤。为了掩饰尴尬,他同时按着节拍朗声唱道:
“靠丹崖,整顿丝钩。人山濯足溪流。驾一叶扁舟,往来江湖里行乐,笑傲也王侯。但见白云坡下,又见绿水滩头。相呼相唤,论心商榷也不相尤。宠辱无关,做个云外之叟……”嗓音低沉旷远,使人闻之忘俗。
风回雪却始终埋头促弦,故意不作理会,只是不经意上扬的嘴角早已暴露她的小心思。
琴声悠悠,歌声却戛然而止。
“咦?怎么不唱了?”
“呃……这个……”北辰胤脸一红,“不想唱了……”吾才不会承认忘词呢!
风回雪见状,稍稍取笑几句,就接着唱道:“长江浩荡,举棹趁西风,箬笠蓑衣,每向水深际侣渔虾,湖南湖北是生涯。只见白苹红蓼,满目秋容也交加。放情物外兮堪夸,橹声摇轧那咿哑,出没烟霞。”歌声婉转清脆,恍惚中,青山绿水、扁舟渔叟尽在眼前。
此刻,房中茶香氤氲,分外闲适,二人相对而坐,弹琴品茗,俨然一双神仙眷侣。
不习惯目前的微妙气氛,风回雪率先开口找话题:“呃……长孙护那方面,吾已有安排,只待……”
话未说完,北辰胤抢先道:“吾相信先生之能为,先生放手去做便可。只是今日难得偷闲,就别谈国事了吧。”
“那,殿下想谈什么?”一听不谈朝堂事,风回雪一时竟找不出其他话题。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即是品茶,不妨谈一谈这壶茶吧。”
风回雪浅呷一口,闭目细细回味,道“嗯,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此水甘冽澄澈,自是人间极品,妙不可言。”
“扬子江南泠泉,乃茶圣亲自评定的‘天下第一泉’。不久前有故人远游金山,带回一些泉水,吾有幸得赠一瓶,故有今日茶约。”
“今日难道只有茶么?为何吾隐约闻到了美食的香味呢?”风回雪对着空气嗅了嗅,笑道。
“唉,素闻花信风的水仙姑娘厨艺精湛,没想到效率这么高。可惜了刚刚那么好的气氛……”
就在北辰胤感慨万千的功夫,风回雪早已开门将送菜的小厮放了进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满满一桌香气四溢,色泽诱人却前所未见的美食,风回雪开始不争气地咽口水。
另一边,北辰胤耐心地为她逐一解说:
“这道是‘玲珑牡丹酢’,以鱼片摆成牡丹花状蒸熟,其叶微红如初开牡丹,因此得名。”
“没想到在这里竟能尝到盛唐时的吴越名菜!”风回雪惊喜道。
“这道是‘汤浴绣丸’,以肉糜治隐卵花,入汤汆制。此菜曾名列唐中宗时的‘烧尾宴’。”
风回雪舀起一勺清汤品尝起来,滋味鲜香,十分美味。
“这是‘缕子脍’,书上说是用鲫鱼肉鲤鱼籽,以碧笋、菊苗为胎骨。吾钻研许久仍是不解其意,因为有个‘脍’字,所以只好让人都切成细丝了。”讲到这里,北辰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对了,还有自然羹、赤明香、辋川小样、八仙盘、玉露团、金乳酥、葱醋鸡……”
风回雪:“……”这些完全没见过但是名字还很耳熟的菜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北辰胤不解地问,“不合胃口?”
“当然不是!下官只是好奇,殿下从哪里变出这些稀奇古怪的菜肴的?”
“先生可记得吾曾向先生借过一本陶谷的《清异录》?”
“北宋陶谷那本?”风回雪不确定地问道。
“没错,此书内容庞杂新颖,吾很感兴趣。偶然读到‘馔羞门’那三十九事时,发现了先生的批注,其中不乏对这些菜品的评价和对用料、口感、气味、色泽等的猜测,所以吾反复推敲之后便请北嵎厨艺最佳的水仙姑娘掌勺,将书中的古代佳肴一一呈现,来请先生品尝。”
“……殿下费心了。”我这儿还有《随园食单》、《食经》、《易牙遗意》、《食珍录》……能挨个儿做一遍么?当然这话只能想想,不能真的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