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念》SerapFer

1、迟念

　　“啊啊啊，怎么办！”一手捏着手机正在校园小跑的女生几乎要哭了，“这可是吴教授在我们学校的最后一堂课啊，我竟然就这么迟到了！这以后要怎么跟教授联系啊，没被教授训就算好的了，跟在教授后面这段时间才知道教授唯独不喜欢学生迟到。”
　　“你就说你过马路的时候扶了个老奶奶，结果人家讹你，在医院和家属扯了半天才脱身呗，反正教授也不会去查什么。”电话那头的女生突然加快了语速， “诶诶诶，吴教授来了，吴教授来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快点赶过来啊，拜，么么哒。”
　　“喂……喂？喂！”女生咬牙看着挂断的手机，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室友也真是，明明自己都崇拜吴教授恨不得天天跟在后面，还说得这么无所谓。
　　要说这吴教授其实是今年才来大学的历史系授课的，虽然资料上说是在国外授课多年，今年应当有三十九岁了，可看起来却只有二十五六的样子，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注视着对方，带着温和的笑，知识范围很广，和应届的大学生交流起来没有代沟，对学生的问题也总是格外上心，就好像有用不完的时间和耐心一样，连楼下的那个历史盲都在这么短短一年内被教导得可以出来糊弄人了。
　　“吴教授讲课，就好像是在讲一个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故事一样，让听的人不知不觉就将自己带入了那个情景，带入了那个年代。”几乎所有人在听完吴教授的课以后都会这样说，“听吴教授的课，就好像是在和他一起穿梭时空一样，那些原本枯燥无味的东西，全部变得真实起来，就好像那些事情都发生在你身边一样，想不记住都难！”
　　“啊，不好意思！”撞到人的女生稳住了平衡，来不及道歉，只是略点了点头示意抱歉，转身准备继续跑，却被一只手拦下。
　　完了，难不成还真遇到了个碰瓷的？
　　脑袋里刹那间模拟了数种可能发生的对话，深呼吸一口气，抬头看见那人穿着蓝色的连帽衫，大热天的，却不把帽子摘下来，长长的黑发遮住了眼睛，伸出的那只手苍白却不瘦弱，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经常运动的人，挽起的长袖下隐隐可以看见白色的纱布边缘。看起来，这个人真的有碰瓷的可能性，但是……
　　你好歹要敬业一点，躺在地上，然后痛苦地喊一声，实在不行就蹲着，装装样子，再开口找我要钱啊。你这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到底是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啊。女生内心泪流满面，却只能和那人大眼对小眼地看着。
　　“你……是历史系的？”男人盯着女生胸口的校牌看了半晌，才默默移开了视线。
　　“对对对，我是历史系的，帅哥你要帮忙吗，不要的话我可不可以先走了？我要赶吴教授的课，很急的，同学你应该懂的吧。”女生简直要被那人的语调急死了。我都说了是吴教授的课，你该知道我有多急了吧？
　　“吴教授？他……叫什么名字。”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却感觉得到他的紧张。
　　“吴邪，口天吴，牙耳邪。”女生略微惊讶，看来这个人不是学校的学生了，而且不是历史系的学生，不然怎么会不知道今天授课的吴教授是哪个吴教授？不过这就奇怪了，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啊……虽然看着是阴沉了点，但又不像是那种很早就辍学在外面混的人。
　　“他现在过得好不好？”男人沉默了半天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把女生几乎急哭了。
　　“吴教授人很好说话的，你想找他等他下课就行了，我现在可以带你去，但是我现在再不去的话，他的课就要上完了，你……”
　　“不必了，谢谢。”男人没等女生说完，与女生擦肩而过，丝毫没有听下去的想法，就好像之前不放她走，非要问吴教授情况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个人，怎么那么奇怪……”女生疑惑地看着那人早已消失的背影，喃喃到。
　　“吴教授，对不起，今天在路上撞到人了，耽误了点时间，所以没能按时到。”女生到的时候，吴教授的课已经开始了，于是等到讲座结束才跟去办公室找吴教授解释。
　　“没关系，今天主要就是和大家道个别。”吴教授一如既往露出了谦和的笑，“对了，你被撞伤没有，那个人有没有事？”
　　“谢谢教授关心，我们都没有受伤。”女生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怪异的举止，“不过那个人倒很奇怪呢，而且……好像认识教授一样。”
　　“哦？那个人是怎么个奇怪法？”吴教授温柔地看着女生。
　　“我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但是我记得他穿的衣服。这么热的天，他竟然穿着一件长袖的连帽衫，还戴着帽子，头发长长的，还……吴教授？”女生话没说完，教授的表情已经僵掉了，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颤抖地问：“你在哪里看到他的，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东……东门。”女生话音未落，教授已经向东门跑去。
　　“可是吴教授，那人早就已经走了啊！” 女生在身后大声喊着，但是教授似乎并没有听到。
　　东门，到处都是人。
　　那人前不久刚刚还待过的地方，此时却看不见那人留下的的任何痕迹。所以，自己终究是见不到他的吗？自己终究还是……追不上他的吧。
　　“张起灵，你混蛋啊。
　　“你想看见我，随时都可以找到我，可我要找你，如同是大海捞针，痴人说梦。
　　“我他妈还天真地认为像这样一年换个地方，一点一点地找，早晚能找到。
　　“你真的是世界上最狠心的人。
　　“张起灵，你真他妈混蛋！
　　“张……”
　　“你活着，就好。”在吴教授看不见的地方，身穿蓝色连帽衫的男人凝视着吴教授，一遍又一遍小声地答到，不知究竟是在回答吴教授的质问，还是在回答着自己。
　　从中午一直等到深夜，袖口被灼热的泪水晕染开了一层又一层深蓝的情愫，而后又慢慢淡得看不见任何痕迹。
　　多年以后，那人行色匆匆在人海中穿梭，无意路过某个大学，在东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而就在他的对面，那所大学的大门口，一位年过六旬的女教授惊讶地朝他疾走去。
　　“教授您……诶！”学生在后面喊着，她却像没听到一样。
　　只见那人越走越远，眼看就要不见了，可她越来越坚定自己心中的想法，那人就是吴教授当年执意要去东门找的人，就是吴教授一生都在找的人！
　　可……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依旧是当年的样子？
　　十字路口处，那人终是停下了脚步，她追上去拉到了那人的袖子，得到了那人淡漠的一瞥。
　　“你……”
　　突然，她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人一定认不出她来了，她即便说了自己曾经是吴教授的学生又能怎样？难不成要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吴教授的墓上看看？可他当年连……
　　回过神，那个人已经随着绿灯的亮起，混在人群中不见了。
　　当年，吴教授也是这样看着他从眼前消失的么？她忍不住想，心里涌起的是抑不住的悲伤。
　　那人混在人群中走了很远，穿过了数不清的街道，路过了数不清的桥梁，直到夜色很深了，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没有星辰高悬的天，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
　　“你要是还活着，就好了……”